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綿綿醒來的時候是下午五點。她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 直到思緒恢覆清明，才起床給自己倒了杯水。

林岑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離開的，大概又是不想吵醒她, 獨自研究線索去了。她伸手摸了摸身旁的被褥, 涼絲絲的，已經沒了熱氣。

按照村長的說法, 在拿到[歸墟之匙]的下一晚，在與鬼怪鬥爭的過程中，游戲面板上會出現一個代表煞氣值的進度條。

擊殺鬼怪煞氣值就會增加, 煞氣值滿格, 則可以開啟歸途的入口，拿著鑰匙就可以進入。

所以今天白天她們花費了大量的時間研究記錄本, 企圖總結出其中的規律。

但眾人很快發現，除了屍體的死狀都很慘烈之外，根本沒有什麽規律可言。

再就是餘冰死前提到的那句，不能相信任何人。

想到這裏, 寧綿綿的眼眸暗了暗。

餘冰是跟他的兩個得力助手一起踏上歸途的, 那麽這句話的含義就有兩種可能。

第一，餘冰遇到了偽裝成助手的鬼怪，中了圈套。

第二, 餘冰的助手背叛了他。

而身為高手榜上的人, 不至於認不出跟自己親近的助手，所以第一種可能性微乎其微。

如果是第二種的話, 那就很引人深思了。

當生死變成籌碼，很多人都會經不住考驗。能讓三個曾經並肩作戰的人離間, 一定經受了很大的痛苦吧……

寧綿綿將杯子裏的水慢慢喝完，起身下樓。

她走在樓梯上便聽到樓下有交談聲, 到了地方一看，果然其他隊友都已經起床，見她下樓，視線齊刷刷地望過來。

寧綿綿見眾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就連平時最愛說話的絨絨，此時也低著頭坐在凳子上，嘴巴輕輕抿著，整個人看上去就像一朵沒精打采的小花。

寧綿綿的心也緊跟著一沈，“怎麽了？”

空氣沈默一瞬，而後洛芙緩緩開口，“江晚的傷，不太對勁。”

寧綿綿下意識地看向江晚，對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撩起了衣袖。

黑氣爭先恐後地往外溢出，整條小臂就像是被一層湧動著的烏雲籠罩著，看起來很是駭人。

寧綿綿錯愕道：“這……什麽時候的事？”

“三點多，我起床的時候就已經是這樣了。”

江晚握了握洛芙的手，平靜地回答。她垂眸望向手臂，低聲道：“所以我在想，要不要幹脆砍斷這條手臂，制止它繼續蔓延。”

如果能成功驅散debuff，損失一條手臂倒也劃算。畢竟這出自鈴緋之手，任其發展下去，想必代價一定很沈重。

“最好不要。”林岑開口，制止了她的行為，“鈴緋一旦決定要做什麽，就不會輕易善罷甘休。所以我覺得，如此簡單粗暴地砍斷手臂，很可能不僅驅散不了debuff，還會平白損失戰鬥力。”

洛芙也勸道：“沒關系，我們再想想辦法。剛才試的幾個道具，不是挺有效的，可以再找一找類似的。”

見二人堅持，江晚順從地應下，跟其他人一起在背包裏繼續尋找起用得上的道具來。

虞初晴的背包就像一個小型商場，道具儲備極多，不一會兒便找到了幾個同款治療道具。

然而很快，眾人的臉上再次浮現出失望的神情。

第一次使用道具的時候，能看到黑氣的濃度微微降低了一些，而第二次使用，竟然毫無反應。

洛芙怔怔地看著江晚的手臂，平生第一次有種束手無策的感覺。

歸途本就兇險，要想成功逃離，團隊合作非常重要。她們六個人相互扶持著走到今天，論默契和配合，缺一不可。

可游戲甚至還沒開始，江晚就掉了隊，這讓她非常的茫然，非常的……不知所措。

絨絨在一旁觀察著她的臉色，憋了半天，才小小聲憋出一句，“你還好吧？”

洛芙破天荒地沒理她，低著頭沈默了很久，才開口詢問林岑。

“在副本裏，會有無解的題嗎？”

“理論上是沒有的，因為副本有它的規則在。”

林岑的語氣很慢，像是不忍心說出這個殘酷的事實，“但如果遇到不計一切代價也要破壞規則的瘋子，那就不好說了。”

