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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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說,神羅制造就是值得信賴。

在高速公路上突然遭襲,嚴重受損的只有車壁的外殼,車廂內部沒有大礙,通訊設備很快接通。

信號穩定的綠燈亮起,戴著耳機的駕駛員傾聽片刻,轉身朝她示意。如果是平時,這種專車的副駕駛是屬於塔克斯的位置。她離開座位來到前排,那名駕駛員輕咳一聲,裝聾作啞地別過視線,保持著目視前方的姿態。

她戴上耳機,隔著防彈車窗看著外面燃起的黑煙和火光。密集的火力交鋒很快只剩下零星的槍響,沒有一發子彈能夠越過薩菲羅斯的身影靠近停泊在路旁的軍用車。

“……餵?”

薩菲羅斯遇襲是大新聞,而且是特別罕見的那種大新聞。神羅總部第一時間就得知了消息,特種兵部門也同步收到了命令。

傑內西斯的聲音從另一端傳來:“還活著嗎?”

她不知道傑內西斯是怎麽搶到通訊器的,亂糟糟的背景裏傳來紮克斯的聲音,但他似乎很快就被安吉爾按了下去。

她平靜地開口:“你可以直接問我死了沒。”

傑內西斯頓了頓,嗤笑一聲:“看來你還活蹦亂跳。”

“再堅持一會兒!”紮克斯在那邊大喊,“我們馬上就過來!”

“……”

她再次看向窗外。

除了汽油桶爆炸時燃起的火光,以及裹挾著火光的碎屑飄向夜空的濃煙,周圍安靜得不可思議,一時只能聽見火勢蔓延的聲音。

……不,那個,怎麽說,可能並沒有那個必要。

她張了張口,還沒來得及說出一句“你們可能不用來了”,那邊的人已經利落地結束了通話。

回到後排,她快速檢查了一下個人的隨身物品,確定鑰匙什麽的都在,然後在座位底下找到了碎裂的平板。

金屬脫離框架的聲響傳來,她從座位旁邊直起身。薩菲羅斯拆下凹陷的車門,將手遞到她面前:“外面已經安全了。”

高大的特種兵站在車邊,背景裏是燃燒的火光和黑煙。銀色的長發微微被風吹動,紋理光滑的黑色皮革沒有沾上絲毫血跡。薩菲羅斯一動不動地維持著朝她伸出手的姿態,蒼白的面容冷靜沈穩,耐心地等她作出回應。

他擋住了唯一的出口。

沒有時間浪費,她伸出手,將手搭到薩菲羅斯的掌心裏。

黑色的皮革手套柔軟冰涼,薩菲羅斯握住她的手,仿佛只是輕輕朝他的方向一扯。視線驟然明亮,外界的聲音隨著灼熱的風撲面而來,她離開黑暗狹窄的車廂,重新踩到外面的平地上。

空氣裏充斥著硝煙的氣息,路燈的光芒被燃燒的火焰遮蔽。不遠處的金屬殘骸產生了小型爆炸,路面陡然搖晃了一下,顛簸如同水波起伏的海面。

薩菲羅斯扶住她的肩膀,手掌攏過她的肩胛骨。

爆炸的餘波掀起氣浪,火光的碎屑如螢火漫天飛舞。

“……能走路嗎?”

薩菲羅斯微微垂下眼簾,仿佛想用聲音托著她。

在他有所動作之前,她回過神,撐住他的手臂,往後退開一步。

“已經沒事了。”她錯開視線,“謝謝。”

身影微頓,薩菲羅斯慢慢放下手。

她往神羅總部的方向走去,薩菲羅斯在身後跟了上來。他的腳步聲很輕,如同狩獵狀態的貓科動物,在黑暗中幾乎不會發出一點聲音。

“你接下來打算去哪?”他不動聲色地問她。

“當然是回我自己的公寓。”

“我的行程已經暴露了,說明敵人很有可能也知道你的存在。”薩菲羅斯說,“你的公寓並不安全。”

沒有特殊的安保系統,沒有能抵禦敵襲的防護措施。

她停下腳步。

“你的意思是讓我在特種兵的宿舍待一晚上嗎?”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薩菲羅斯聲音微低,“我……”

路面突然被雪白的探照燈照亮。特種兵部門出動神速,她一擡頭,就看見了印有神羅標識的直升機,攜著震耳欲聾的鼓風聲降落下來。

直升機還沒停穩,紮克斯直接跳了下來,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她面前。

“你沒事吧?”

