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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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死去之事◎

周弦青覺得自己好像陷入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夢中, 他完全記不清最後到底發生了,好像那漫天的大雪落在他的腦海之中,紛紛揚揚,飄飄灑灑, 掩蓋了所有的東西。

等他再次有了意識, 清醒過來, 他已經回到了流光宗, 坐在了師尊床前,擡起頭看著窗外, 那是白茫茫一片,仍然下著好像不知盡頭的大雪。

師尊躺在床上,蒼老許多,卻很有生機,師叔站在一旁,臉色更加生硬, 床前跪著一個少年, 卻是強裝鎮定之下,滿目驚慌。

他跪在地上, 砰砰磕頭,誠心說道;

“道君大人!宗主大人救我一命,我父母說,我這條命是神仙給的,我該一生侍奉神仙, 才算能報答救命之恩。”

周弦青神色飄忽的看了他一眼,只是淡淡的說道;

“師尊救你, 自然是要你好好地活著, 不是為了逼迫你做什麽, 也不需要侍奉之人,你——下山去罷。”

那少年緊緊抿了抿唇,又連忙搖頭說;

“我——我也是自願跟過來的!我是被宗主大人舍命救活的,我也想做一個可以隨時救別人的人!”

周弦青道;

“你想救人,那你應該去找修行醫術的人。”

少年接連遭受拒絕,心中知曉自己並不受這位道君的歡迎,然而他既然都跟到了這裏,怎麽能說回去就回去。

於是仍擡起頭,眼神堅定的說;

“我想報恩。”

周弦青卻不想再聽他說話,也不想看他一眼,只是擺了擺手,說;

“不必多說什麽了,想報恩,下山去好好過活便是報恩,想救人,去找醫修拜師,想修行,去外門歷練,你自有你的去處,不必在此和我說你的初衷。”

那少年便若被霜打的茄子,楞楞的看著眼前這高高在上,冷淡無比的道君,那與其他弟子和他說的大師兄的形象完全不同,並無半分溫煦可親,過了一兒,才強忍心中百般難忍心緒,磕了一個頭離去。

卻仍未得到周弦青一個關註的神色。

或者說,自他回來之後,便再沒關註任何弟子,他一如既往來做大師兄該做的事情,似乎一切沒變。

但是卻也變得太多。

周弦青伏案批過一應書信,覺得勞累,便想出去走走,卻也不知要走到哪裏去,只能沿著曲折走廊漫無目的的游蕩。

路經拐角時,還沒等他拐過去見人,便先聽到了一陣陣大驚小叫的聲音傳入耳中。

“莫師兄死的好慘!”

“哪個莫師兄?”

“還能是哪個莫師兄——當然是……”

當然是,莫挽真……

可是,莫挽真怎可能會死!

周弦青心中一跳,那連綿陣痛似乎又從靈臺蔓延,他卻神色未變,只是停下了腳步,站在原地,靜靜的聽幾位弟子的交談。

“當然是莫挽真……莫師兄,他死的也太慘了一點,先前都以為他這麽得天道偏愛,要麽飛升成神,要麽死,也是死在比他更有天賦的人手中,或者絕妙的計策之下,卻沒有想到他竟然死在阡窮街陋巷,一群街頭混混的亂棍胡打之中啊。”

“你瘋了!說這樣的瘋話,莫挽真雖然沒了修為,也說不再是咱們流光宗的弟子,可是他不是本來外面就有很多他自己的勢力,而且他那種人——就算是靈臺碎裂成了常人,怎麽會死的這麽狼狽,誰敢動手。”

“一開始當然是沒人敢對他動手,名門世家的人礙於名聲不敢動手,但是那些混混散修哪裏管這些,他們只知道這世上頂有天賦的人落魄啦,便作死去打他,可是莫挽真他連看都不看一眼,也不做任何的反抗,也沒有任何人來幫他,然後,其他人也都試探著動手。”

“而後,便很多很多的人都來打他了,能打過天下第一人,天道過分偏愛的人,說出去可不也是一筆談資,更何況裏面還混雜多少對他心生嫉恨之人……最後有名門世家的人得到消息去找他……也不知道找到他是想救還是也想動手,不過那也沒意義了,反正找到的時候,莫挽真已經死無全屍,面目全非啦。”

“還有他那一只劍,也全被人扣掉了金銀珠寶,若不是劍體沒人敢要,只怕也要被人拿去擋掉,不是,好像真的有人撿走了。”

“豈止!名門世家明面上對他的離去十分惋惜,暗中可全都已經開始了清洗之事,凡是可能與莫挽真有關的弟子全都被束縛或者誅殺,就連用來聯系的地點也全都被人去找麻煩了,不過,好像那些地方,早已經人去樓空,什麽都沒有了,就好像不存在一樣。”

“有這麽慘……如果大師兄知道,該多難過——大師兄是不是還不知道?!”

這實在是一個難以回答的問題,一陣的靜謐之後,又有人說;

“這件事情,可是要去和大師兄說?”