***

入夜，寒風四起。

院落裏寂靜無聲，在經歷了昨晚和今早的波折之後，再無不識趣的村民前來打擾。

穹頂之上的星辰漸漸亮起，血紅色的光芒流淌其上。但與昨天不同的是，今晚的六顆星星，只有一顆亮起了紅光。

寧綿綿站在院子裏，擡眸看向天際。那顆血紅星辰如同一只詭異的眼睛，無聲地註視著她。她思索著，內心漸漸湧起一股古怪情緒。

她本以為今晚的難度就算不比昨天的更大，至少也應該是差不多的水平，但以目前的狀況看，難度竟然一下子降到了最低。這讓她有種不好的預感。

因為既然鈴緋在這個副本裏，就一定會想方設法地刁難她們。就像昨天遇到的百鬼夜行，恐怕也是出自鈴緋之手。

現在難度驟降，她並不覺得是對方放棄了與她們對抗。

相反的，倒更像是某種邀請。

鈴緋在邀請她們進入歸墟。

對於鈴緋來說，最好的結果就是她們死在第一晚的百鬼夜行，再就是根本沒有發現村莊的古怪，永遠地留在村子裏。

而在村民們的陰謀敗露之後，再在夜間為難她們也沒有多大意義……又或者，鈴緋對“歸墟”非常有自信，自信到確定她們無法走出。

寧綿綿收回視線，游戲面板在眼前彈了出來。

【[歸墟之匙]已被激活，當前煞氣值0%。】

【當煞氣值達到100%，歸墟入口開啟，持有鑰匙的玩家即可進入。】

面板中央浮現出一道血紅的進度條，邊框的光芒翻湧詭譎，就像是汩汩流淌的血液。

院門口傳來兩聲類似野獸的嗚咽，隨即有幾道黑影張牙舞爪地沖了進來。

寧綿綿一揚手，弩箭破空而出，直直將其刺穿。

她沒理會倒在血泊之中垂死掙紮的鬼怪，垂眸看向游戲面板。

進度條上的指針果然前進了一小段，下面顯示的數字也從0%變成了3%。

寧綿綿微微一怔，她剛才一共就殺了三只鬼怪，沒想到竟然會有如此大的漲幅，看來積累煞氣值並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比她們之前想象得要容易得多。

不過難度降低之後，鬼怪刷新的數量明顯變慢了。幾人在院子裏呆了半小時，一共只殺掉了五十多只鬼怪。

絨絨忍不住抱怨道：“不是說聚集在一起會吸引鬼怪嗎，怎麽這麽慢？”

寧綿綿沈吟道：“可能是難度太低了，所以鬼怪刷新得太慢。”

林岑提議道：“先分散開刷怪，數量快達標的時候再集合吧。”

照這個趨勢，她們還需要五六個小時才能完成目標。戰線拉得太長，只怕夜長夢多。

洛芙看了一眼江晚，不放心道：“但也別走得太遠，就在這附近。”

江晚沖著她輕輕一笑，將受傷的手臂往身後藏了藏，“我沒事，別擔心。”

她的傷口並沒有好轉的跡象，雖然用各種技能和高級道具處理過，但還是沒有壓制住肆虐的黑氣。就像是附著在肌骨上的寄生藤蔓，陰森冰冷，怎麽也擺脫不掉。

分散開之後，可以攻擊的鬼怪一下子多了不少。

寧綿綿在劃分給自己的區域裏轉了一圈，很快便完成了目標。

進度條上的指針劃到100%的一瞬間，游戲面板彈出：

【歸墟入口將在半小時後開啟，請持[歸墟之匙]前往村落中央的空地，做好進入準備。】

【入口僅開啟五分鐘，請需要進入的玩家按時進入。】

寧綿綿將鑰匙從背包中取出，古樸的銅錢表面燎起一層暗紅色的光芒，像是被燒紅的烙鐵，但掌心傳來的觸感卻是冰冰涼涼，沒有一絲溫度。

六個人幾乎是在同一時間趕到目的地的。

在村子正中央的空地上，憑空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黑色漩渦。漩渦湧動著，絲絲縷縷的血色光芒流淌其中。就像一頭沈默的巨獸，張著血盆大口，耐心地等待著獵物的上鉤。

虞初晴說：“走吧。”

說罷她第一個踏入漩渦，身影如同落入深水的石子，一瞬間便被吞噬其中，消失得不見蹤影。

絨絨緊跟在她的身後，一同進入。緊接著是洛芙，她牽著江晚的手，一前一後地往裏走。

洛芙成功地進入了歸墟，然而在江晚的指尖觸碰到歸墟入口的時候，卻好似受到一股看不見的力量阻隔一般，直接將她的身體擊飛出去。

那是某種無法反抗的力量，江晚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在地上翻滾了兩圈，才慢慢站起身來。

寧綿綿驚愕地上前，伸出手想要攙扶她，“江晚你……”

江晚沒有觸碰她伸過來的手臂，拂落身上的灰塵，神色平靜地看過來。

她說：“抱歉，我好像沒辦法繼續往前走了。”

從受傷開始，她就有種隱隱的不安。

而在剛才，她的不安變成了現實。

當煞氣值達到100%的時候，江晚按照游戲面板上的要求，從背包中拿出了[歸墟之匙]，然而在她觸碰到銅錢的一瞬間，手臂上的一股股黑氣如同毒蛇一般，齊刷刷地繞上了銅錢。

她眼睜睜地看著手裏的銅錢變成一張圓形的白色紙錢，然後在黑氣中燃燒殆盡，化作一縷煙塵。

心臟一瞬間墜入深淵，讓她透不過氣來。

[歸墟之匙]只能獲得一次，而且無法轉讓給其他人。

在那個時候江晚意識到，自己無法跟同伴們一起進入歸墟。

但她沒有時間悲傷，也還不能悲傷。在此之前，她必須在洛芙面前演好這場戲。如果洛芙知情，一定會堅持同她一起留在村裏，可她不想那樣。

洛芙是溫室裏的嬌艷花朵，天生就該沐浴在陽光之下，享受來自世界的溫暖愛意。而她只是一縷拂過花瓣的風，心甘情願地為之停留，卻不想自私地帶走她。

等到這一刻真正來臨，江晚發現自己出乎意料的平靜。

人在過度心痛的時候，歇斯底裏反而變成了一種奢侈。她的心好似變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原，無邊無際，只有令人麻木的冰冷。

“走吧，時間不多了。”

江晚擡眼，平靜地開口。

黑色長劍感知到主人的情緒，劍氣激蕩，發出陣陣悲傷的低鳴。劍柄上的紅寶石光芒流轉，像是一只流淚的眼睛。

她慢慢擡起手，將長劍放在了寧綿綿的手中，“保護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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