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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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永遠留在流光宗◎

莫挽真進入流光宗, 是很小的事情,因為並沒有多少人知道。

又是很大的事情,因為流光宗弟子知道他來這裏之後,是人人自危, 戰戰兢兢, 是以為他要來流光宗踢館來了——

雖然莫挽真是打著前來找驚春尊者修行枯木生花之術法的幌子來, 而且就算是踢館也不會找到他們, 但這並不妨礙弟子間因為這件事情產生緊張的氛圍,甚至連修行都比往常更勤快了許多, 都怕萬一被點名,敗的太過狼狽。

至於被點名的驚春尊者,也很是戒備的在莫挽真面前口述了一段枯木生花之術法的典籍,而後演示了一遍之後,便算作教學,後續莫挽真並沒有過問更多的問題, 他也全當莫挽真並不存在。

就連莫挽真在他所在的山峰上開辟居住的庭院時, 也再三禁令門下的弟子不可靠近,儼然如臨大敵。

流光宗所有人之中, 除卻周弦青之外,大概只有宗主對莫挽真的到來沒什麽很大的惶恐,甚至在一個自己覺得十分合適的日子,興致勃勃的找了過去,和莫挽真商量讓他做記名榮譽弟子的事情。

畢竟他也是頂著前來流光宗求學的名頭來的, 讓他記個名字應該也不算很過分的請求。

周弦青聽到這件這件事情的時候幾乎暈厥,心中一窒, 是怕師尊這不著調的行為惹了莫挽真生氣, 他可是聽說過人間界也有其他的人威逼利誘想要用各種招式來招攬莫挽真為己所用, 結果不外乎被明嘲暗諷一頓。

周弦青自然是不想師尊也被如此對待——於是連忙放下手中的一切前去,到的時候卻看到師尊與莫挽真坐在廊下飲茶,竟然也是一副相談甚歡的樣子。

看到他過來的時候,莫挽真恰到好處的露出驚訝的目光,又笑道;

“流光宗的大忙人竟然也有空閑時間,過來這裏麽,不知是來做什麽的呢?”

周弦青:……

周弦青總不能講自己來這裏的真實目的,因此也只是找了一個理由搪塞過去。

等到送師尊離去之後,周弦青才松了一口氣,又回來走到莫挽真身邊,朝他誠心誠意的道歉;

“抱歉,我師尊和你說的話,你莫在意。”

莫挽真看著他,若有所思的道;

“你不想讓我和你做同門?”

周弦青搖頭,坐回去原來的位置,又苦笑一聲,說;

“你不是屬於流光宗的人。”

莫挽真聞言卻只是輕笑了一聲,不置可否,又專心的拂去杯中茶沫,悠悠說道;

“那麽就算是客人咯,若說是這樣,你請我來,卻一天到晚也沒見你的身影,這是你的待客之道嗎?”

周弦青立刻否認,這並是不他不願意來這裏,只是他走不開。

“我是大師兄……師尊病重,宗門內很多事情需要我處理,而且我一有時間,就過來看你了。”

莫挽真便道;

“你所謂的有時間,是指怕我對你師尊有什麽不敬的地方,所以特地趕來為他向我道歉嗎?”

周弦青:……

周弦青自然不是這麽想,但是,他也沒辦法反駁。

畢竟,他確實是來找莫挽真的時間很少——雖然在弟子們眼中看來,他所有的空餘時間都用來跑到這裏陪著莫挽真了,甚至叫弟子們懷疑他性情大變。

可是這次來也確實是這樣的原因,他無話可說,只能再一次的說;

“抱歉。”

莫挽真擡眸看向他,仍然微笑,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卻透出了冷漠;

“只有這兩個字可以說麽,也許你並不知道,我從來不聽抱歉二字。”

周弦青:……

周弦青也知道這樣說太沒誠意,他想了又想,才想出一個折中的辦法,那就是把要處理的公務全都搬了過來,這樣,他便有更多的時間來和莫挽真相處,然而卻苦了一眾弟子們,對他們而言,莫挽真是傳說中的人物,而且是不可靠近的形象,因此每每前來這裏找大師兄都是對自己心理的重大考驗,能不來就不來,而因為這樣的原因,倒是讓周弦青比以前輕松了一些。

莫挽真走到他的身旁,倚在一旁的門框上,看著周弦青處理那些堆積的書信,又看不過一個時辰間便有好幾個弟子前來找尋周弦青,終於清凈下來的時候,莫挽真才悠悠說道;

“你搬過來,就是為了讓我每天看著你對著這些書冊奮筆疾書,以證實你確實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麽?”

