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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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我靜靜的坐在位子上,雙手安分的重疊放在身上,等待著江富夫婦的到來。

江闊和幾位夫人攀談起來,周圍站著的小丫鬟們剛開始還默默地等著,可到底只是些十多歲的孩子,後來時間久了,也忍不住竊竊私語起來。

我自然知道江闊剛剛的做法的確又成功地為我樹了眾多敵人,可小丫鬟們的聲音越來越放肆,竟是故意讓我聽見般,不給我留絲毫情面。

我輕輕嘆口氣,擡起眼簾看了看那個剛剛說我長得漂亮,是個狐媚子的丫鬟,不禁笑了笑,暗道:女人們的膽量,果然是男人給的。

這些女人們占著自己得寵,自己目中無人不說,竟然如此放任自己的丫鬟。

她這麽大聲說話,我隔得這麽遠都聽到了,更不說其他人,此時廳裏的上上下下一眾人們,表面上默不作聲,可心裏恐怕都等著我暴跳如雷地出醜吧?

我如果隱而不發,別人都在這裏看著,堪堪讓我丟了好大的面子,我任一個小丫鬟欺負都如此懦弱,以後恐怕是要任人魚肉了;

可如果我有什麽過激的反應,一在這裏人生地不熟,沒有人會支持我,二失了自己的風度,更重要的是給別有用心想挑起事端的人如願,這真不是我想做的事。

好在如今爹娘不在這裏,只要沒被他們看到,丟臉也沒什麽,我在這些人的心中本沒有臉,又丟臉給誰看呢?都是些不相幹的人。

想到這裏,心裏徒增幾分釋然,臉上習慣性的微笑又深了幾分。

小丫鬟看了看我清明的眼睛,又見我意味不明的微笑,不知怎的,原來帶著挑釁的眼裏忽的閃過一絲慌亂,低下頭去。

屋裏的氣氛有尷尬起來。我這樣的反應讓一些人失望了吧?

我又笑了笑,像是感覺不到異樣,悠然地端起手邊幾上的茶,觀其色,聞其香,怡然地抿了一口。頓時口齒生香,雨前龍井,真不錯。我又輕押一口,享受地微微瞇起眼睛,那些難忘的過往就浮現在眼前。

雨前龍井……我為博文沏上的最後一壺茶,他一口也沒喝,我想起用微微顫抖的手隱忍地把茶杯向我這邊推了推,低沈地道:“我不是來喝茶的……”

……

那些酸楚而無奈的字字句句,回蕩在耳邊,明明知道自己是想要的,卻要想盡辦法往外推,即使心裏在流血卻要笑靨如花,因為得不到所以不想連風度也失去……

這世界上有些人一生也不敢去奢望的東西,另外一些人卻可以輕而易舉的得到,甚至因為自己一時興起,或者別有用心,輕易地改變別人的軌跡——真是不公平啊!

心裏堵堵的有什麽東西不得發洩,我又端起清冽的茶水準備牛飲下去,不想滴答一聲,一滴晶瑩的液體砸在冒著熱氣的水面上,我一楞,微微蕩漾的水面映出一張嘴角帶笑的清秀臉龐,只是那笑容卻如此苦澀,帶著絲絲的嘲諷,水面上的女子眼圈微紅,眼睛裏一汪晶瑩又要湧出來,我竟然……流淚了?

堪堪地逼退眼裏的濕意,蕩了蕩茶杯,裏面的容顏瞬間破裂成灰。我滿意地笑了笑,把茶杯放回幾上。

杯子一落幾,爹娘和江闊的父母就來了。

019 早茶

我跟著一眾夫人丫鬟們站起身來請安,又在江闊的示意下,跟著他的節奏,給雙方父母一一奉了早茶,就開始了拉家常。

江老夫人似乎很喜歡我,拉著我的手滿意地誇我乖巧,我自知自己從不是什麽賢淑溫柔之輩,深覺受之有愧,只是微笑著堪堪的一一回應。

忽然老夫人嘴裏冒出一句:“明年的這個時候,我也該抱孫子了,雨兒,你生的孩子必定像你一樣,男的溫文爾雅,女的淡泊安靜……”

老婦人還在絮絮叨叨地說,我一驚,下意識地看向旁邊的江闊,他漫不經心的吃著幾上的點心一雙桃花眼卻斜睨著我,眼睛裏有一些促狹和探究的笑意,我心裏一慌,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又看回老夫人。

不能再讓她說下去了,我受不起如此高貴而又慈祥的老夫人的厚望。

“夫人,你不是要聽我說說我們少爺的事嗎?”

