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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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他在在名門世家之前自盡◎

紅雲赤霧, 久轉不散,淺眠輕枕,不敢深眠。

太平無憂的日子,好像已經是很遠很遠之前的事情了。

平定一方魔亂, 返回宗門之後, 霜寒讓其他弟子就地散去, 各自休息, 自己往大師兄處前去報備回覆——哦,不對, 現在應該說是宗主了。

當年將大師兄周弦青從風月城接回去沒幾天,大師兄便接任了宗主之位,一邊要著手流光宗事務,一邊又要派弟子前去各處幫忙鎮魔——無法,當年魔亂突然降臨,幾乎遍地開花, 唯有流光宗在周弦青之要求下, 幾乎所有弟子全都修行誅魔封魔之法,相比其他許多年都沒怎麽在意過修行對付魔族功法的名門世家來說, 無疑是唯一的救星了。

而等天下九州,緩過神來要進行抵禦魔族之時,卻又是一陣的混亂——名門世家相互之間,以及名門世家與聖天子本就有無法調和的矛盾,既不願意讓別人踏足自己的地盤, 又不願意派人去別人地盤全力以赴,因此在此事上, 很是出現了一些不必要的傷亡。

後又幾經交流磋磨, 才統一了意見為此事特地成立誅魔聯盟, 又共同商議之後,最終代表聖天子的謝氏,與名門世家的太玄宗,拍板決定,倒是把主導誅魔之事交付給周弦青了。

流光宗自然跟著水漲船高,名聲大噪,只是宗門內日日人來人往,不像是一個宗門,倒像是人間九州的共同議事之地了。

霜寒是修行誅魔劍陣最有天賦之人,東奔西跑,幾乎九州他全都跑過一遍,而自從誅魔聯盟成立,自家宗主成為盟主之後,他每次回來都恍惚一陣,因為看到的全都是陌生人,此次回來也是同樣,不過又是見怪不怪了。

他如往常一樣,沿著走廊往正殿去找宗主師兄,卻先看到偏殿的門開了一個縫隙,他停下腳步,推開門往裏面看了一眼,就見一個少年人正趴在一堆文書上睡的正香,沈思片刻,霜寒便拐了進去,走到了這人身前,伸手彈了一下他露出來的額頭,待他睜開眼睛,才笑道;

“懷期,怎麽坐在這裏就睡起來了,難不成偷懶麽,你現在是膽子大了,不怕師兄看見你偷懶,對你失望。”

這少年是當年老宗主帶回來的小崽子,或許因為他叫老宗主命懸一線,因此剛來的時候很不受宗主師兄待見,他卻也沒什麽怨氣,真的聽從宗主師兄的吩咐,在外門呆了許久,又跟著自己到處跑了幾年,大半年前為了救人受了重傷,才終於讓師兄正眼相看,甚至收他做了親傳弟子,讓他不再跟著到處去跑,放在身邊調/養,做迎來送往,分發文書之事,若不是什麽難以裁決之事,也逐漸全都放權給他處理了。

雖然宗主師兄並未明說,也從沒透露任何看重他,要他做大師兄的言語,但是霜寒總覺得宗主師兄是把他當做繼承人來培養,雖然霜寒覺得此事為時尚早,但是未曾明說之事,他也不好過問,只覺得無論師兄怎麽想,能正眼看待懷期也是好事了。

當下被他這麽突然一下,讓懷期嚇了一跳,連忙坐的筆直,幾乎是下意識的拿起一旁的劍只做出防備,看清是誰之後,才松了一口氣,放下劍,無奈的說道;

“霜寒師兄,你可是嚇死我了,我哪裏敢偷懶呢,昨天一夜沒睡,要緊的事情處理終於分發完了,我才想著略瞇一會兒,沒想到竟然睡過去了。”

懷期揉了揉眼睛,又伸了伸懶腰,喝了一口濃茶,頓時清醒不少,才又看向霜寒,說道;

“師兄你回來的比預計的時間早,可是此行順利,可有人受傷?”

