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時間牢籠脫離的時候, 天空下起了小雨。

細密的雨絲在空中蕩漾，編織成一層薄薄的輕紗，籠罩著無垠的黑色山脈。

雨水微涼, 眼睫發梢變得濕漉漉的, 空氣中巖漿帶來的燥熱也被驅散幾分。

一行人靜默地走在山間的小路上，步履匆匆, 半晌都無人開口。

之前在副本中無論發生過什麽，處境有多艱難，她們也沒有遭遇過如此生離死別的場景。隊友們的相繼離去無疑是整個團隊的巨大創傷, 所有人都神色黯淡, 表情陰沈沈的。就連一向不外露情緒的林岑，眼中的神情都有幾分落寞。

寧綿綿擡眸看向高聳巍峨的山脈, 心中有一瞬的恍惚。

她滿腦子都是跟江晚分別時的場景，根本無法控制地去想。

那時江晚眼裏都是悲傷，但還是強行忍住情緒，叮囑她保護好洛芙。

可她還是沒能做到。

寧綿綿深吸一口氣, 強迫自己從難過的情緒裏脫離出來。

洛芙把自己的性命交到了其他人手上, 現在還在勉力支撐，她要對得起這份信任才行。同樣的，她也相信洛芙有能力堅持到通關的那一刻。

正想著, 那種空間被扭曲的感覺再次襲來。

【您已進入第二道關卡, 噬心之森。】

參天古樹枝繁葉茂，幾乎將陽光完全遮蔽住, 讓人產生一種置身海底的錯覺。林中靜謐，空氣陰冷潮濕, 萬物沈睡。

叫不出名字的植物色澤妖異，稀奇古怪, 盤曲折疊的枝條好似一條條扭曲的手臂。地面濕潤，踩在上面軟綿綿的，好像隨時都能陷下去似的。

【縱然林中道路蜿蜒交錯，也比不過人心覆雜。】

【人性本自私，既渴望他人對自己忠誠，又會為自己的不忠找借口。】

【在生死之間的絕對誘惑面前，有幾人能禁得住考驗？】

【如果未能開啟生門，噬心之森將在兩小時後啟動自凈程序，屆時將抹殺林中所有生命。】

【請努力探尋，在兩小時內開啟生門。】

幾行系統提示刷過之後，游戲面板歸於沈寂。只有面板中央的一小時倒計時在一分一秒的跳動著數字。

深邃叢林好似望不到邊際，數條道路縱橫交錯，盡頭隱沒在一片黯淡中。

關於森林出口的位置，規則中並未給出任何提示。一行人站在林中的空地上，一時間有些茫然。

林岑稍作猶豫，開口道：“分開去探路，一小時後在這裏集合。”

要是換作平時，就算要分開，她們四人也會分成兩組，相互有個照應。

但眼下時間緊急，森林浩瀚，已經容不得她們這樣做。

林岑說完簡單劃分了一下探索區域，四人分別負責東南西北四個方向。

“留好標記，免得迷路。”

虞初晴從背包裏取出幾套標記道具，分給其他三人，“這種道具只有標記人才能看見和改動，不用擔心會被鬼怪移動位置。”

寧綿綿接過，那是一盒紅色的小旗子，顏色醒目，表面泛著淡淡的熒光。質地非常輕軟，幾乎沒有重量。

她見林岑正望向自己，臉上似有擔憂，便仰起臉沖著對方一笑。

“姐姐，一會兒見。”