周弦青扇著爐火,看了莫挽真一眼,沈吟片刻,還是開口說;

“其實,我也很奇怪,我聽說很多人都會找你做交易,你是和天下人打交道的,應該比我還忙才對,怎麽來這裏也有許多天,怎麽從未見過有人找你?”

莫挽真笑道;

“為何來找我?你不會以為我和你一樣,做任何事情都是親力親為吧,那我養了那麽多的人,豈不是養了一群廢物,且我得到的任何秘籍,盡數任憑他們挑選修行,如此還要事事來煩我,不如當場自盡,至少算有骨氣。”

周弦青:……

也沒有必要這麽說吧,這樣說好像流光宗的弟子都是廢物一樣……雖然在莫挽真眼中,可能也真是這樣,不過,在他周弦青眼中,都是同門啊。

而且,周弦青還是第一次聽說得到秘籍任由手下挑選,縱然是他們這樣的小門派,秘籍也不是誰都可以修行的,總是要格外看重的弟子,才可能有修行的機會。

周弦青以為自己聽錯,甚至還重新問了一遍;

“秘籍也任由所有人挑選?”

莫挽真頷首;

“自然,不過能不能練成,就看自己的造化了。”

莫挽真看著周弦青驚訝的表情,便笑道;

“怎麽?很意外?秘籍不就是要讓合適的人來修行,以期讓其發揮最大的作用?”

周弦青便道;

“那也是要挑選之後,才知道適合什麽秘籍吧,若非知根知底,你不怕學了本領,他們來背叛你。”

若說是這樣,周弦青又稍微覺得正常了,名門世家為弟子們挑選秘籍,也是要為其挑選合適的秘籍,如此也並無不同。

莫挽真卻是搖頭,否認了他的猜測;

“我見了一個人,便知他適合什麽——或者說,我是為了讓秘籍有合適的人修行,才特意選取的人來為我效力,且修行的越多,只會更堅定追隨我的決心,更何況,追隨我之人,本就是被人間界拋棄的人,背叛我,又能投奔誰呢。”

周弦青:……

這也未免太過自信了。

“你能一眼看出人適合什麽?”

周弦青覺得,這也有點誇張了,想了想,說;

“你也見過不少的流光宗弟子了,你覺得他們資質如何?”

莫挽真輕笑了一下,看著周弦青,歪了歪頭,若有所思的問道;

“你是問按我的眼光來看,還是按世俗的眼光來看?”

周弦青有些疑惑;

“有什麽不同。”

莫挽真便仰面笑道;

“按我的眼光來看,你們流光宗的弟子,沒一個人可堪大任啊。”

周弦青:……

他有些後悔問這個問題,但既然問了出來……

“如果按世俗眼光來看?”

莫挽真收斂笑意,看向他,說道;

“名叫霜寒的弟子,天賦最好,且有奮發之氣,只是性情過剛易折,名叫夏芒的弟子,機靈周到,不過膽子太小……其餘的人,不堪一提。”

周弦青:……

莫挽真不假思索,便提起來許多弟子的名諱,且一一點名,這叫周弦青不得不感到意外,他以為莫挽真其實並不在意來過這裏的弟子都是誰,卻沒想到他不在意,也能記得這樣清楚,心中又覺得,當真不愧是天道過分偏愛之人。

不過,周弦青又疑惑道;

“弟子中還有一名叫做水芝的人,你可是並沒記得他是誰,所以不知道他資質如何?”

莫挽真便說;

“他是不屬於你們流光宗的,為何讓我來看他的資質?”

這卻是不對了。

周弦青道;

“為何說他不屬於我流光宗,他才是師尊關門弟子,而且實力和我不相上下,也與我坦誠過,絕不可能離開流光宗的。”

若說周弦青出門在外,流光宗有誰能讓自己放心托付,那便是水芝莫屬,怎麽能說他不是流光宗的人呢。

莫挽真歪頭看了過去,過了一會兒,才聳了聳肩,隨口道;

“我也沒仔細和他打過交道,不過是隨口一說而已,有錯也很正常。”

承認的這麽幹脆,倒是讓周弦青又覺得有蹊蹺了,然而莫挽真對評論別人這種事情並沒什麽興趣,說服別人接受自己的看法更沒這種欲望,尤其是自己並不在意的人,因此也不打算和周弦青去討論水芝的事情,只是躺倒一邊,嘆了一口氣,悠悠說道;

“你和我,除了流光宗,就沒別的可談了嗎?難道要我跟著你來這裏,就是看這些無聊的事情?”