霜寒搖了搖頭,笑道;

“不過是一群魔族餘孽而已,只有幾個人受了輕傷,已經送去調理,不礙事,宗主師兄呢?”

懷期往偏殿的方向看了一眼,撇了撇嘴,愁眉苦臉道;

“師尊他們還在商議怎麽拿回巫山派的事情,已經商談一夜了,唉,聽他們的意思,要讓殺生喜鵲去做先鋒探路,只是不好意思說出來,他們不直說宗主也全當聽不出來,打了一夜的機鋒,我聽了一會兒就感到頭大,也不知道他們怎麽能堅持到現在還沒結束。”

霜寒聽他這樣說,便一臉驚訝,聽他說道最後,又忍不住笑道;

“讓殺生喜鵲去做先鋒,真有人敢提出來,我倒是敬佩了。”

又道;

“我去瞧瞧先下是個什麽情形了,既然一時沒要緊事,你去床上睡會兒,別趴在這睡了。”

霜寒說完之後,便轉身離去,只是除了屋門,他的笑容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煩悶,他略一將自己帶入到師兄的位置上,便覺得一陣絕望。

當年魔亂初開,才叫世上之人知曉,名門世家竟然全都被傳說中的紅蓮魔界滲透,放了魔族潛伏,只等一聲令下,便叫名門世家盡數誅殺,而靈蓮神子與紅蓮魔君雙雙消弭之時,也同時以一己之力蕩平人間界初生魔氣,這才叫人間界有喘息之機,名門世家保留許多實力,卻也忍不住脊背生寒——若非靈蓮神子與紅蓮魔界同歸於盡,還真不知人間界將陷入怎樣的水深火熱之中。

周弦青臨危受命,憑借前世的經驗,來安排眾人應對示意,相比前世,已然是輕松許多了,人間界的境況,也沒那麽艱難。

只是唯有一處——那就是前世第一個被滅的巫山派十二畫舫,這一世卻沒被前來的魔君當場燒為灰燼,而是被籠罩在一層看不見的紅霧之中,迄今為止不見一絲一毫的驅散,幾經派人進入都無法突破,平白折損人手,有僥幸脫逃之人回來,言說紅霧之中陣法幻境重疊套連,根本連其中魔君真正的藏身之地都找不到。

若要找到起藏身之地,或許世上只有一個人可以做到——至少是在眾人的認知之中,只有修行了幽月息心冊的殺生喜鵲可以做到,幽月息心冊練到最後,能叫他整個人都化作無形之氣,潛入紅霧之中,總是比他們大活人容易。

然而,殺生喜鵲神出鬼沒,他原本是莫挽真手下刺客,莫挽真逝去,便只聽周弦青的囑托,不過是護衛周弦青的安全,從來沒參與過任何誅魔之事,甚至很少出現人前,他的過去並沒有故意隱瞞——況且他長相與他父親很是想象,若不掩面遮目,只要看到他就能知道他是誰的兒子。

而知道當年之事的人也不算少,一個被全家滅門,而且報仇無路,求助無果,最後只能投奔風月城內的人,如今卻要讓他舍己為人,實在很難開口,更何況——眾人心知肚明殺生喜鵲一腔血海深仇,正是由巫山派掌門一手造成,要他冒著生命危險去解救巫山派,實在也是強人所難。

但是,此刻也沒更好的辦法,總不能人間界處處平定,卻還留著巫山派懸而未決,於是還是只能來共同商議這件事情,說是商議,其實也不過是想讓周弦青來開口勸說殺生喜鵲——先下大概也只能讓周弦青勸說,只是眾人一夜暗示,周弦青又當聽不懂,互相試探到了天明,都已經十分倦怠,終於是有人忍不住直白的說出來,要讓殺生喜鵲前去探路。

說完之後,整個大殿便是完全的寂靜,眾人心中一陣緊張的同時,又感到了放松,而後期望的看向周弦青。

眾人註視之下,周弦青卻並沒有直接說可以還是不可以,而是掃視一圈眾人,最後重重的看了一眼一言不發的巫山派秦掌門,便開口讓喜鵲現行,淡淡說道;

“殺生喜鵲,眾人的話你都聽到了,你覺得如何呢?”

