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關燈
黃昏時分下起了雨。

黑壓壓的烏雲擠壓著地平線,赤紅的夕陽被雨水暈開。吹進臥室的風染著秋天的涼意,如絲的細雨落到臉頰上,染著城市管道鐵銹的味道。

她坐在窗邊,望著遠方出神。

自傑諾瓦的屍體消失之後,她心底一直縈繞著莫名的不安,好像她錯過了什麽重要的細節,而那個細節遺落在她殘缺的記憶裏。不論她怎麽回想,那片記憶的迷霧都依然晦暗深澀,如同被人罩上了一層遮光的簾子。

[v]歷0000年秋,按照命運原本的軌跡,傑內西斯會從五臺前線失蹤,引起一系列特種兵反叛的事件。如今傑內西斯治好了他的劣化,五臺戰爭提前結束了,命運開始產生偏差。

傑諾瓦是神羅科學部門的機密,知道傑諾瓦存在的人一只手就數得過來,更別提知道傑諾瓦存放地點的人。

遠古的外星災厄不知所蹤,未來變得渾濁起來,但到目前為止,一切風平浪靜,平靜得近乎詭異。

烏雲在遙遠的蒼穹中翻湧,斜風冷雨忽然消失了。隨著一聲輕響,臥室的窗戶被人重新合上。

她回過神,薩菲羅斯的身影映在雨水模糊的玻璃窗上,銀色的長發順著寬闊厚實的肩膀蜿蜒而下。逆著光時,那雙碧綠的豎瞳讓人想起黑暗中的野獸,高大而強壯的身軀輕易便能按住自己的獵物。

她停住動作,昏暗的臥室慢慢亮起橘黃色的燈光,驅散了陰影裏寒冷的感覺。

“坐在窗邊容易著涼。”薩菲羅斯的聲音溫和平緩,臉上的神情看不出任何異常。

薩菲羅斯俯身將她抱起來時,她遲疑了一下。沒有跟傑內西斯離開時,她已經無聲地做出了選擇,現在刻意保持距離只會顯得反常,還容易讓人起疑。

想到這裏,她用手臂環住薩菲羅斯的脖頸,好像兩人真的是親密的情侶一樣,將臉頰靠到他的肩膀上。

薩菲羅斯開口說話時,她能感受到他喉嚨裏柔和的震動,直抵他的胸腔深處。

“你差不多該進食了,要不要吃點東西?”

她將腦袋抵在他的肩窩裏,避免和他有眼神接觸,幅度微小地搖了搖頭。

“……沒胃口。”

這是實話。她最近時常覺得頭暈惡心,雖然發燒的癥狀已經褪下去不少,這個身體顯然還未痊愈,依然在和體內的病毒纏鬥不休。

擁抱據說能促使身體釋放催產素,減少負面情緒並帶來鎮靜的效果。她不知道這個研究理論是否正確,但身體特別難受時,被薩菲羅斯抱在懷裏似乎確實能幫她減輕痛苦。

半夜時分,雨水在黑暗中敲打著窗沿,沙沙的聲音襯托得夜色愈發寂靜。薩菲羅斯抱著她坐在床邊,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攏在懷裏,讓她抵著他的肩膀平覆呼吸。

躺下來的話胃裏就會翻江倒海,閉上眼睛世界仿佛在黑暗中不停旋轉,只有靠在薩菲羅斯懷裏時她才會覺得好受一點。

如同躁動的水面忽然平靜下來,身體裏的一部分不再抵抗。就像找到水源的植物,自然而然地倚靠過去,貪婪地汲取著他的體溫、聲音,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對她來說就是解藥。

薩菲羅斯撫著她的背,另一只手將她攏在懷裏。特種兵的心跳比普通人緩慢許多。薩菲羅斯的心音隔著胸腔傳來,兩人的心跳聲在黑暗中逐漸重合。她的氣息漸漸平緩,微微顫抖的身體也放松下來。

她留著一部分理智,冷靜地看著這種時候的自己。

“抽屜裏有藥。”薩菲羅斯的聲音很低,貼著她的耳畔響起。他拂開落到她頸側的碎發,微涼的皮膚不知何時滲出了一層薄汗。

下雨的夜晚沒有月光,碧綠的豎瞳在黑暗中斂著粼粼的幽光。

“要不要我去拿?”

薩菲羅斯吻了吻她的下頜,她無意識地微微仰起臉,他動作自然地順著她的下頜吻了下去,像冰涼柔軟的蛇一樣,輕輕摩挲著脆弱的喉嚨,將自己的氣息貼在她的頸項上。

“……不用。”她抓緊他的背,手指穿過絲綢般的銀色長發,攀住寬闊厚實的背脊。

帶有安撫性質的吻接連落到柔軟的喉嚨上,酥麻的感覺確實有奇效,很快就讓她忘卻了身體的不適。

應該演到哪個地步?這個分寸她至今沒有把握。

窗外的夜雨淅淅瀝瀝,身體陷入柔軟的被褥時,她將手按到薩菲羅斯的肩膀上:“等等。”

籠罩在身上的陰影停了下來。薩菲羅斯微微支起身,碧綠的豎瞳映出她此刻發絲微亂的模樣。

“不舒服?”

