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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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難為, 徒弟易坑。有些事說多了都是淚,有些人看多了易折壽。

為了多活些年頭, 無心幹脆眼不見為凈, 直接甩袖入廳。

待他重新入席,謝雲曦那廂已麻利地摘起青柿,往樹下拋去。

柿樹下, 郝平凡兜著寬大的衣角, 很是默契地用衣做網接住柿子,嘴裏還嚷嚷著:“啊呀, 賢弟, 那兒還有顆大的, 您快去摘了往我這兒扔……”

待那柿子入懷, 他更是樂呵傻笑道:“好身手, 這一扔那是一個準, 在下佩服佩服!”

謝雲曦笑意冉冉,“過獎過獎,郝兄這身手也是極好, 腳下如風, 手穩如松, 來, 兄弟, 再接我一個大柿子。”

從客氣的“雲曦君”到親切的“賢弟”。從禮節性的“平凡兄”到熟絡的“郝兄”——男人的友誼也許就是幾顆柿子拋接的那幾個來回。

這柿樹下是賢弟郝兄叫得親熱, 那廳內卻有人聽得牙癢、心肺疼。

——是老夫臉色擺得不夠明顯, 還是袖子甩得不夠大?這混賬徒弟,到底誰教出來的。

——艾瑪,好氣!

無心氣極, 自然瞧身邊的人愈發不順眼。

他瞪著眼, 吹著胡子,沒好氣道:“別以為爬個樹,會摘個果就能做出一席午膳,也別以為老朽會心慈手軟,給爾等放水。”

說著,還頗為不屑地冷哼,“哼,就算你家謝三郎能放下禮節,不顧體統,可終究還是個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文弱書生,老朽就不信他還能親手提斧砍柴。”

想到等會兒謝雲曦忙活半晌,結果卻發現生不起竈火,尋不到可用的木柴——那挫敗,那無助,光只是想想,便叫人心下暗爽。

畢竟,他自個倒了面子,自然見不得他人有好果子吃——人之劣性,古來有之。

哪怕是堂堂一代名垂千古的神醫也不能免俗。

可惜,面對如此這般□□的輕蔑,謝十二和謝年華卻只對視一眼,隨即低頭端碗,淡定抿茶。

瞧著兩人動作,當真像是說好的一般,整齊劃一,默契十足。

“哈,這水味道當真不錯。”謝年華品著碗中半點滋味都沒有的熱白水,楞是把一個缺了角的破碗,端出了名貴茶器的既視感。

另一側,謝十二則吧唧吧唧嘴,煞有其事地說道:“年華啊,這你就不懂了吧,此茶乃返璞歸真,簡而清,清而純,當真天下少有,吾等今日得幸飲之,亦要多謝先生。”

謝年華心領神會,亦隨謝十二起身作揖,“多謝先生。”

兩人這一唱一和,神情自然,看不出半點虛情假意。

而等不到反擊卻反被恭維的無心,卻覺一拳打在棉花上,頗有些有勁無處使,有氣沒地兒撒的挫敗之感。

可他向來執拗,故而又挑釁:“世人都道,謝家最是護短,可老朽如今瞧著二位……”

語意未盡,轉又做作一嘆:“哎,果然,這世家多齷齪,那有什麽兄友弟恭,真情實意。”

面對這鍥而不舍的擠兌,謝十二和謝年華卻依然表現的極為寬宏大度。

這謝十二如何暫且不說,但謝二姑娘向來性子火爆,從不願忍氣吞聲。可這會兒她卻乖乖巧巧,端坐一旁,完全不見任何憤懣之色。

無心端詳著,心中頗為疑惑:沒道理啊?這謝十二也就罷了,可這謝家的小姑娘,年紀輕輕的,據說同謝三郎關系極好。

“嗯——”難不成為了那血荒,還真是忍能所不能忍?

瞧著對面這般“忍辱負重”的兩人,再看看院中身體力行的謝雲曦——這謝家,還真是眾志成城。

他瞧著怎麽就那麽——不順眼呢!

無心輕嘆:“哎,若當年吳家族人也有這般……兄長又何止於走的那般蕭索。”

而就在他五內雜陳之際,謝雲曦已從柿樹上下來。

此刻,他正同郝平凡勾肩搭背,你一言他一語地往院中一處雜草叢走去。

隱約間,亦能聽到兩人的交談之聲。

“……做膳常有的香料啊,那玩意太貴了。哦,你說蔥姜蒜這些啊,種倒是種過,不過種著種著就扔草堆去了,反正它們好養活,隨便一扔就能活的。”

“……啊呀,郝兄啊,那可都是好東西,快說說都扔那兒了,要不你帶我找找,想來這也夠不上違規的吧。”

“嗨,有什麽違不違的,不就帶個路嘛,小事小事,跟我走便好……”