林岑到底還是沒多說，只是從背包裏拿出了不少珍稀的防身道具遞過來，然後握了握她的手，便轉身走向黑暗的森林之中。

寧綿綿也立刻出發，分配給她的方向是東邊的區域，腳下土地的觸感綿軟的詭異，所以她選擇了從樹上走。

古老的大樹一棵連著一棵，相距都不遠，枝幹粗壯，有很多著力點，所以也並不辛苦。

寧綿綿沿著某條路的的方向，一邊走一邊做著標記。在某個前進的空隙，她回頭看去，星星點點的紅漂浮在墨綠的寂靜森林中，好似暗夜中的螢火蟲。

腳下踩到的樹枝發出“吱呀”一聲輕響，隨即有什麽東西悉悉索索的沿著樹幹躥了上來。

寧綿綿反應極快，指尖點點寒芒閃過，幾根銀色的長釘破空而出，直沖著聲源的方向飛射出去。

她在一處粗壯的樹枝站定，手中的匕首揚起，將周圍遮擋視線的枝幹齊刷刷斬斷。

她低頭看去，只見腳下不遠處的樹幹上，有幾條碗口粗的藤蔓正在扭動。那些藤蔓被長釘死死桎梏住，表面是暗紅色，上面有一張張人嘴似的東西開開合合，露出其中尖銳的牙齒。

寧綿綿臉色絲毫未變，舉起十字連弩補了刀，繼續向前趕路。

沒走多遠，前方的茂密的樹葉間突然伸出幾只扭曲的黑色手臂，迅速纏繞上她的手腕，直把人往樹叢裏拖。

這種等級的鬼怪寧綿綿自然不會放在眼裏，流光一轉，匕首劃出利落的弧線，幾只黝黑的手臂斷成幾截，墜入腳下的黑暗中，連點聲響都沒有發出來。

在行進了二十分鐘左右之後，寧綿綿來到了一條溪流旁邊。

在昏暗的天光之下，溪流呈現出一種黯淡的冰藍色，寒氣森森，清澈見底。

寧綿綿停下腳步，溪水映出她沾著點點血液的臉，隨著水流輕輕晃動。

她在趕路的途中遭遇了許多鬼怪，都被她盡數清理。好在靈力值的底子擺在那裏，所以她並不感到疲憊，只是肌肉微微有點發酸。

她活動了一下手腕，打算稍作休息後就折返回去與隊友們集合。

這一路上寧綿綿都在觀察周圍的環境，並且試圖摸出鬼怪出沒的規律，尋找關於出口的線索。然而她很快發現，這其中根本毫無規律可言。

她的速度已經很快，勘測的範圍已經覆蓋了一大片森林，但不僅沒有看到邊界的跡象，反而看到了一些重覆的景象。

標記毫無問題，所以並不是鬼打墻。就好像是有人把森林的一部分，從一處覆制粘貼到了另一處似的。

當前這種情況，寧綿綿不禁開始懷疑是否是她們尋找出口的思路出了問題。或者說，有什麽重要的細節她沒有註意到……

她望著河流中自己的倒影正想得出神，卻在下一個瞬間瞳孔微微收緊。

她清晰地看到，水中的倒影望著她，嘴角一扯，微微露出笑容。

可是她沒有笑。

寧綿綿手臂上的寒毛都豎了起來，她下意識地後退半步，握著十字連弩，對準了河流中的倒影。

這時她猛地想起剛才那些規則中的描述，“人心覆雜”、“人本自私”、“能否經得住誘惑”……

噬心之森這道關卡，該不會是在考驗玩家的精神力吧。

想到這裏，寧綿綿不動聲色地暗自從背包裏拿出醒神針，在指尖和手腕處用力刺了幾下。

沒有效果，水中的倒影依然維持著原狀，臉上的笑容絲毫不減。

她的紅唇開合，“寧綿綿，你還好嗎？”

那聲音跟自己的一模一樣，寧綿綿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但表面上還是鎮定地開口道：“你是誰？”

“我就是你，你也是我。”倒影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緩緩回答，“我們是一體的。”

寧綿綿自然不會相信她的鬼話，沖著水裏倒影的方向就射出幾只弩箭。裹著金色流光的箭矢無堅不摧，激起陣陣浪花，穿透水底的砂石泥土，將倒影攪得煙消雲散。

然而下一秒，那個聲音貼著她的耳朵響起。

“寧綿綿，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寧綿綿皺眉，足尖一點便躍上了樹梢，企圖把那個聲音甩在身後。

然而好似沒有效果，那聲音緊跟著她追了上來。

“我是未來的你。”

“我已經通關了。”

寧綿綿沒說話，沈默地朝著集合點的方向趕去。她速度很快，時不時有葉片擦過她的手臂和臉頰，發出細碎的聲響。

那聲音仍在喋喋不休。

“寧綿綿，你想知道通關的方法嗎？”

“我也是受到來自未來的指示才通關的，現在我來幫你。”

寧綿綿在內心冷笑一聲，表面上卻腳步微頓，露出幾分遲疑神情，“真的嗎？”

那聲音篤定，帶著絲絲蠱惑的味道，“是真的，我可以證明給你看。”

寧綿綿反問道：“那你能回答我任何關於未來的事情麽？”

她不動聲色地下了個套，她們和隊友們之間的很多事情，只有彼此知道，對方自然會答不上來。

那聲音回答：“可以呀，我之前也像你一樣，提出了同樣的問題。不管你問什麽，我都可以回答你。”

寧綿綿說：“好，那你告訴我，虞初晴現在的八個女朋友，哪個跟她最後修成了正果？”

空氣安靜了好一會兒，就在寧綿綿以為對方正在努力編瞎話的時候，女聲再次響起了。

那聲音平靜道：“虞初晴沒有八個女朋友，她自始至終只愛絨絨一個人。她們兩個在[災難降臨]這個副本中相識，到目前為止已經戀愛三個多月了，彼此情投意合。即便後期絨絨恢覆了關於北絕的記憶，也沒能動搖她和虞初晴之間的感情。但很遺憾，她們最後卻沒能修成正果。”

寧綿綿身體一僵，只覺得心臟像是被拋進了深水中，讓她一瞬間有種喘不過氣的感覺。如果對方只是噬心之森中的鬼怪，為什麽會對虞初晴和絨絨的事情如此了解，甚至掌握了一部分細節？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歸墟跟鈴緋和北離脫不了幹系，就算其中的鬼怪知道一些關於她們的事情，也可以說得通。

但寧綿綿的心中還是有種強烈的不安定感，促使著她忍不住開口追問道：“為什麽？”

女人的聲線透著悲傷的氣息，在她的耳邊溫柔地拉長。

“因為虞初晴和絨絨都死在了歸墟裏，還有洛芙，她是被活活拖死的。”

那一刻天地萬物歸於一片死寂，寧綿綿楞楞地站在原地，大腦一片混亂。她拼命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假的，不能相信，但還是無法控制地受到了巨大的精神沖擊。

“寧綿綿，要想改變過去，你必須殺了絨絨才行。否則，她就會對你出手，打亂整盤棋，最後自食苦果。”

那聲音又響了，帶著悲天憫人的慈悲，“她是魘，有些刻在骨子裏的東西，是改變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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