銀色的長發滑落下來,兩人的呼吸貼得很近。她不動聲色地側過臉,將臉頰埋入枕頭,隨即輕輕點了下頭。

薩菲羅斯的氣息離開她的頸側時,就像野獸松開了獵物的喉嚨一樣,但他的動作比那溫柔許多。他最近一直溫柔得令她困惑。

身後的床榻陷了下去,薩菲羅斯側身將她摟入懷裏。

“那就好好休息。”

能夠將她抱在懷裏,這件事似乎已經令他足夠滿足。饜足的大型野獸吻了吻她的肩膀,低沈的嗓音在喉嚨裏震動。

“如果有什麽事就叫我。”

薩菲羅斯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會一直在。”

一直。

最開始的時候,她只想絆住薩菲羅斯,監視他的同時提防他被神羅派去尋找傑諾瓦的下落。這種機密任務極大可能會落到深受神羅信任的銀發1st身上,但薩菲羅斯拒絕了近期的所有任務,不再執行神羅給他的命令。

以前好像也曾有過這種叛逆期,但那個時候是為了安吉爾和傑內西斯。

特種兵的主管拉紮德發了好幾條信息,毫無例外都沒有得到薩菲羅斯的回應。昨天拉紮德嘗試著給她的新手機發了一封郵件,言辭委婉地問她病情如何,薩菲羅斯大概什麽時候能回去工作。

有膽子拜訪薩菲羅斯公寓的人只有紮克斯,那個時候她身體的排異反應已經基本上消失了,精神也比之前好了許多。

“塞西利婭!!”她不知道紮克斯聽說了什麽,但見到她好端端地坐在客廳裏時,紮克斯顯得高興極了,臉上的笑容仿佛能照亮窗外陰沈的天空。

還沒來得及給她一個許久不見的、大大的擁抱,熱情洋溢的身影忽然頓住。紮克斯被薩菲羅斯拎住後頸的衣領,單手提起來放到一邊。

“……哦,抱歉。”紮克斯放下手,手臂貼著身側站直了。

一同前來拜訪的還有安吉爾。他明顯不太放心紮克斯,抱著手臂站在旁邊一直打量著薩菲羅斯的反應。

這些天安吉爾可能一直在代替薩菲羅斯出任務,因為他看起來有些睡眠不足,靠在墻邊的姿態稍微有些緊繃,隨時都能介入到薩菲羅斯和紮克斯之間。

傑內西斯靠在門邊,離得最遠。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只是湊巧路過,他也確實把詩集帶上了,整個人和沒骨頭似的,懶洋洋地靠著門檻。

“你最近還好嗎?”紮克斯問她,“聽說你在實驗室的一場事故中受傷了。”

她微微頷首:“已經沒有大礙了。”

紮克斯的視線落到她頸側的痕跡上。

“那個……”他頓了一下,“難道是……”

話還未說完,安吉爾已遮住了紮克斯的眼睛。

視野突然一黑,紮克斯楞了一下,試著掙紮。但安吉爾的手掌捂得太牢了。

“我們下次再來拜訪。”安吉爾朝薩菲羅斯點了下頭,一手圈著紮克斯的脖子,直接將人拖離現場。

“他已經有女朋友了,安吉爾。”傑內西斯放下手裏的詩集,忍住翻白眼的沖動,“他沒你想得那麽天真。”

安吉爾看了傑內西斯一眼,傑內西斯扔起雙手,表示投降。

“我知道我最近在你這沒有什麽信用可言。”

——你到底和安吉爾說了什麽?

她看向傑內西斯,傑內西斯聳聳肩,回了她一個「到時候再解釋」的表情,不緊不慢地跟在安吉爾和紮克斯身後帶上了門扉。

客廳再次安靜下來。不知是不是錯覺,三人拜訪時,薩菲羅斯一直表現得有些冷淡,仿佛並沒有把那些無關緊要的人放在眼裏。

高大的銀發特種兵給人不好接近的感覺,雖然看似孤高冷酷,英雄時期的薩菲羅斯是會為了朋友拒絕執行命令的類型。這麽冷淡的反應……

“他一直喊你塞西利婭?”

薩菲羅斯的聲音讓她回過神。

冷淡的原因是這個嗎?她稍微放松下來,盡管她自己也不明白她為什麽要感到緊張。

“……那是我的名字。”

片刻後,薩菲羅斯移開視線。

“那麽,我應該叫你利婭。”他平靜地說,“以我們的關系,用更親昵的稱呼理所當然。”

冷靜沈穩的樣子仿佛在作戰會議上陳述報告。

沒有得到回應,薩菲羅斯轉過頭。他聲音微低:“不行嗎?”