安吉爾撐著機艙的門框嘆了口氣。傑內西斯落後紮克斯幾步,不緊不慢地走過來。旋轉的機翼攪起獵獵長風,刺目的探照燈將周圍的夜色映得雪白。傑內西斯來到她身邊,從下直升機的那一刻起,他的視線就一直鎖定在薩菲羅斯身上。

駕駛艙裏的塔克斯默默縮了回去,紮克斯忽然安靜下來。氣氛莫名僵滯,仿佛危機並未解除。

她看了傑內西斯一眼,但他已經進入演戲狀態,神情看似慵懶從容,身體卻暗自緊繃,不敢有絲毫松懈。

薩菲羅斯沒有開口,沒有人出聲打破沈默。

火勢在不遠處的背景裏燃燒,空氣卻凍結得如同寒冬來臨時的湖泊,隨時都有危險開裂的征兆。

許久過後,傑內西斯慢條斯理地開口:“感謝你的照顧。”

薩菲羅斯沒有回應,傑內西斯似乎也沒打算等他答覆。他微微偏頭,終於朝她看了過來。

“有沒有受傷?”

問得太晚了。她面無表情地想。但至少聊勝於無。

“我沒事。”她配合地回答。

傑內西斯點點頭,露出一副沒事就好的模樣。他動作自然地將手護到她背後,正要帶著她往直升機那邊走去。

她被人從背後拉住了。

薩菲羅斯伸出手,黑色的皮革手套如同鐵箍,牢牢握住她的胳膊將她扣在了原地。

紮克斯睜大眼睛,但視線很快被安吉爾遮住。安吉爾像老母雞一樣將紮克斯擋到身後,喉嚨微動的模樣似是難以決定應該先開口叫傑內西斯還是薩菲羅斯的名字。

周圍的空氣冷得刺骨。

傑內西斯轉過身。藍色的眼眸微瞇,他壓低嗓音,語調不再散漫輕佻:“可以請你松手嗎?”

薩菲羅斯的語氣沒有起伏:“你要帶她去哪?”

“這個問題的答案似乎和你無關。”

“……傑內西斯!”安吉爾終於做出了決定。

“她的公寓目前不夠安全。”薩菲羅斯的身影紋絲不動。

“我知道。”傑內西斯說,“所以不是還有我的嗎?”

她很想不動聲色地踢傑內西斯一腳,但在場的都是特種兵,她的小動作瞞不過任何人,連駕駛艙裏的塔克斯……他們沒有看著這邊,反而在非常固執地欣賞漆黑的夜空。

“那麽,”薩菲羅斯沒有表情地開口,“我們同路。”

回程的路上,沒有人開口說話。

好不容易捱到進電梯,三個1st又極其不湊巧地住在同一層樓,只能看著屏幕上的數字緩慢攀升。電梯裏的寂靜厚重得令人窒息,如同註滿水的密封艙。

她向傑內西斯打眼色:「我想回家。」

傑內西斯看了她一眼:「你以為我想嗎?」

薩菲羅斯微微側頭,兩人很快中斷眼神交流。

安吉爾輕咳一聲,試圖暖場。他正要開口,電梯總算來到頂層。

門扉滑開,她和傑內西斯毫不猶豫地走向右邊。薩菲羅斯身影微頓,最後一個緩步走出電梯。

他的視線一直停留在她背後,但她沒有回頭。

因為沒有回頭,她自然也不會看到薩菲羅斯此刻的神情。

銀發的特種兵一動不動地站在走廊上,黑色的陰影映在光滑如鏡的地面上。隨著一聲金屬輕響,兩人進入傑內西斯的公寓,重新合攏的門扉自動上鎖。

燈光自動亮起,驅散了周圍的黑暗。傑內西斯走進廚房,用劫後餘生的語氣說:“……紅酒?”

她點頭:“紅酒。”

傑內西斯拿出酒瓶,她從壁櫥裏找到杯子。兩人各自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特種兵不是喝不醉嗎?”