“我可以前去為你們探路,但我有一個要求——”

喜鵲頓了頓,擡起頭看向大殿內的人,他的目光從這些名門世家的人身上一一掠過,見他們看向自己的時候,眼中都懷著期望,擔憂,害怕,與不敢多言的惶恐。

許多年前,他覺得名門世家高不可攀,現在再看,卻覺得也沒什麽可在意的。

喜鵲最後收回視線,伸出手指向巫山派秦掌門的方向,接著剛才的話,冷冷說道;

“我要他在在名門世家之前自盡。”

他說的堅決,叫眾人大吃一驚,神色不斷在二人身上流轉,卻不敢多說一個字。

秦掌門聽聞此言,立刻怒目而視,與喜鵲對視片刻,又看向周弦青,壓著怒氣,厲聲說道;

“周弦青,這是你的授意?!”

周弦青聞言,卻只是低垂眉目,淡聲說道;

“殺生喜鵲從風月城出來,諸位也不是不知道那是什麽地方,風月城是被人間界拋棄之地,其中的人也對人間界的災禍並不在意,我何德何能,可以控制他說什麽?”

秦掌門便冷笑道;

“風月城是莫挽真的附屬,誰又不知道莫挽真對你言聽計從,他死了,這些人不是全都歸你所有,現在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誰會相信?!”

他的話音未落,眾人便感覺到一陣寒意立刻生出,那似乎還帶著淺薄的殺機。

周弦青神色分明沒有什麽變化,卻叫人膽戰心寒,他擡起眼看了一會兒秦掌門,等他自覺心虛移開視線之後,才冷哼了一聲,涼涼說道;

“是啊,莫挽真是我師弟,他與我情深義厚,所以我才能舍了臉面去請風月城的人出來,讓他們不要在意任何人的話,來一心為人間界奔走做事,與人間界一同抵禦魔族,而若莫挽真不是我的師弟,我就算是哭死風月城,秦掌門,以及在座的諸位覺得,裏面的人會多看我一眼嗎?有可能為人間界出手嗎?”

他的聲音不算大,也沒什麽情緒,卻叫眾人心中一沈,無法反駁,風月城中的人無不是窮兇極惡之徒,放他們重歸人間界不做禍害倒幫魔族都是慶幸,能頂著眾人戒備甚至敵視的目光來往各處抵禦魔族,甚至為之身死……不得不說,其中與周弦青有莫大關系,而就算是周弦青憑借與莫挽真的關系,也並不敢真的完全差使他們,都是事關緊要不得不出,才寫帖相請,讓他們來去匆匆,也不敢過多要求什麽,甚至沒請一次,周弦青便憔悴一分,這都是眾人親眼所見的事情。

他能憑借與莫挽真的關系來求取風月城的人,但是又能憑借到什麽時候呢,這個問題的答案,眾人都不敢多想。

沒得到任何人的回答,周弦青才又接著說話,只是放緩了情緒;

“諸位也知,我不過是因為莫挽真是我師弟的緣故,為天下蒼生,才能借風月城一用,如此已經是極限了,卻不能替他們來做決定,尤其——是叫他們萬分痛苦難為的決定。”

……

若這樣說,豈止是是萬分痛苦,簡直是逼人跳反嘛,畢竟,不是人人都做聖人,可以以德報怨。

周弦青看向秦掌門,仍是十分平靜的說道;

“秦掌門何必如此激動,若覺得這要求無理,您大可以選擇拒絕,不過磋磨幾日,一點點推進,再來其他地方魔氣除去,更可以前來支援,日升月落,總有將巫山派之魔族完全蕩平的時候。”

話是這樣說,然而到了那時,巫山派也必然已經不覆存在了。

眾人有心想要居中調停,讓周弦青勸一勸殺生喜鵲,何必在這種時刻多生事端,可是一來顯然殺生喜鵲不可能退步,二來自誅魔聯盟成立一來,推舉周弦青成為盟主之後,周弦青確實是晝夜不息,顧慮周全,但是他也好像完全褪去了所有的溫和親切,變得分外冷漠無情了。

此刻他的態度,雖然並未明說,顯然是站在殺生喜鵲一方的。

而若為了救出巫山派,作為巫山派的掌門,如果能犧牲自己來挽救門派……也該是不能推辭的事情,況且,他確實欠殺生喜鵲一條命沒還。

秦掌門看向周弦青,不可置信的說道;

“你是一定要在這裏逼我自盡?”