偌大的百草居,院中卻是荒草無數。然,草叢之中亦隱藏有不少散落的蔥姜蒜。

若無人帶路,謝雲曦自也要尋上些時辰。好在,有“坑師”小能手的熱心幫助,沒一會他便尋到不少。

謝雲曦估摸著用量,迅速采摘了些。

待他自草叢中起身,正要往廚房返回之際,餘光一瞥,竟見一株不起眼的馬蘿蔔葉搖曳於風中。

馬蘿蔔,又名辣根,同山葵相似。但在口感上,辣根之辣則更強烈粗礦,而山葵之辣則柔和許多。

但這兩種作物亦可做沾醬佐料食用。

平日,謝雲曦更喜辣椒。因此,這麽些年來,他自然很少想起辣根或山葵。

如今咋一見,還以為是尋常的野草,倒是多虧了一旁隨行的郝平凡多嘴嘮叨了一句:“那東西怎麽又長出來了,我跟你說啊,那東西根莖倒是像蘿蔔,可啃起來能嗆死人,當年誤吃了那麽一口,便差點要了我小命……”

一語驚醒夢中人。

自此,謝雲曦也算湊合集齊了酸、甜、鹹、辣四味佐料。

其中,大蒜這物雖多為輔料,用於提香去腥,但事實上它卻是能直接當菜食用的作物。

腌制甜蒜自是來不及的,但做烤蒜卻是極好的美味。若再配上個烤野蔥,湊合著也算是兩道素菜。

沒辦法,別處的秋天是豐收的季節,可這北齊城荒野的秋除了荒蕪,便只餘蕭瑟。

至於為什麽都是烤——哎,沒油啊!

謝雲曦一邊感嘆著日子清貧,一邊則默算到手的食材,做起了打算。

蔥、蒜做素,白蟻、秋蟬做葷。兩顆雞蛋,一顆蒸,一顆若能和面裹秋蟬,做面餅倒是極好,就是差那麽點油脂,實在不行,那也就只能繼續熏烤——味道倒也不差,就是做法略顯單一。

至於甜品,青柿過水去澀,再佐糖沫正好是一碗香甜清脆的柿子糖水。

略一算,正好是兩素兩葷、一湯一甜品的午膳規格。考慮到做膳條件,這膳食亦可算是誠意滿滿。

謝雲曦一邊琢磨著如何下廚,一邊移步向前,待行至廚房一側方才停下。

他本打算看看這一處有什麽能燃火的枯木,然而空蕩蕩的墻角下,唯有一木墩,一斧頭和些許粗硬的木樁。

沈默半晌,謝雲曦亦嘆:“哎,這大師考慮的還挺周到,知道枯草不耐燒,還特意留了工具和這麽些——粗壯的木頭,瞧著便是千挑萬選才留下的。”

“嘖嘖嘖,真是個細心有又周到的好人呢!”

聞言,剛從廚房放好食材出來的青年,很是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嗨,其實也沒特意留,實在是這斧頭和木墩太重,搬來搬去還挺費勁的,我家先生懶得折騰,也就沒給你藏起來。”

——艾瑪,感情原來是打算連木墩和斧頭都不給他留的嗎?

一時間,謝雲曦竟不知該如何吐槽。

無言以對,唯有低頭幹活。

卷了卷衣袖,勒了勒腰帶,準備妥當後,方才一手撿起一木樁,麻利往木墩正中一放。

木樁靜立豎起,便見謝雲曦手起“斧”落,“哢嚓”一聲,木樁當即一分為二,散落兩側。

一斧落下,未做停息,他便又撿起半節置於木墩正中,手起“斧”又落,再聞“哢嚓”聲。

如此反覆,方成燃火木柴。

對於這般行雲流水的劈柴姿態,郝平凡不覺有異,只揚聲高讚:“賢弟,好身手!”

未曾劈過柴的人只以為劈柴只是單純的體力活,有蠻力便可,但事實上這活計也是有門道的。

當然,會劈柴本也沒什麽大不了,但偏偏這利落劈柴的人是瑯琊謝家的謝三郎——你說這好好的一個貴公子,怎麽就能把柴劈得那麽溜呢?

神經大條如郝平凡,自然不覺有何不妥,但那廂倚窗側看的無心卻已目瞪口呆。

他前頭剛還諷刺人家扛不起斧頭劈不了柴,結果這還沒過一刻,卻已啪啪打臉。

打臉不可怕,但連著打臉掉面子——這就尷尬了。

謝十二瞥了眼無心,心中嘚瑟,面上卻淡定如常地瞎扯:“哎,我家三郎向來天賦異稟,這不,連劈柴都是一上手便這般幹凈利落,果真不愧是我謝家兒郎。”

無心眼皮一跳——天賦異稟?這鬼話說得,真當他是傻子呢。

無心皮笑肉不笑道:“呵呵,未曾想堂堂謝家郎君竟也能做劈柴這等粗活,倒是老朽著了眼。”

聽到這話,謝十二“嘻嘻”一笑,正要開口,含蓄嘚瑟一番。

不想,無心卻冷笑:“呵,不過,這細胳膊細腿的,瞧著身子骨也就一般,又連夜奔波數日未曾好好休整。”

“這前頭倒是劈得利落,就不知他能堅持多久,老朽估摸著,至少也得二十幾下才能夠用。”