我終於找了個空檔打斷她,可說出來的話卻讓我自己也一楞。

旁邊原本有些溫度的目光霎時冷了下去,如同兩根雪亮的繡花針,狠狠地刺在我的側臉。放心吧,我會把他們哄開心的,我在心裏自嘲地說。

“是啊,你瞧我這記性,雨兒,你快給我講講,這郭家少爺是個什麽樣的人啊,是不是真像傳聞中那樣溫文爾雅,會善待我們柳兒嗎?”

可憐天下父母心,一談到這個,江老夫人不顧自己高貴的形象,拉著我的手急急地問,眼眶兒竟紅了起來。

聯想小虎和我說他看到博文和江柳在後花園裏談情說愛,想必江柳也到江府很久了吧,也難怪這江夫人老淚縱橫。心裏一陣苦澀。

“博……我們少爺人很好,”我拉著她的手笑著安慰道,“江小姐一定會幸福的。”

“是嗎?”江老夫人一聽馬上開心起來,敘敘地和我說道“你們少爺啊,在江南名聲可真是好,我們兩家生意上有些往來,我們柳兒十歲那年見過博文一面,兩個孩子就對上眼啦,唉,這郭家少爺人那麽好,家世背景又是數一數二的,肯定有不少女子想要嫁入江府,我就怕他……你這麽一說我就放心多了,那……”

“你就別多心了,娘,”江闊打斷老夫人的話,“論家世,我郭家在江南也是數一數二,並不輸之分毫;論才情,妹妹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在江南的女子當中,無人能出其左右;論長相,娘,你和爹爹給我們兄妹三人招人嫉恨的容貌,妹妹素有‘江南之花’的美譽,向妹妹提親的人早就踏破了門檻。放眼江南,”江闊頓了頓,眼角輕飄飄地掃了我一眼,“妹妹的優秀是普通人家的女子不能望其項背的,還有哪個女人會這麽不知天高地厚?”

是啊,這些我早就有所耳聞,只是聽他們說的這番話,仍然心裏不是滋味。

“你們兩個就是會哄我開心,”江母左右看了看我們,開心地笑道,“不過我猜這博文不該是一個以貌取人的孩子,不然怎麽會把雨兒這麽漂亮又乖巧的孩子許配給你?對吧,雨兒?”江母問。

我心裏一驚。

沒等我回答,旁邊的三夫人忽然插嘴道:“對啊,雨兒妹妹,你是姑爺的伴讀,應該經常在一起才是,也算是青梅竹馬,你又這麽漂亮乖巧,善解人意,江家就沒有想過收了你?”

心裏酸楚難當,眼淚叫囂著要湧出眼睛來,此時我多麽希望有一個可以躲避的地方,讓我不這麽難堪。

她們一不小心就戳到了我的痛處,而我卻不得不遮掩我那鮮血淋漓的傷口,小心翼翼地去圓另一個謊言。

三夫人……是不是知道了什麽?她這是在試探我嗎?

我微笑著擡頭掃了一眼此時已經把註意力轉移到了這邊的江家上下,面上笑容不減,很謙虛地答道:“少爺是少爺,伴讀是伴讀,雨兒一直都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從不敢有非分之想,雨兒和所有郭家的下人們一樣,希望少爺能找到賢良淑德的女子與之相伴。柳兒小姐是江南數一數二的才女,她嫁入郭府,實是眾望所歸……我們作下人的,還暗自高興了好幾日。”

我還沒說完,便聽見江闊在我旁邊冷冷的哼聲,我面不改色的說下去,我知道他會為我保守這個秘密,因為他不想讓父母傷心。

江母聽到我這麽說,面有喜色,“這麽說郭府的人都很喜歡我們柳兒了?”

“恩……他們都很喜歡她。”

我完全不了解情況,可是這樣一個才貌雙全的女子,會有人不喜歡嗎?我苦笑了一下。

“唉……”似乎是我一口一個‘做下人的’說得太多,江母拉著我的手,憐惜地看著我,“雨兒,以後嫁到這裏來,你就是主子了,不用再看別人臉色過日子了。”

“闊兒,”江母轉朝江闊說道:“雨兒小的時候可沒少吃苦,以後你可要好好待她,聽到沒有?”

“聽到了,娘。”他看我一眼,我感覺那眼神裏充滿了鄙視和嘲笑。

我暗自苦笑了一下,朝著江母道:“謝謝娘!”

