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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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周。

卡達裘說他們已經“出生”了兩周。

當然,薩菲羅斯的思念體和普通生物誕生的方式不一樣。孕育他們的不是溫暖的子宮,包裹他們的不是半透明的羊水。他們睜眼看見的便是寒冷的冰雪,被汙染的生命之流如同黑色的瘟疫,從北方大空洞的底部滲透到地面上的世界。

「母親」是腦海裏形成的第一個念頭,強烈得如同本能的思念,仿佛新生兒降生於世時的第一聲啼哭。

新生兒啼哭的原因很簡單,止住他們哭泣的方法同樣明了。

和父親不同,母親和孩子本是一體,世上鮮少有羈絆比這更加緊密。離開了性命相依的母體,會嚎啕哭泣似乎也理所當然。

但是,外星生物和人類不一樣。只有兩周大的人類幼兒連十二英寸外的東西都看不清,一天至少有三分之二的時間都在睡覺,反應完全依靠本能。根本不會思考,也不會根據目標行動,跨世界找他們的外星生物媽。

她將那本育兒百科全書默默放到客廳的書架上。關於人類幼兒的書籍沒有任何參考價值。她明明知道這只是白忙活一趟,但還是跑了一趟書店。然後毫不意外地希望落空了。

“媽媽在找什麽?”

“媽媽需要幫忙嗎?”

“這本書是不是太重了?需要我幫您取下來嗎?”

“……媽媽?”

“媽媽?”

“媽媽?”

母親是偉大的全職工作——她第一次對此有了深刻體會。

問題是,她對成為母親這件事毫無興趣。關於孩子很可愛的說法,內心也毫無波動。

她在神羅工作時甚至認為這只是一種社交禮儀,看到同事家的孩子時,笑容滿面地誇上一句“真可愛”是基本的人情交往。後來她才發現這種反應有時候不是演的。看到嬰兒就圍上去的人,有時候是發自內心地對孩子充滿喜愛。

……真不可思議。她的內心毫無波動,於是表面上也一動不動。

她坐在浴室裏逃避人生,珍惜難得的清閑時間。但是在浴室裏她也不能待太久,待太久了外面就會再次響起——“媽媽?”的聲音。

是誰說母愛很偉大的來著?最偉大的應該是孩子對母親莫名其妙的執著。

不知道的還以為守在外面的是一窩嗷嗷待哺的幼鳥。但外星生物的幼崽也許看起來很可愛,論破壞力,根本不亞於能一口將人的頭咬下來的猛獸。

在人類社會裏橫沖直撞的野獸需要約束,她和卡達裘三人約法三章,待在這裏的期間要和周圍的人好好相處。

“好好相處的定義是什麽?要做到什麽程度?”

“不要傷害別人。”她補充,“也不能動手殺人。”

說實話,這條件已經低穿地心,但考慮到三人是薩菲羅斯的思念體……

她想了想,又道:“別人先動手的時候除外。”

既然是薩菲羅斯的思念體,拉仇恨的能力想必也非同一般。

卡達裘三人看起來莫名高興。羅茲最不擅長收斂自己的情緒,什麽都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而且還要興奮地大聲說出來。

“媽媽在關心我們?”

卡達裘驕傲地輕哼一聲,神態如貓一般慵懶:“當然。”

……這孩子在自豪個什麽勁,她完全不懂。

“如果是別人先動的手,可以和他們玩玩嗎?”羅茲舒展了一下五指,神態躍躍欲試。

“……不可以鬧出人命。”

羅茲看起來有點失望,別過臉嘁了一聲。

亞祖始終不聲不響地待在一邊。等卡達裘和羅茲都發完言了,他才安靜道:“您今天要去福利院嗎?”

她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去福利院捐食物。她現在的狀態不需要進食,但從來不做飯的話會顯得很可疑。那些食物堆在家裏也是浪費,於是都被她捐給了福利院。

今天的菜單是土豆濃湯。大鍋燉煮的土豆濃湯營養豐富,分發起來也簡單。

在她做飯的期間,三人在廚房周圍轉來轉去。但交給羅茲的盤子註定碎裂,才出生兩周的卡達裘和亞祖根本沒碰過砧板。讓兩周大的外星幼崽幫廚實在是太奇怪了,她無視三人隱含渴望的目光,將他們趕出了廚房。

“如果媽媽切菜切到手怎麽辦?”