會對他先前的表現產生懷疑應該是她想多了。薩菲羅斯對於無關緊要的細節意外執拗。她擡頭和身材高大的特種兵對視,差點沒忍住想問他——我們現在的關系算什麽?

但她沒有。

“……隨你。”

身體差不多好起來之後,她再次回到科學部門上班。請了一個多月的病假,神羅總部看起來一切如常。沒有人知道科學部門最寶貴的實驗體離奇失蹤了,寶條外出的原因也只是普通的出差。知道真實情況的人可能只有排在她後面買咖啡的塔克斯。

最近睡眠不足的人好像有點多,她端起咖啡,離開櫃臺時,那個紅發的塔克斯顫巍巍地朝她豎了個拇指。他的搭檔擡起手,冷酷無情地將他的拇指按了下去。

她的病拖了太久,如果她能早點回到工作崗位上,說不定就能和寶條一起去尼布爾海姆“出差”了。但現在多想這些也無濟於事,她翻開桌面上堆積如山的文件,將所有的研究項目快速過了一遍,毫不意外地發現一些新項目已被終止。

午休的時候,傑內西斯熟門熟路地走進她的辦公室,好像這個地盤是他的一樣。他靠到沙發上,可惜沙發不是轉椅,要不然他已經慢悠悠地在她眼前轉了一圈。

“最新的傳聞是我們在冷戰。”傑內西斯側頭道,“薩菲羅斯情況如何?”

“……沒有什麽異常。”

“我想也是。如果他已經恢覆了記憶,我現在不可能還活著。”

傑內西斯攤開手:“所以接下來該怎麽辦?”

“……”

“我們冷戰一段時間然後和平分手?還是分手前再演幾出戲?讓這個分手更具說服力?”

“你和安吉爾是怎麽說的?”

“我當然不可能將所有事情和盤托出。”傑內西斯說,“你知道,我得為安吉爾的心臟考慮。”

“……你現在開始關心安吉爾的心臟了?”

“重活一世,你可以理解為我成長了。”

她沒有表情。

傑內西斯不以為意地聳聳肩:“我告訴安吉爾,你之前是想躲避薩菲羅斯,所以才會特意找我演戲。”

“安吉爾相信了你的說辭?”

“他讓我最近不要惹薩菲羅斯。”

“……安吉爾最近看起來很憔悴。”

傑內西斯:“那可不是嗎。”

“……”

“我是回來贖罪的。”傑內西斯靠著背後的沙發,“但也不只是為了贖罪。”

他漫不經心道:“安吉爾死後,我已經很久沒有聽到他的嘮叨了。”

他們的人生是一場巨大的謊言,巴諾拉村是神羅囚禁失敗實驗體的牢籠。友善的村民,慈祥的父母,不過是神羅手中的提線木偶。至少傑內西斯曾經是這麽以為的。

但哪怕是前世,瀕臨死亡時,怪物還是爬回了幼時的家鄉。就像洄游的魚一樣,被生物的本能驅使著,回到了自己起初的地方。哪怕只剩下廢墟和謊言,哪怕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滿懷刻骨的仇恨,真到了死到臨頭那一刻,才發現心底的感情無法割舍。

不管是怎麽樣的謊言,唯有情感這種東西是真實的。

哪怕是對著虛假的事物,人也能產生真正的感情。

“多麽無趣。”傑內西斯仰頭看著天花板。

她看著桌面上攤開的娛樂周刊,花花綠綠的圖片和誇張的文字搭配在一起。

“你還是多念幾句詩吧。”

傑內西斯擡起眉:“真過分,我可是難得推心置腹地在和你說話。”

“午休時間已經結束了。”她打斷傑內西斯還未出口的話,起身送客,“有新進展的時候我會通知你。”

養病的期間,她堆積了很多工作。等她離開辦公室鎖上門,米德加的街道已在夜色中亮起燈光。

璀璨的電燈編織成燈光的海洋,街道車水馬龍。駛離站臺的列車隆隆震動。城市邊緣的魔晄爐如鋼鐵巨獸匍匐在夜空底下。離開車站的那一刻,熱鬧的人聲如潮水湧來。

她饒了一條遠路,穿過模糊的人群和星羅棋布的街道,回到熟悉的建築門前。

頂層的公寓俯視著米德加的夜景,柔和的燈光照亮了客廳。她經過客廳時頓了一下,慢慢轉過身。

茶幾上的花束沐浴著燈光,金色的百合花托著露珠般的微光,鮮妍明亮的色彩在米德加極其罕見,美麗得有些不太真實。

她怔在原地,薩菲羅斯的氣息從背後圍攏過來。他圈住她的腰,將她攏到懷裏,低沈的聲音含著溫柔的笑意。

“你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科普小環節:南非有一種蟒蛇,孵蛋期間鱗片會從棕色變成黑色,因為黑色吸熱。這種蟒蛇會溜到太陽底下,將自己曬熱了,再回去用體溫孵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