“你說嗎?我可不敢。”

“誰先得到這個消息的誰說啊!”

一陣推搡之中,幾位弟子似乎有了移動奔走的跡象,周弦青無聲轉身,輕飄飄的離去了,待到有弟子奔跑過來,也只能看到廊下空蕩蕩的一片,只有雪末被寒風吹拂著打轉。

夜晚之時,周弦青便做了一個夢。

夢中,莫挽真一步步的走在路上,許多人來使各種武器對付他,他絲毫沒有反抗,最後躺在血泊之中,面目全非,衣衫淩亂,身上是不同刀劍穿刺而過的痕跡,教他身上再無一絲完肉,血汙滲透進去,凝固而成汙黑的痕跡。

任憑誰能猜想,莫挽真竟死的這樣狼狽可笑。

周弦青猛地坐起,先覺大汗淋漓,而後一陣瑟縮,再無任何睡意。

他坐在黑暗之中,唯有窗戶映照一片潔白雪色。

周弦青起身,披上一件外衣,便打開了門走出去,門外仍飄飄蕩蕩的下著大雪,遠山近水,皆是雪白一片。

大雪一連下到今日還未有停歇的時刻,似乎要下到永遠,他看著天色由暗轉明,落雪仍然未停,才落寞的轉身回去屋內。

第二日一早,水芝便小心翼翼的找了過來,看著周弦青專心案牘,似乎心情不是很糟糕的樣子——應該是還沒聽說吧,又給自己狠狠的鼓勁,才試探的說;

“大師兄,莫挽真莫師兄……的事情,你可聽說了?”

周弦青手下一頓,便在紙上落下一道墨痕,他看著這被汙染的紙張,心中生出莫名的煩躁,一個字也寫不下去,索性擱置一旁,又壓著心中的不耐煩,淡淡說道;

“他能有什麽事情。”

水芝實在覺得這是一個太艱難的事情,但是其他人都不敢說,也只能自己上了,畢竟也不可能瞞住大師兄一世。

“就是……死去之事。”

水芝說話的是,周弦青酒冷冷的看著他,讓他甚至連莫挽真的名字也不敢說,只能含糊掠了過去,最後四個字的聲音,更是輕若無聲。

過了一會兒,周弦青才移開目光,又有些不悅的說道;

“他已非我門弟子,何必關註他如何,更何況——那不過是他蒙騙世人的手段,你一貫聰慧,怎麽連這種謠言也信。”

水芝便看著他,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似乎是想開口說這並非謠言,莫挽真的死狀是無數人親眼所見……或者更清楚一點說,從他自毀靈臺到死去,這一路上都有無數人圍觀,怎可能會是謠言。

然而他看著周弦青一副沈溺自己想象之中的神色,便說不出口了。

靜靜坐了一會兒,水芝才悄無聲息的離去,又看著門外等待的諸位弟子,苦笑一聲,便叫他們散去,想了想,又叫人回來,吩咐他們,不可在山門,尤其大師兄面前提起來莫挽真的事情。

弟子們心領神會,連連點頭,然而他們謹遵這道命令,卻無法阻止宗主親自來找周弦青——天下之人都已經得知莫挽真死訊,又如何能讓周弦青再自欺欺人下去呢。

更何況,弟子們傳言周弦青已經幾日幾夜都未入眠,又如何能讓宗主也視若不見,置之不理,等周弦青自己想通——只怕他還沒想通,便先自己折磨死了自己。

“弦青,你幾日沒有睡過了?”

周弦青動了動眼睛,餘光看到不知何時師尊已經坐在自己的身邊,露出擔憂的神色。

周弦青知道師尊前來是為何事,想要露出一個微笑來寬慰師尊,然而他卻無法笑出來,因此也只能說;

“修行之人,不過幾日夜沒睡,不算什麽,師尊莫要為我擔憂。”

話雖如此,但是……

師尊看了他一會兒,才勸說道;

“去看看他吧,他……被送去了風月城長空寺停靈,你送他最後一程,回來之後,我有事與你說。”

“我不會再離開流光宗一步,也不需要去送誰。”

周弦青的聲音是有些冷淡的,並不想談這個話題,因此只看著師尊,半點不問莫挽真的事情,只是問;

“師尊要和我說什麽話,直說便是了,難道還需要等待什麽嗎?”

“流光宗宗主之位,我決議要傳給你,你繼位之後,我——”

宗主也知這件事情此刻說出來,對本就壓抑自己的周弦青而言,無疑是雪上加霜,但既然做出這個決定,便總是要說出來的。

“我會與你師叔一道雲游而去,此後再不回來,你只當我與你師叔已經飛升,莫要打探我的消息。”

周弦青:……

這本該是叫他及其震驚與不願的事情,然而周弦青此刻卻只覺得心中麻麻,並沒有很大的不舍,只是,他仍下意識的說;

“師尊也要離開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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