周弦青只道;

“只看秦掌門你自己的選擇——他提出這種要求,我以為秦掌門你應該早有預料,這不過是天理循環,我也沒有任何不讓殺生喜鵲提出這種要求的理由。”

秦掌門冷笑一聲,又要反駁,然而當他看向眾人時,便察覺出不對了。

那些人看著他的目光,同樣是逼他自盡的含義。

秦掌門不可置信——須知來商議這件事情之前,他們猜測的最壞可能,不過是自己做些犧牲,來為殺生喜鵲賠罪,卻沒有想到他做出的犧牲——是付出自己的命,他難以想象的,又忍不住道;

“哈——你們難道也覺得如此,卻不覺得可悲麽,他周弦青今日用這種公理大義逼死我,他日難免不會用同樣手段逼死爾等。”

“諸位又沒滅人全門,何須夜長夢多。”

周弦青冷冷道;

“於公,於私,難道你不該賠他一條命?”

秦掌門冷笑道;

“什麽於公於私,在此人間界危難之時,你縱容殺生喜鵲意氣用事,為這點小事洩憤,你不過是借著今日盟主的身份,以公謀私罷了。”

“你當年殺我全家,卻能憑借可笑的公裏大義讓天下名門世家不肯助我,難道不是以公謀私?”

這次不等周弦青開口,而是喜鵲自己開口說話,他看向眼前之人,聲音之中壓抑不住的恨意;

“你若要怪周宗主不幫你,那今日我也不妨直說,我就是要以公謀私,用公理大義殺你,你不認嗎?!你今日找再多的理由,若不敢一死,那就只能說明在你眼裏整個巫山派都沒你一條命重要,你不過就是一個恃強淩弱,草菅人命,茍且偷生,貪生怕死之徒,這麽一個人,也配以一門之主的身份出現在這裏?!”

秦掌門:……

他踉蹌一下,面對眼前這他當前完全不放在眼裏的人,竟然頓失氣態,他神色恍惚,看殺生喜鵲,是非要他死的恨意,看周弦青,是置身事外的淡漠,看眾人……卻是倒戈的責難。

往日之因,終成今日之果,只是,太荒謬了,太荒謬了……他竟然是以這種方式死去!

“認!當然認!”

在眾人註視之中,秦掌門仰頭倉皇大笑,而後猛地看向殺生喜鵲,狠厲的說道;

“好!我為我門弟子而死!殺生喜鵲——哈啊哈哈,你叫殺生喜鵲,你很有本事,我卻不管究竟是你自己想出這個法子還是有人授意——今日我答應你的要求,你若不能救出我巫山派,我死了,卻也不能放過你!”

說完之後,秦掌門幾經深沈呼吸,便在眾人註視之下,自盡而亡,那是無比寂靜的瞬間,讓人可以聽得到自己心脈砰砰亂跳的聲音。

自盡的是秦掌門,那一瞬間,好像有什麽東西也從他們心間死去,那是對周弦青的輕忽怠慢,不以為意,又有什麽東西從他們心中生出,那是對周弦青的畏懼惶恐,這情緒,他們並不陌生,甚至覺得是席卷重來,只是以前畏懼惶恐的對象是另外一個人。

眾人離開的時候,都是靜悄悄的,直到走出走出流光宗的地界,才紛紛放下緊繃的心緒,只是仍然心有餘悸。

便有人想要緩解一些氛圍,故作輕松的說道;

“果然男人得到了權勢,便是十分的無情了。”

只是,效果好像並不是十分的明顯,仍是一陣死寂的氛圍。

直到又有一道幽幽的聲音響起;

“周弦青今日之冷絕,太像一個人,不知諸位,可有發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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