“如果媽媽被鍋沿燙到怎麽辦?”

三人焦躁不已地在廚房的邊緣守著,絕不越雷池一步,也絕不離開原地。

橄欖油下鍋。蒜片、洋蔥、蘑菇炒五分鐘。之後加入蘿蔔、西芹、土豆、番茄、扁豆、迷疊香、月桂葉。倒入蔬菜濃湯攪拌。之後加入調料粉,轉中小火燉煮半小時。

冬日的陽光落到廚房的餐桌上。吧臺式的設計搭配高腳的木椅。她在木桌上鋪了一層亞麻色的餐墊。餐桌中央放著一盆綠色的盆栽。

只是生活的儀式感罷了。

但是食物的香氣在空氣裏彌漫開來,溫潤的陽光熨貼著桌面的紋理。今天是個晴朗的冬日。微風浮動時,後院傳來新栽種的鮮花的香氣。

微妙的情緒在心底波動開來,讓她忍不住有些恍神。

就在這時,羅茲打了個噴嚏。

她關上了後院的門。

去福利院之前,她得上樓換一趟衣服。

二樓的窗戶沒關,窗外飄來街道的聲音。她聆聽片刻,不知怎的又想起了食物的香氣和口感,想到了冬日將熱乎乎的濃湯飲下去,那種從喉嚨到胃部都溫暖起來的感覺。

她好像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想起那種感覺了。

“這個身體可以進食。”她沒想到薩菲羅斯的聲音會在背後響起。

他微微傾身,絲滑的銀色長發順著她的身側滑落。薩菲羅斯將一只手放到她的小腹上,手臂自然地環住她的腰,語氣和緩道:“雖然沒有必要,但只要你想,你就可以嘗試。”

她轉過頭。薩菲羅斯唇角含著一抹不明顯的笑意。他壓低聲音:“你想試嗎?”

“……”她開口:“你之前去哪了?”

他很可疑地消失了一段時間。

薩菲羅斯說:“想知道?”

有滅世前科的人消失不見的時間都做了些什麽,她當然會想知道。

她正要瞇起眼睛,卡達裘的聲音從樓梯下方傳來:“媽媽?”疑問句末尾的警惕之意十分明顯,顯然是察覺到了薩菲羅斯的氣息。

她倏然拍掉薩菲羅斯的手,動作快得如同條件反射。薩菲羅斯的身影似乎頓了一下。他慢慢瞇起碧綠的豎瞳,不悅的氣息讓周圍的空氣驟然緊縮起來。

“我還有事。”她瞥他一眼,很快就消失在樓梯下方。

今天送她去福利院的是亞祖。這件事說來有些奇怪,但亞祖會開車。不管是普通的卡車還是軍用的重機車,他駕馭起來似乎都毫無難度。

和破壞世界和平、覆活大魔王這種罪行比起來,無證駕駛似乎也算不得什麽了。

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她都不擅長應付福利院的孩子,一般將東西交給坎賽爾就走。紮克斯將坎賽爾介紹給她的時候,說坎賽爾消息十分靈通,想要知道什麽找他打聽準備沒錯。她聽懂了他的言下之意:誰能想到福利院的負責人同時還是個隱藏的情報販子。

但如果這個人是坎賽爾,一切就變得合情合理起來。

打打鬧鬧的聲音傳來,福利院的孩子在門前的空地上瘋跑,一邊跑一邊笑,笑聲幾乎完全蓋過大人的談話。坎賽爾站在門口,試圖和她拉家常,話題無外乎是她最近過得還好嗎,在邊緣城適不適應,如果有需要幫忙的地方,隨時都可以找他。

“你過得還好嗎?”她問他。

“福利院的工作還不就是那樣,每天都忙得我腰酸背痛。”這麽說著時,坎賽爾的聲音裏明顯有笑意。

她點點頭,事情已經做完了,想要問的話也問完了。她離開門前的臺階,轉身正要離開,身後的人忽然道:“你交到朋友了嗎?”