正好此時吃飯的點到了,一群人便起身前往。

江家的富有是有目共睹的,這種富有是體現在各個方面的。且不說江家家大業大,房產眾多,裝飾奢華,穿著華貴,連吃飯也極講究。

無非是吃個早餐,一眾侍女端著碗盤筷碟擺了半晌,那碗筷散發著華潤的光澤,似乎是銀的。我原本只是在書上見過有些有錢人家吃飯用銀碗筷,這回倒是見識了。

叫不出名字的各色菜肴一一端上桌,似乎還不止這樣,各個主子都有一堆丫鬟圍著,紛紛讓各位的丫鬟端來自己的菜,各種要求層出不窮,場面竟是十分浩大。

果然是有錢人啊,可是吃一頓飯都這麽冗雜,哪裏還有時間去做別的事呢?

江母向我解釋道:“雨兒,平時大家都在各自的房裏吃飯,每個院落裏都配有小廚房,今天是特別的日子所以才一起吃,你若有什麽吃不慣的可以讓下人額外準備。”

原來如此,我淺笑著點點頭。

020 踐踏尊嚴

旁邊的兩個小丫鬟上來恭敬地問我:“四夫人,你額外還要什麽菜嗎?”

我看了看桌子上的一大堆菜,“不用了。”

眾人都還在吩咐自己丫鬟,我無聊地看了看江闊,他一副了不起的樣子,仿佛在跟我說:“沒見過吧?”模樣十分欠揍。

我在心裏冷哼了哼。這時他看了我一眼朝爹娘的方向使了使眼色,我一楞,爹娘也應該是第一次見這種場面吧?

可一轉過頭我就楞住了。爹娘穿著華服,從容地坐在一桌珍饈美味之前,娘穿了一條粉色的裙子,動作優雅,笑容得體,正輕聲跟丫鬟說話。

這畫面是多麽的雍容而又和諧,完全沒有我想像的格格不入,仿佛天生就該如此,仿佛他們天生就是貴族。

我呆楞著,心裏一陣一陣的酸楚湧上心頭,同樣是人,同樣為人父母,別的父母可以錦衣玉食,而我的父母卻粗布衣裳,粗茶淡飯,甚至沒錢看病。

可是他們本該擁有這一切的,你看看那畫面是多麽的和諧,你看爹娘身上散發出的那種貴族氣質比貴族還要貴上機分。

心裏愧疚難當。

這時娘擡起頭來,向我笑了笑,我扯了扯嘴角,擡頭看見一個小丫鬟端著一碗湯向我走來。

我又看了看娘,她朝我點了點頭。

我稍有些疑惑地從小丫鬟手上接過碗,一股濃濃的米香味蕩漾開來,眼睛開始發酸,心裏的愧疚更甚。我輕輕地抽了抽鼻子,悄悄地朝娘做了個鬼臉。娘寵溺地笑了笑。

我習慣用伸舌頭或者眨眼睛這樣的小小“鬼臉”來掩飾我的感動。當然這只限於我的父母還有……博文。

怎麽又想到他了?我搖了搖頭強迫性地把這個名字暫時趕出腦外。

我向來有喝米湯的習慣。我遺傳了娘親的體質,小的時候體弱多病,大夫說我氣陰兩虛,偏偏又很難根治,只能通過控制日常飲食。

紅糖,桂圓,紅棗還有很多東西都有益於我的身體,只是家裏負擔很重,於是娘每天早上都會讓我喝一碗米湯,剛開始是為了身體,可後來就變成了一種習慣,甚至於是愛好,只要哪一天沒喝到,我就會覺得不自在。

還好,不知道是不是米湯真的有非凡的療效,長大之後,我的病也漸漸少了。

甚至於因為母親的病,我經常看些醫書,平時飲食也極其註意,從不吃辛辣生冷的食物,如今我的身體雖不說十分強壯,但也足夠健康,除了上次莫名的暈倒,我已經記不得上次生病是什麽時候了。

可是這個習慣還是一直保持下來。

直到此刻,在江家這樣陌生而又疏離的地方,我很有自知之明的選擇放棄自己的習慣。這不是在家裏對吧?出門在外,身不由己。

而娘親用她滿懷愛意的方式,提醒我不論身陷何地,都應該愛護自己的身體,她的淡定從容讓我欽佩。而這份時時不忘的關懷讓我更加愧疚。

爹,娘,有你們這樣的父母,我何其幸運!