說著,又做作一嘆:“哎,估計這柴就算劈夠了,也沒多少力氣生火做膳了吧?就算能做,午膳時辰若過,老朽可不願多等。”

聽到體力這事,謝十二微微皺眉。他瞧著窗外提斧劈柴的少年,心中不覺生出幾分擔憂。

誠如無心所言,謝雲曦本就先天不足。這些年雖有所增進,但也只是一般。

加上這一路舟車勞頓,星夜兼程,昨夜雖好眠一宿,但眼中血絲卻未完全散去,可見其中疲憊辛勞非一宿可愈。

如今這般體力輸出,三四下倒也無礙,但若劈上數十次,估計夠嗆。

這不,連著擡斧□□次後,謝雲曦手上的動作肉眼可見的慢了下來。

見此,無心撫須輕笑,頗為自得。

與之相反,謝十二心下自是擔憂不已。

此時,少年身姿狼狽,面色蒼白又透出幾縷紅暈。

纖細如玉的手覆在粗糙的斧臂上,細看去掌心亦有摩擦帶起的嫩繭。

平日裏,他自是劈過柴,也下過地,做過諸多農活。

但他本是享受田園農作之樂,自然是做好了完全準備才開始勞作的。

如今,沒了特制手套做保護,斧頭又未經雕琢磨利,顯得格外笨重。

工具不得力,費勁之餘,更易傷手。

謝年華視力向來極好,隔著幾米遠,她亦能瞧見那斧上緊握的雙手,在一擡一落間已開始微微打顫。

掩在袖內的手掌緊了又緊,然面上卻看不出多少起伏的情緒。

沈默半晌,她方才看向無心,語氣淡淡道:“明人不說暗話,先生您其實也有意想解我兄長身上的血荒之毒,無關仁心道義,單只是血荒這一物便足夠您出手,不是嘛。”

意外於這突如其來的直白,無心挑眉,卻只道:“哦,謝家的二姑娘這是心疼自家弟弟了。”

“心疼自然是心疼的,畢竟是自己的兄弟。”謝年華直視著對方,“將心比心,今日若是先生的兄弟受難,想來先生也定不會好受。”

聽到這話,無心當即瞇了瞇眼,沈默良久,亦未有動作。

而謝年華則繼續說道:“其實您想要的另有他物,與其兜兜轉轉浪費時日,不如您直接說來,只要我謝氏一族能做到,定會傾盡所能,至於我家三郎這一席午膳,想來您從未有過期待,竟如此,又何必彼此為難。”

“二姑娘,確實聰慧,可惜——”

無心感嘆著,看向窗外那依然堅持的身影。

他的目光透著數載滄桑,像是越過時光的一縷想念。

此時此刻,他看的並不是眼前的謝雲曦,而是當年那個同樣倔強,不願放棄又無可奈何的自己。

“哎——”

幽幽一聲長嘆,無心回神亦道:“可惜,老朽向來貪心,午膳也罷,謝氏一諾也罷,兩者,吾亦想兼而得之。”

謝年華微微皺眉,“您老所求之午膳,到底是這膳,還是這膳背後的誠意。若說誠心,我家三郎如此,難道還不夠嗎?”

“未盡所能,自然是不夠的。”無心撫須輕笑,亦嘆:“哎,數十載匆匆,老朽終還是意難平。”

“意難平?”謝年華挑眉,“若您對吳家還是心有殘念,我叫人幫先生清上一清,保證這世間除您以為,再無吳姓族人。”

一開口便是滅人全族,這口氣——“果然,這才是謝家的二姑娘嘛,老朽剛還尋思哪裏不對勁,如今一瞧,還是這肆意傲慢的模樣看得順眼。”

說著,無心又頗為感慨地起身,行至窗前,待站定,卻又陷入久久的沈默。

謝年華等了好一會兒,才聽他喃喃自語似地說著,“同是血荒,同是世家,同樣有族人親友,可憑什麽我兄長卻無藥可用,無醫可求。甚至連族人親友都那般——”

“大局為重,哼,說到底,不過是舍不得那些身為之物罷了。”

說著,他又感慨:“本以為這天下,所有世家都如此,可偏就你們這一家子,一個個的不是瘋子就是傻子。”

可這般瘋傻的族人,為何他和兄長卻碰不上呢?

一席午膳,不過故意刁難,本沒多少意思,說來也不過是“意難平、枉遷怒”。

“老朽這一把年紀了,到頭來卻在這兒欺負個小輩求個心理平衡,想想還真是可悲可嘆。”

無心苦笑自嘲,但並未打算就此收手。

不過謝二姑娘直白以對,他自也不好藏著掖著,“其實老朽原只是想提個條件,算做個交易,待‘錢貨兩清’,自無其他要求。如今這般刁難,也是昨夜突發奇想,實在是你們家這三郎瞧著,不知怎得,總令老朽想起當年的自己。”

“哎,看著實在不爽,總想好好折騰折騰。”

“呃……”

“……”

咋聞其中曲折,謝年華和謝十二一時竟無言以對。

想起自己,所以開虐?

——這邏輯是不是哪裏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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