腳步一頓,她微微側身。

“……啊,一不小心出於習慣就,”坎賽爾扶住脖子,“我的意思是,你在邊緣城有朋友嗎?”

她看他片刻,重新將身體轉了回去。“你關心得太多了。”

“抱歉,我只是……”坎賽爾似乎在尋找措辭,“想起了一個人。”

見她沒有立刻離開——就算她離開了,他似乎也很想把話說完。

“我欠一個人很大一筆賬。她在我身上投資了一筆巨款,但我還什麽都沒來得及做,她就消失了。”

她看向福利院對面的街道。嬉笑打鬧的聲音在風中傳來。仿佛什麽都變了又好像什麽都沒變。

“錢是對方自願投資的。既然人已經消失了,把她忘了不就好了。”

“事情沒那麽簡單。”

“怎麽不簡單?”她語氣微嘲,“你們難道是朋友嗎?”

“不是朋友。”坎賽爾的聲音中有什麽東西變得不太一樣。

他認真地糾正她:“是家人。”

“在福利院裏一起長大的同伴,永遠都是家人。”

……

回去的路上亞祖一開始沒說話。他本來就是三人組裏最安靜的,相較於表達自己的意願,更習慣觀察周圍人的反應。

“媽媽?”亞祖的聲音將她拉回了現實,“剛才發生什麽了嗎?”

“……沒什麽。”

亞祖看起來並不太相信她的說辭。但出於尊重,他沒有繼續問下去。他只是很簡單地問她:“需要我掉頭嗎?”

“……不用。”

搭著鐵架和鋼管的建築樓在車窗外閃過。邊緣城的街道每天都在擴張,如同湧入新鮮血液的心臟,每天都擁有新的變化。

擡手看表的工薪階族、在露天餐館吃飯的一家人、提著購物袋的居民……全部都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景色。

“你們找到回去的方法了嗎?”

座位前傾,剎車的聲音忽然傳來。一群工人扛著建築材料穿過眼前的街道。街燈不知道什麽時候變紅了。

亞祖將手放在方向盤上。因為戴著黑色的皮革手套,所以就算將方向盤攥得骨節泛白也不會讓人看出異常。

“這是……那位大人的意思嗎?”

“你是說薩菲羅斯?”

亞祖肩膀僵硬,仿佛這個名字本身就是一種威懾。

“不,這不是他的意思。”

薩菲羅斯從一開始就不歡迎別人踏足他的領地。

“那麽……”喉嚨微動,亞祖道,“您這是在趕我們走嗎?”

紅燈變綠了。車依然停留在原地。她側頭看向銀色長發的青年。

“你們的目的一開始就是尋找傑諾瓦的細胞。”

後面的人叫罵起來,謾罵的詞匯五花八門,伴隨著刺耳的喇叭聲。

亞祖恍若未聞。

“如果您允許的話,”他看似冷靜地說,“我們可以留下來。”

“這不是你們本來的世界。”

“是嗎?”亞祖終於轉過頭。他看著她慢慢道:“你真的覺得我們屬於那個世界嗎?”

他們誕生的原因很簡單。薩菲羅斯需要代行者,尋找傑諾瓦細胞為他重塑身體。

找到傑諾瓦細胞後,三人要面對的命運只有一個,那便是成為薩菲羅斯覆活的養料。

他們是朝生暮死的蜉蝣,從誕生的那一刻,就註定了最終的結局。

後面的人還在罵罵咧咧。亞祖平靜地打開車門,“請稍等一下。”