周弦青眨了眨眼,忽然便生出了心虛,然而他又不能放下手中的一切,這實在是兩難的事情。

但是,周弦青也不想讓莫挽真失望。

夜晚,莫挽真閉眼休憩之時,便感覺到有人晃動他,在他耳邊輕聲說道;

“莫挽真,我帶你去個地方好不好?”

莫挽真擡眸看了一眼昏暗不明的窗外,那顯然已經是深夜了,又收回目光看向周弦青說;

“你白天為宗門之事煩勞許多,晚上又不睡覺,不怕哪天猝死?”

周弦青便笑道;

“修行之人,不過幾日夜沒睡,不算什麽,你不是覺得我待客不周麽,你起來,我帶你去流光宗好玩的地方。”

莫挽真無可無不可,也只是任由周弦青拉著他起來,趁著月色,往山下走去。

周弦青自小在流光宗長大,也沒去過很遠的地方,讓他喜歡的地方也不多,喜歡到想讓莫挽真也知道的地方更少,但是他還是一一的帶著莫挽真前去逛了一遍。

最後一日,是在流光宗所在山脈之山巔處,寒風拂袖而過,泛著清涼霜寒。

周弦青說道;

“這是流光宗最高的地方,可以俯瞰整個州府,甚至千裏山河,我感到煩悶疲乏的時候,都會來到這裏,大風一吹,便好像把這些全都吹走了。”

莫挽真垂眸看去,月光之下,山林重影,如一條條棲息的長蛇,而在更遠處的濃重夜色下,零星點點,萬家煙火。

莫挽真開口說;

“你想出去闖蕩世界,揚名天下。”

周弦青扯了扯嘴角,嘆道;

“小時候想,長大了就只是想能守好流光宗,我心知肚明,這已經是我的極限。”

頓了頓,他又看向莫挽真,月光之下,莫挽真像是被鍍上一層冷淡的光輝,甚至不像是凡人了,他們距離的很近,卻又好像很遠。

周弦青的聲音不由自主的輕了下去;

“所以,我很羨慕你。”

莫挽真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也看了過去,聞言便道;

“羨慕我,不如跟我一起離開。流光宗缺了你,也不是就此解散關門了,你不是說那位名叫水芝的弟子與你實力不相上下,你可以讓他替你來做流光宗的大師兄,也沒關系,不是麽。”

周弦青:……

周弦青嘆道;

“確實不是,但我不能這麽做,我也放不下,舍不得。”

莫挽真「哦」了一聲,說;

“我不會永遠留在流光宗。”

周弦青:……

這轉折未免太快。

周弦青不可抑制的生出失落心情,然而這本就是預料之中的事情,請莫挽真跟著自己回到流光宗,也不是就想他會永久停留在這裏的。

良久之後,周弦青才悶悶的說;

“我知道。”

莫挽真又道;

“我若要你斬斷與流光宗的一切聯系,與我去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隱居,你自然也是不肯的,是麽?”

這次周弦青沈默的時間更久了一些,最後輕聲道;

“是。”

說出這個字的時候,周弦青覺得心中似乎有些痛苦,甚至叫他再無任何開口說話的心情,而莫挽真也沒再問任何的問題。

千山萬水,風月寂寥。

此後,便再無話可說了。

第二日清晨時,一片細雨之中,莫挽真叫流光宗所有草木全都開花,還沒等流光宗的弟子從震驚中回神,便又叫一切全都恢覆原狀,他站在流光宗大殿前,說:已經學會枯木生花的術法,到了該要告別的時候。

好像他來的這三個月,當真只是為了修行一道術法而已。

周弦青站在山門前目送他離開的時候,心中不是沒有想跟著他一道離去的沖動。

然而最終,他也只是站在原地目送莫挽真而已,看著莫挽真的的身影在風雨之中漸行漸遠,直至不見,才悵然若失的轉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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