“心理作用。”傑內西斯說,“如果連酒都失去效果,生活豈不是很無趣。”

她微微側首:“我還以為你是回來贖罪的?”

“你在開玩笑嗎?我今晚命都差點沒了。”傑內西斯搖搖頭,“說不定我今晚就會被暗殺。”

“那我今晚睡沙發,當第一道防線。”她面色不變,“如果真來人了,我可以通知你一聲。”

傑內西斯哈地笑了一聲:“那可真是幫大忙了。”

他喝完剩下的一點紅酒,放下酒杯:“話說回來,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你指什麽?”

“薩菲羅斯的事。”傑內西斯說,“我不瞎。”

她看著杯裏的紅酒,一時沒有說話。

“都會過去的。”她說,“感情這種東西很麻煩,只會幹擾理性的判斷。”

傑內西斯微微揚眉:“你知道你現在聽起來像誰嗎?”

“……”

他說:“寶條。”

她頗感冒犯地看了他一眼。傑內西斯不以為意地揮揮手,仿佛想要揮開那個令人厭惡的名字:“如果人沒有感情,還能被稱之為人嗎?”

“我回來不是為了談感情。”她冷靜道,“世界已經毀滅很多次了。”

“哦?”傑內西斯拖長聲音,“說得好像你在乎世界是否會毀滅一樣。”

“……”

“那麽告訴我,你為什麽寧願費盡心思琢磨毀滅魔石的方法,也不願意直面世界會毀滅的最根本的原因?”

“如果你對自己的實力這麽有自信的話……”她沒有表情地開口。

“我不是在說打敗薩菲羅斯。”傑內西斯搖搖頭,“我是在說改變他的想法,說服薩菲羅斯不要走上毀滅世界的道路。”

她看著窗外,沒有回答。

漆黑的夜幕被魔晄的熒霧照亮,米德加的夜晚不見星辰。人類打造的浮空都市建立在廢土之上,用繁華的表象掩蓋根部的腐爛。

“為什麽不這麽做?”

“也許你覺得他走上毀滅世界的道路是必然。”傑內西斯說,“不,你覺得那條道路更適合他。”

她終於轉過頭:“你是怎麽和自己達成和解的?”

傑內西斯是最先開始劣化,也是最早墮落的人。

後來安吉爾受不了自己身世的真相自殺了,薩菲羅斯舍棄過去,決定滅世成神。但只有傑內西斯不可思議地獲得了他追求的「女神的贈物」,被星球的意志治好了腐爛的身軀。

傑內西斯取回了他身為特種兵的榮耀。

但特種兵是什麽?特種兵原來不過是神羅制造出來的軍事武器,作為工具被投到戰爭中鞏固神羅的霸權,根本就毫無驕傲可言。

所謂的「特種兵的榮耀」,是特種兵自己編造出來的信念。

同樣的,就算是實驗室培養的怪物,也能為自己賦予新的身份。先天如何並不重要,是不是人類和外星生物基因融合的物種並不重要,關鍵的是對自我認知的選擇。

「我到底是誰」的問題,不只有「人類」和「怪物」兩個選項。

第三個選項可以是賽特拉的末裔,命運選定的星球繼承人,或者更崇高一點,是吞噬星球的災禍。

矛盾的身份之所以能流暢切換,說到底是出自同樣的欲望。

不管是賽特拉還是傑諾瓦,都是高於人類的存在。

薩菲羅斯既不想當怪物,也不想當人。

傑諾瓦能給予薩菲羅斯現成的歸屬和意義。傑諾瓦的細胞從薩菲羅斯還是胚胎的時候起就和他同在,二者永不分離,同為一體。

只要薩菲羅斯還選擇傑諾瓦,傑諾瓦就永遠不會背叛薩菲羅斯。

因為掌權的人是薩菲羅斯,所以傑諾瓦不會、也不能背叛他。

傑內西斯:“原來如此,你也在贖罪。”

正因為她抱有這種想法,覺得薩菲羅斯選擇毀滅世界也無妨,她才需要更加努力地阻止這一切。

錯誤的感情讓她產生了錯誤的思想。

她從來就不是什麽好人。

“薩菲羅斯會做他想做的事。”她別開目光說,“而我會做我應該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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