凡煙小說

第二百四十一章 蛇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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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闊。”她喚他。

他不解,“怎麽?”

她笑,“我會記住你的。”

他微微皺了皺眉,“說什麽傻話?”

她仍然不說話,只是看著他。

他感覺到異樣,一把將眼前的紅布扯下來。

眼前已不是剛剛所看到的眾多岔路,而是一個如來時般所看到的巖洞,寬大而空曠,只是光線仍然昏暗,看不清楚周圍的東西。

她站在昏暗的光線裏看著他,莫名的,讓人覺得肅穆。

他看不清她的表情,摸了摸她的臉,笑著道:“雨兒,我們或許已經接近出口了,不要喪氣,再接著找吧。”

說著拉著她的手就要四處找。

可這一拉,卻沒有拉動她。

他詫異的轉身,定定的看著她,覺得有哪裏不對。

她仍然看著他,卻不說話,嘴唇的幅度拉開,似乎在微笑。

他忽然感到不安,“雨兒?”

話音未落,忽然聽到“咯噔”一聲,她的身體竟然一點點的矮下去,她的臉從到他脖頸高的位置,漸漸矮到胸口,然後再往下降去……

他一驚,忽的回過神來,去看她的腳下。

昏暗的光線裏,看不清地面,但可以肯定她站的地方有個東西漸漸下沈,顯然,他們似乎碰到了某個機關。

他大驚,一拉她的手臂,想將她拉過來,可更快地,只聽得“轟隆隆”一聲,她腳下的東西似乎徹底塌陷了,她霎時往下落去。

“雨兒!”

他大喊一聲,攥緊她的手腕,跟著“咚”的跪在地上,緊緊拽住她。

“雨兒!抓緊我,別放手!”

洞底的光線比山洞裏要強一些,光線猛地打到他的臉上。

她半懸在空中,搖搖晃晃,看到他臉上那個比死更恐慌的表情。

“雨兒,”他的聲音顫抖著,攥得她的手生疼,“別怕,別怕,我拉著你,你別怕……”

如果可以,她很想提醒他,這個時候比較怕的應該是他。

而她只是看著他,近乎貪婪地看著他的臉,逆著光,她的表情看不清楚。

他一遍遍安慰她,試圖將她拉上來。

山洞的地面滿是沙土,他想抓住什麽,卻什麽也抓不住,沙土唦唦的往下滑,他的身子也跟著一點點往井口的地方滑。

“放了我……”她忽然說。

她的聲音不大,夾雜著哽咽,但是很清晰。

他拽住她,怎麽也不放,試圖將她拉上來。

幾乎立刻,手上的拉力大了起來,似乎有什麽東西將她往下拉,她的手一點點從他的手裏滑出,他騰地加大了手上的力氣,指尖陷進她的皮肉裏,幾乎要將她的手捏碎。

“抓緊我!”他沈聲道。

她沒有回答,笑了,但是黑暗裏他看不清她的臉。

拉力越發大了,他變跪為趴,身子一點點跟著往井邊滑,幾乎有大半個身子懸在井邊,再這樣下去他會跟著掉進井裏。

“放開我……”她再次說。

“不,抓緊我。”

她笑,“這個洞有引力,你抓不住我的。”

仿佛是為了印證她的話,她的身體一墜,他手裏的拉力猛地再次增大。

他飛快地騰出扳住井延的那只手手,“煞”一聲抽出身上的劍,深深插進沙土裏,反手握住劍鋒,血立馬順著劍延蜿蜿蜒蜒往下流,陰冷的空氣裏,血腥味漸漸蔓延開來。

“放手!”她低喊道。

“我不會放手的,”他對她微笑,“你別怕雨兒,你不是問我記不記得古琴上刻的那八個字嗎?我一直都記得……我不會放開你的。”

他的聲音在顫抖,臉上的汗水滾下來,砸到她的臉上,順著她的淚水一滴滴往井底落去。

忽然他的臉上忽然出現了震驚的神色,微笑凝結在布滿汗水的臉上。

“你別怕,”他堅持說,“雨兒,你別怕,別往下面看!”

她笑,低頭一看,井底出現縱橫交錯滑膩膩的動物,嘶嘶的沖兩人吐著信子。

是蛇!好多好多蛇!

下面怎麽會有蛇?想必附近的蛇聞到了血的味道都聚過來了。

這卻是事先沒有想到的吧?

眼看著那蛇越來越多,臉盆粗細的蛇開始出沒,她楞了一下,笑了。

看來今天自己也難逃一死。

反正爹娘都沒有了,他要死了,腹中的孩子也被她害死了,自己在這世上孤身一人,活下去倒也沒什麽意思。

“別往下看!”他大喊。

可是她已經看到了。

他開始安撫她,“你別怕,你別怕,等我緩口氣,我緩口氣就將你拉上來!”

她擡頭沖他展顏一笑,忽然伸出另一只手去扳他的手。

他大驚,“你瘋了?!”

她又是一笑,“放開我。”

“我不!”他目眥欲裂,表情瘋狂起來。

她不說話,往下掙了掙,他死死的抓住她,身體隨著她的掙紮往下滑了一截,緊握劍鋒的手“哢擦”一聲幾乎被切成兩半,空氣裏的血腥味越發濃烈,身下的蛇越發瘋狂起來。

“不要掙雨兒!”他低低的嘶喊,帶著哽咽的聲音接近於哀求,“不要放棄,為了我,忍一忍,好不好?我會救你上來的!相信我!”