我忍住心底的哽咽,默默地地喝下米湯,眼淚砸在水面上微微地濺出水花來,我宦若不知,大口大口地喝下。

爹,娘,一定會有那麽一天,我會靠我自己的能力,讓你們錦衣玉食,受人尊敬。這是我的夢想。

你們用盡全力愛我,我用盡一生送你們一個夢想。我知道我無以為報,我只是想以為我自己的方式,自私地,減少我的歉意。

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爹,娘,如若可以,下輩子,不如我來當你們父母,一生呵護,不離不棄。

眾人終於結束了他們刁鉆的要求,開始吃飯。

這時,江母又跟我說道:“雨兒,因為平時大家吃飯都是分開吃的,你的幾個姐姐們吃飯都有人伺候,你以後就由小夏和小秋伺候,想吃什麽盡管告訴她們,日常起居就由你原來的花兒負責。”

說完看了看我征求我的意見,我本不是一個需要別人伺候的主,自然沒什麽意見,只是微微笑著答了聲是。

江母很顯然是個極為稱職的一家之母,她極有魄力地訓斥幾個小丫鬟以後要盡心盡力地服侍我。

飯後又拉著我敘敘地說了一些場面話,無非是誇我乖巧聰明,善解人意,要我好好幫扶江闊,和幾位少夫人和睦相處,我自然是一一應了。

屋子裏很熱鬧,爹爹竟然和江老爺討論起了為商之道,似乎江姥爺很滿意爹爹的想法,兩個人談得興起,不時發出一陣陣笑聲,成功地眾人的註意力轉移過去,江母終於不再對我絮絮叨叨,我心裏暗自松了一口氣。

爹爹在眾人的註視下侃侃而談,江老爺期盼的眼睛變得越來越亮,後來竟隱隱有些激動起來,仿佛遇到了知音。

這個平時不喜形於色的老爺的表現讓江家的下人們感到不解,此時都豎起耳朵來聽。

我輕抿一口茶,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面無表情。

這時有人抓住了我的手:“你父親以前是做什麽的?”

我一頓,笑了笑,瞟他一眼,不著痕跡地抽出手,淡淡道:“教書的。”

江闊對我漫不經心的回答甚是不滿。

他不依不饒的再次抓住我的胳膊,把我轉向他:“我是說在這之前。”

我無奈的看了看他有些生氣的眼神:“書生。”

“書生?”他有些不相信地確認。

“恩。”我急忙點頭。

他終於若有所思地放開我,我可沒有指望他會相信我的,我自嘲地笑了笑。這個人,從來都只相信自己心裏的想法。

我裝過身若無其事的喝我的茶。

果然,茶才到嘴邊,他又冷冷地丟出一句話來:“姓郭的肯定知道吧。”

我一楞,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他:“嗯?”

他原本面無表情的側臉,竟然浮起一絲冰冷的笑意:“你不信任我。”

信任?我正在消化他的這兩句話,他又自嘲地低聲說道:“一早上都在走神。”

我有些詫異的看著他,他剛毅的側臉上青筋詭異地浮動起來,幾不可聞的道:“我以為經過今天早上會有什麽不同,我差點想要放過你。”

我一驚,放過我?讓我走麽?

我暗暗反省自己剛剛的行為,雖不知哪裏得罪了他,但仍然大感失策。

“對不起。我只是……有些不舒服。”

“哼……”江闊並不買賬,冷冷地把視線投向另一邊。

我下意識地看了看爹娘,還好他們此時都沒看這邊。

我提起幾前的小茶壺,拒絕了要來幫忙的小丫鬟,小心翼翼地給他面前的茶杯續水:“這茶很不錯,雨前龍井,以前,我……我們家的人都很喜歡。”

“哼……”江闊嘲笑的地瞥了我一眼,“又想起你們一起品茶時的郎情妾意了?可惜了,我不是他,不喜歡喝茶。”

說著端起杯子來,把裏面的茶水盡數潑到地上,顏色上好的茶水滴滴濺落在我裙擺上。

我呆楞著看著他無理的動作,心裏一團一團的火騰騰地冒起來:這個無禮的家夥!

“不要發火,寒玉。不要,父母都在這裏呢,你想讓他們擔心嗎?”我拼命地警告自己。

生生抑制住心裏的怒火,我輕輕放下茶壺,發現手心裏紅紅的幾個指甲印。

我出身卑賤但從不妄自菲薄,何時這般討好過一個外人?又何時被人這麽羞辱過?你有什麽了不起,江闊。

我感覺自尊被人狠狠地踐踏了,這讓我無比憤怒。

江闊,記得你今天的所作所為,總有一天,你會為此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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