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喬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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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洄舟以為是工作消息,並沒有拿起來回覆,只是和喬灼在大學校園裏漫步。

“你現在也是張演的哥了。”喬灼不甚滿意,像被分走了所有物。

“情況緊急嘛。”傅洄舟淺淺地笑著,喬灼的在意讓他甜蜜,可是,“買了水你就回去吧,我就不上去了。”

“哥?”

生活不能只考慮甜蜜,傅洄舟提出的現實問題並沒有被解決。

喬灼不是沒想過家庭的問題,他也一直試探著母親的態度,他嘗試著在母親發給他“同性戀是病”的文章後,回以正確的科普解釋,委婉地告訴母親,自己想把頭發留長一點。

他也曾想過,讓母親好好想一想她和喬建生的關系,錯誤的本質在於喬建生出軌和騙婚,喬建生不是病了,只是根本不愛她。

可這樣太殘酷,母親始終愛著喬建生,並且寄生於喬建生的“愛”,她捏造出來的愛。

於是喬灼只能選擇溫和的滲透,讓母親接受自己的性取向。

但這個想法似乎與傅洄舟的想法存在沖突。

他可以慢慢來,因為他知道他一定會抓緊傅洄舟,他會永遠愛傅洄舟,他和傅洄舟總有一天可以獲得家人的支持。

但到達“總有一天”的距離太寬泛,未來的事,他拼盡全力,最終也只能給予一個,對於傅洄舟來說聊勝於無的口頭保證。

畢竟關於未來,誰都無法給出明確結果。

他敢相信他們有未來,但傅洄舟已經沒有精力和籌碼,如果讓傅洄舟再一次把自己投入一段長久的感情,並且這段感情無法確定結果,這又何嘗不是一種殘忍。

這是年齡的差距造成的安全感缺失,無法彌補。

傅洄舟相信現在的喬灼是愛他的,可是當時間流逝,當家庭的壓力越來越明顯,喬灼還會如此愛他嗎?

到不得不做出選擇的時候,喬灼會選擇他而放棄家庭嗎?

既然無法保證,那不如就現在做出選擇,節約了他的時間成本,或者說,生命成本。

“喬灼,原諒我吧,我是一個膽小又自私的人。你不要有負擔,你可以做出任何選擇。”傅洄舟後退一步,與喬灼拉開距離,“很抱歉我好像在逼你,又總是退出,但希望你能理解。”

傅洄舟向來是懦弱的,不敢反駁前夫的謾罵,不敢對抗前夫的家暴,甚至在財產分割中妥協退讓,只為了快點逃離絕望的婚姻。

現下的決策看似是又退縮了一步,實際上是傅洄舟好不容易的勇敢。

喬灼是他最後一次“賭博”,如若喬灼最後還是覺得親情比愛情更重要,那他之後也不會再和誰交往這麽深了。或許永遠不會再結婚,或許找一個無後顧之憂的適婚對象,搭伴便罷。

午後的風吹起來,暖暖的,傅洄舟稍長的劉海被風吹亂,將雙眼隱在了發絲之後,他默默地又退了一步,彎彎嘴角,轉身離去。

“在我給你準確答覆之前,不可以去喜歡別人!”喬灼突然道。

傅洄舟已經走出十幾步,隔著幾個不相識的同學,喬灼雙手放在嘴邊,在風裏攏起自己的聲音,放聲地喊。

視線內,傅洄舟的背影頓住一秒,又迅速加快腳步。這樣的動作變化令他高興,他想傅洄舟的臉一定又紅了。

傅洄舟的背影一點點變小,他默默地跟上去,和傅洄舟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送傅洄舟出了校門,又上了車,直至車尾都消失在視野,他才恢覆自己的正常步速,往宿舍樓走去。

宿舍門關著,他沒當回事,拽著門把手往外拉。金屬相擊的聲音傳出來,門被反鎖了。

他剛想敲門,不可言傳的聲音就從劣質的木板門裏洩出來。看來張演根本“不值得”他擔心,人家可比他性福多了。

被拒之門外的喬灼無所事事,坐在宿舍樓下的長椅上放空。

心有靈犀一般,剛到家的傅洄舟也靠在沙發上,盯著空蕩蕩的客廳發呆。習慣性地打開手機,約麽半小時前,喬夫人發來的消息令他僵住。

喬夫人:傅先生,我們見一面吧,聊聊我的兒子。

看來都不用他糾結自己做的對不對了,喬夫人這麽說,大概是已經知道了什麽。

傅洄舟:好,您看什麽時候方便。

喬夫人:現在,我在你家樓下。

傅洄舟登時冒出一身冷汗。

他確定他沒告訴過喬夫人地址,喬灼更沒有告訴她的必要,那喬夫人是如何來到他家樓下的呢?

被無形凝視的感覺順著背脊爬上頭皮,可那是喬灼的媽媽,多不禮貌的行為,他都會選擇接受。

沒有多問,傅洄舟換了鞋子把喬夫人接到家裏,女人無聲地跟著傅洄舟上樓,僵硬地表情讓氣氛降溫。

傅洄舟開門,正準備去倒溫水洗水果,喬夫人卻像突然“活”過來一樣,沖著家裏的主臥跑過去,未經允許便推開了門。

“喬夫人!”