一聲槍響,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

引起騷動後,要悄無聲息地從現場消失並不容易。

雖然沒有出人命,亞祖根本就沒朝人群開槍,鬧出的動靜引來了巡邏的治安部隊。等兩人回到熟悉的街道上,月亮已經斜斜地掛在天邊。

她居然沒有譴責鬧事的亞祖,卡達裘和羅茲十分不可思議。但上樓的時候,二人並沒有追上來。

不論發生了什麽,三人都不會踏足二樓。

夜風從窗口吹進來,冬天的風很涼。街道上的燈光綿延向遠方,仿佛深海底部會發光的浮游生物。

米德加的廢墟被夜色遮掩。七年的時間,曾經被工業廢氣籠罩的夜空如今依稀可以辨認出幾顆星子,但和尼布爾海姆的星空相比還是差得很遠。

“你動搖了。”黑暗中傳來薩菲羅斯的聲音。

他的語氣寒涼似此時的夜霧:“我倒是不知道,你是什麽時候發展出了多餘的同情心。”

她並不喜歡孩子。以前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

“你在考慮讓他們留下來。”薩菲羅斯用的是陳述句。

“……我倒是不知道,”她靠坐在窗邊,“你什麽時候多出了偷聽的愛好。”

他低笑一聲,聲音裏沒有笑意:“不然你覺得我平時去哪了?”

她轉頭看著他。

薩菲羅斯的身影籠罩在夜晚的黑暗裏,銀色的長發冰冷似冬夜的月光。那雙蛇一般狹長的碧瞳,攫住獵物時會讓對方產生自己仿佛在註視深淵的錯覺。

“你難道感到愧疚?”薩菲羅斯說,“對上一世的我。”

她扔下他,撒了謊。那個世界的薩菲羅斯抱著盲目而愚蠢的希望,一直等到希望最後被殘忍的黑暗完全吞噬。

她不自覺抓緊身下的窗沿:“對於我做過的事,我並不後悔。”

“倒是你,”她說,“為什麽一直不殺我?”

“我明明背叛過你很多次。”她冷冷地看著薩菲羅斯。

在尼布爾海姆的時候,她摧毀了傑諾瓦的本體。在北方大空洞的幻境裏,她為了逃跑,毫不猶豫地捅了他一刀。

她對他撒過很多謊。對於她來說,就在沒多久前,她還打算和傑內西斯及文森特聯手,作為最後手段直接殺掉他。

殺了薩菲羅斯,一切就能結束了。終於能夠結束了。

薩菲羅斯:“你想激我殺你。”

他上前一步,脫離身後的陰影。傳來的壓迫感沒有減少,反而愈發沈重。

“但是你不會如願。”薩菲羅斯朝她伸出手,仿佛想要撫摸她的臉,“永遠都不會。”

她側過頭,避開他的手。

“來到這裏不是我的願望。”

覆活從來都不是她的願望。

她覺得自己幾乎要笑出來了。但她沒有。

幸好兩人現在沒有共享情緒。

“我的意願,對你來說就那麽不重要嗎?”

薩菲羅斯好像停了下來。

“……你的意願會帶來怎樣的結果,你和我都十分清楚。”

他說:“第一次是死亡。”

她和傑諾瓦的殘肢一起墜入魔晄。

“第二次仍是死亡。”

模糊的視野裏,她好像看見了漫天飄飛的羽毛。哀慟顫抖的聲音宛如喪偶的雀鳥啼血。但鋪天蓋地的黑暗很快帶走了一切。

“第三次,”薩菲羅斯說,“也是相同的結果。”

仿佛遭到詛咒一般的命運不斷重覆。

“但是沒關系。”薩菲羅斯放輕語氣,“我以後就是命運。”

“就算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利婭。”

薩菲羅斯撫上她的臉,他的手很冷,眼神和語氣卻十分溫柔。他用哄勸般的聲音說:“也沒有什麽能再使我們分離。”

她沒有被他的邏輯繞進去:“……這一切的開始,說到底是誰造成的?”

“是我。”

他摩挲著她的臉,仿佛兩人仍是愛人一般。

薩菲羅斯望著她:“所以你已經不想和我在一起了。”

周圍的黑暗寂靜得令人窒息。仿佛深海的水底沒有絲毫氧氣。

好半晌,她才道:“……出去。”

“你不會原諒我,那便詛咒我也無妨。”

薩菲羅斯收回手。從始至終他都冷靜得像個瘋子。仿佛從來不會失態,理智得遠超常人,同時也格外令人毛骨悚然。

他微笑著對她說:“至少你會活著詛咒我。”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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