她沒有作答,毫不猶豫的拔下發間的簪子,忽的抵在他的手上。

“放開!”

她的聲音變得冰冷,仿佛瞬間變了一個人。

他的眼淚掉下來,卻絲毫沒有松開,“不放!”

“我刺了。”她說。

他搖頭,冰涼的水珠掉在她的臉上。

淚滴在她臉上的那一刻,心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如果不是他該多好啊。

他對她這麽好,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也不肯放開她的手,如果殺死爹娘的那個人不是他,如果欺騙她四年之久的那個人不是他……

如果不是他,即使讓她當姐姐的替身,即使讓她當牛做馬服侍他,她也是願意的……就為他此刻的不放手。

可惜他是。

她忽的緊緊握住簪子,無比堅定地狠狠刺下去。

“雨兒!”

他大喊一聲,睜大了眼睛。

鮮紅的血液從她凝白如脂的手腕上不停地冒出來,淌下去,惹得下面的蛇嘶嘶地吐信子。

她刺的不是他,她竟然用簪子刺自己!

“為什麽?”他心如刀絞,一聲聲的哀啼,“為什麽?”

她不說話,抿著唇一臉的決絕。

“放開!”

“不!”

她什麽也不說,再次將簪子對準自己手上的動脈,狠狠的刺下去。

“哢擦!”

兇器沒入皮肉的聲音響起,而想象中的疼痛卻並沒有再次傳來。

她落入一個懷抱裏,開始快速的下落。

“別怕,雨兒!”那人緊緊將她護在懷裏,“我和你在一起。”

頭頂上的機關緩緩合上,密絲合縫。

他竟然跟著她跳了下來!

她從來沒有想過這結果,一時懵了。

對付他的人都被安排在上面,可他竟然跟著他跳了下來,他們的計劃失敗了,她應該感到失望、難過……可偏偏此刻的心情卻是感動中帶了一點點滿足和喜悅。

喜悅?

這個念頭一出來,自責感也跟著跑出來:他殺了她的爹娘,她怎能在報仇的緊要關頭,因為跟他在一起而感到喜悅?

然後另一個念頭又湧上心頭,沒關系的,反正他跟著跳下來,和她一起葬身蛇腹也是死,這樣是不是也算報仇了呢?

可惜的是,她想象的事情並沒有發生。

井很深,一眼看不到頭,他們一直往下落,每到之處,那蛇就縮著身子鉆回洞裏去,反倒是給兩人讓路。

她聽到他喜悅的聲音,“雨兒,我們得救了!這好像是出口!”

得救嗎?

她沈默,一時不知道怎樣形容此刻的心情。

他也沒再開口,因為此時的速度已經不容許他說話了,耳邊只聽得到呼呼的風聲,速度越來越快,自由落體的墜落方式讓人感到極度的不踏實。

他開始用雙腳去蹭井邊,想以此減小他們的降落速度。

這效果並不明顯,於是他用一只手緊緊抱著她,另一只手抓住什麽插在井壁。

是那把劍。

他跳下來的時候順手把那劍拔了下來。

劍尖沒入井壁,卻仍然阻止不了兩人的下滑,只是深深沒入井沿,隨著二人的下滑,劃出一條痕跡,鐵與巖石碰撞,在幽暗的空間裏發出火花。

她明白了他的心思,他怕二人砸死在井底,所以才如此費力的輾轉周折。

血水從他的手臂上源源不斷的流下來,流到她擁抱他的手上。

他緊緊的握著劍,劍身的振動連她都能感受到,用受傷的手握著那劍肯定十分痛苦,但他卻絲毫也不放松。

這舉動完全是多餘的,但她卻沒有提醒他,她冷眼旁觀著,甚至覺得好笑,為他此時愚蠢的動作感到好笑。

他是為了她才跳下來的,她卻為他的努力而好笑,她果然是個夠冷血的人。

那麽就讓她冷血吧。

她不想再演戲了。

反正一切馬上就要揭穿,反正他馬上就會知道,演了這麽多天,她再也不想演下去了!

她將頭埋進他的胸膛,以一個疲憊至極的姿勢。

他似乎感覺到了,安慰道:“別怕,雨兒,你不會死的。”

她在他胸膛笑了。

這個傻瓜。

她當然不會死了。

會死的是他。

必死無疑。

這個傻瓜。

她幾乎要仰天長笑了,可一彎嘴角,沒笑出聲,卻嘗到了鹹鹹的味道。

她竟然哭了。

她也是個傻瓜。

片刻,白色光亮的井底以風一樣的速度闖進二人的視線裏。

快到底了。

他們的速度還是很快,他摟住她的手越發堅定起來。

“別怕。”

他吻了吻她的頭頂。

冰涼的水珠滴在她頭頂漩渦的地方。

“忘了我。”他說。

她還沒理解他說的話,他忽然猛力一拋,將她拋在他的上方。

他以更加快的速度跌落下去,砸在地上,火紅的衣服落在雪白的底面,像一泊鮮血。

她睜大眼睛,身不由己重重的落在他的身上。(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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