喬夫人什麽也不管,喘著粗氣,目眥欲裂,眼裏的紅血絲與額角的青筋連接,優雅的長裙像包裹著一只野獸。

在主臥迅速“檢查”完,她又沖到客房去,一路推開客房衛生間的門,高跟鞋砸在地板磚上,越來越紅的眼眶加重了她胸膛的起伏。

雙人的洗漱用具還沒來得及收起來,著急送喬灼上學,未疊的被子和兩身睡衣交纏在一起,垃圾桶裏還填著一層衛生紙團。

這是傅洄舟少有的不收拾房間的時候,也會是最後一次。

喬夫人盯著垃圾桶,長發從耳邊落下,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窗外透進來的光明明那麽溫暖,投在喬夫人身上確只是加重了陰影。

傅洄舟不敢說話,他多解釋一句都會變成欲蓋彌彰,惹人厭煩。

“傅先生,我問你婚姻狀況的時候,您沒有告訴我是離異狀態,此外,您答應我不會讓喬灼分心,對嗎?”喬夫人聲音嘶啞,鼻孔的起伏像連呼吸都困難。

傅洄舟本該問問喬夫人,為何對他的私人信息了如指掌,又為何堂而皇之地在他家裏亂闖,可他沒資格,因為那是喬灼的媽媽。

“是,我答應過。”他低著頭。

“那我是不是可以認為,傅先生是個謊話連篇的人呢。”

“我…”傅洄舟無從反駁,“對於您來說,…是。”

“是?那、那你和喬灼…是什麽關系!”喬夫人包上的金屬鏈條在她手裏緊攥著,那力度,松開的時候手心裏一定會留下不淺的印記。

傅洄舟被喬夫人突然放大的聲音驚到,在喬灼的描述裏,喬夫人分明是個溫柔的人。

而現在,眼前這個女人,精致的盤發在她的慌亂腳步中散落,胸膛的起伏破壞了優雅的儀態,整個房間都是喬夫人的呼吸聲,像是將要窒息,又像是剛從窒息中脫離。

“我和喬灼,…是朋友。”

“傅先生,你的話好不可信。”喬夫人的聲音多了些鼻音,她向前挪了幾步,一腳踢翻了垃圾桶。

畫面像是被定格在了這一瞬間,兩個人之間只剩下喬夫人眼淚落地的聲音,傅洄舟閉上眼睛,想要思考下一步應該怎麽辦,大腦卻回以他一片空白。

陽光在閉眼的時候,給視覺彩虹色的光影,高跟鞋踏擊地板的聲音逐漸靠近,他依舊閉著眼睛,承受了人生中第一個耳光。

耳朵開始嗡鳴,喬夫人的嘴巴開合幅度很大,他聽不太清。

面前女人猙獰地面目讓他感到陌生。

如果是喬灼來面對這張臉,便不會感到陌生了,但不是因為親緣關系。

而是因為,喬灼被剪刀剪光頭發的那天,看的就是這樣一張臉——布滿血絲的眼睛,皺起的鼻子,翻起的嘴唇,咬得死緊的牙齒,還有,掛滿淚水的面龐。

側臉火辣辣的疼,傅洄舟漸漸恢覆右耳的聽覺,他聽見喬夫人說,你這個死同性戀,把臟病傳染給我兒子,你怎麽有臉跟我冠冕堂皇地說那些話。

她說同性婚姻合法不代表社會的接受度,所謂“思想開放”的下一代還沒有主導社會,你把我的兒子變成了不被接受的神經病,你毀了他。

傅洄舟的耳朵又開始轟鳴,明明喬夫人說的不對,明明他應該反駁,可喬夫人的態度和話讓他無法開口。

的確,他們的性向即使已經合法,也是不被廣泛接受的,無論是職場、社會還是生活圈子,坦誠出櫃依舊不是件容易的事,也不是件會被輕易接受的事。

甚至可以說,在某些方面,出軌都比出櫃更容易被人接受。

出軌,男人嘛,就是這樣的。

出櫃,知道嗎?他的了臟病。

“對不起。”

“你會跟他分開嗎?”

這句話傳進傅洄舟的耳朵裏,他一時分不清這是喬夫人問的還是他自己內心的聲音。

他會和喬灼分開嗎?

他想和喬灼在一起。

喬夫人抓著傅洄舟的肩,聲嘶力竭地晃動著他的身體,腦後的盤發已經變成雜亂的一坨,額前一縷頭發沾在淚濕的臉上,傅洄舟的無聲回應讓她心慌。

“告訴我你會和我兒子分開!”

喬夫人幾乎是掐著傅洄舟的脖子在說話,她的哭聲越來越不加克制,表情也不再忍耐。最後她脫力地跪坐在地上,像是把她壓抑了多年的不甘發洩了出來。

她在哭,哭丈夫的出軌、欺騙,兒子的背叛。她更哭自欺欺人的自己,哭大好年華的浪費。

如果有來生,她一定不要愛喬建生。

作者有話說:

下章喬灼就回來了,不會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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