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手副本中經歷過的幻境, 寧綿綿至今還清晰地記得。

空蕩的房間，詭異的紅色沼澤，時隱時現的黑色血管, 身著白裙笑容甜美的粉頭發少女……一幕一幕, 常常會在她的腦海中浮現。

一開始她只當這是林岑在新手副本中留下的心理陰影，但跟林岑一起度過了這段時日後, 尤其是得知了“魘”的存在後，她的心中漸漸地滋生出一些新的想法。

電視屏幕上，少女的聲音還是跟幻境中一樣甜。她大大方方地做了個自我介紹, “嗨, 我是愛麗絲，安德烈的女兒, 擔任‘長生’集團的負責人已經三年了。”

聽到少女說“三年”的時候，寧綿綿表情頓了頓。

她之前參加幻境中茶話會的時候，有人提到安德烈的小女兒愛麗絲跟她差不多大，如今快要接手“長生”了。這麽說, 她之前見到的場景, 都是副本中三年前發生的事情？

寧綿綿沈思著，她所在的副本世界觀很扭曲，有公民和賤民兩個等級。

雖然不知道具體評定標準, 但像她們這樣的在格子間打工的底層勞動者, 一定是賤民身份，可能還說最卑微的那種。

少女說自己是安德烈的女兒, 身份自然尊貴無比。她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還擁有一個高於其他人的身份？

寧綿綿思索著, 猛然想起林岑之前說過的話。

有時候，副本中的BOSS是由魘來扮演的, 相當於對立面的玩家。大多數魘生性狡猾暴戾，會很大程度上提升副本的難度。如果說少女是副本BOSS，那麽她難道也是魘？

不過為什麽，同樣是魘，絨絨就是玩家身份，有游戲面板，可以跟她們一起組隊刷副本，而少女則在她們的對立面呢？

而且林岑……又是怎樣的身份和立場？

想到這裏，寧綿綿偷偷地瞟了身邊的人一眼。

林岑正在看電視，精致無瑕的臉上並無過多情緒，銀發的縫隙中有細碎的燈光穿過，在纖薄的鎖骨上留下一小片陰影。

她看著屏幕上侃侃而談的粉頭發少女，眼神漠然，就像是面對一個陌生人。

主持人道：“您出身尊貴，從小含著金湯匙長大，後來又就讀於名校，畢業後主要負責集團的管理和技術研發工作，還對傳統的格子間模式進行了改良，可謂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那麽我想請問，在您的生活中，是否也會遭遇挫折呢？”

少女用手指撥弄了一下公主切側邊的碎發，隨和道：“當然也是有的，在對格子間進行轉型的過程中，我因為缺乏管理經驗，吃了不少苦頭。”

主持人問：“能請您具體講一講麽？”

少女道：“當初用人不利，招募了一部分喜歡偷奸耍滑的員工。導致有一些區域總是出狀況，比如island、bird、rainbow……等等。前一陣子我裁掉了很多不合格的人員，最近打算再好好整頓一下，鞏固效果，殺雞儆猴。”

少女說出“island”的時候，幾人的臉色都是微微一變。

之前查爾斯也說過，island的員工消耗的特別快，她們入職以來經歷了這麽多的詭異事件，現在難道要把這件事怪罪在她們頭上？

絨絨害怕地往洛芙身後縮了縮，黑白分明的眼睛水汪汪的，“怎麽辦呀，該不是要裁掉我吧，真特麽煩人。”

她知道自己改代碼沒有其他人快，要是論工作能力，她肯定是第一個被裁掉的。在副本中的被裁，就算不死也絕對沒好事……

洛芙安慰她：“沒關系，咱們金幣都是平分的，也不比其他人少呀。”

寧綿綿也說：“而且她說的是偷奸耍滑，你工作這麽努力，怎麽也落不到你頭上。”

絨絨想想也是，轉而又皺著一張小臉擔心起摸魚的洛芙來。

然而少女後面說的話又讓幾人楞了楞。

“這麽輕松的工作都做不好，我的企業不需要這樣的員工。”

少女嘆口了氣，滿臉苦惱地對主持人道，“只是一些簡單的日常維護罷了，我們還設有專門的警報提醒，能讓這些人第一時間發現異常。但偏偏，他們就是不用心做，有一次更是釀成了大錯，病毒感染導致整個系統的崩盤，到現在還不太穩定。”

“那次多虧了高一級的管理人員發現及時，第一時間采取了補救應急措施，但還是給公司造成了不小的損失，也讓我的父親對我非常失望。從那時我就決定，一定要將這些毒瘤連根拔起。”

說這些話的時候，少女眼神清澈動人，語氣卻非常堅定，有種莫名的感染力。主持人被她打動，附和了幾句，又開始采訪她的心路歷程。

而電視機前的幾個人，此刻的心情卻有些覆雜。

首先，對於少女說的“工作輕松，只是簡單的日常維護而已”，眾人都有些許困惑。

這兩天的時間，她們在格子間的主要工作是修改代碼，如果這能勉強稱得上是“維護”的話，那麽“輕松”又從何而談呢？

對於沒有積分的普通格子間員工來說，如果全靠金幣支撐個人花銷，一天連續工作八小時，也只能勉強糊口，根本不能用輕松形容。

而且少女還說出現異常時會有警報提醒，但盡管玩家們的處境一天比一天異常，她們也從未接收到過任何警報。

假設之前15號、16號、23號口中的“神明的召喚”是系統發布的警報提醒，從邏輯上也說不通。畢竟受到召喚並且遵循著去執行的玩家們都很快便精神錯亂，繼而不幸身亡了。

林岑沈吟道：“她想裁掉的或許不是我們，是我們上一級的管理人員。我們目前的地位，應該還不值得特意在新聞中提到。”

寧綿綿聽得挺心酸，但又覺得林岑說的很有道理。

絨絨想了想，說道：“上一級的管理人員，難道是指查爾斯嗎？可是，他已經壞掉了呀。”

林岑道：“查爾斯是人工智能，最多只是個執行者，而不是決策者。”

寧綿綿讚同道：“一定有相應的管理人員編寫了程序，在背後對查爾斯進行操縱，完成大部分日常工作。有了人工智能的協助，管理人員的工作確實會輕松很多。”

“格子間很像一個系統，我們是系統的一部分，而查爾斯出現故障，以及副本中的種種怪相，還有所謂‘神明的召喚’，或許跟她說的‘病毒感染導致系統不穩定’有關。”

15號是副本新人，綜合素質不及16號，所以比16號先受到病毒影響，隨著感染程度的加劇，癥狀也越來越嚴重，到後來就會對所謂的神明深信不疑。

說到這裏寧綿綿突然覺得有些可怕，難道她們此刻身處的格子間裏，充斥著一種看不見的病毒麽？她怔怔地盯著天花板角落裏的一處破損，思緒有片刻的恍惚，突然有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順著脊背往上躥。

這時，屏幕上的少女講完了自己一路走來的覆雜心路歷程，主持人又提出了新的問題。

“看來這段經歷讓您學到了很多東西，那麽我想請問一下，您感觸最深的是哪一點呢？”

少女想了想，道：“要說感觸最深的一點，那就是你可以給予員工一定的信任和權利，但也要有完善的配套監管制度。並且作為最高的領導者，定期深入基層是非常重要的。”

主持人驚訝道：“您的意思是，您要親自去基層視察員工們有沒有在認真工作嗎？這也太委屈您了吧！”

寧綿綿不屑地輕嗤了一聲，這主持人說話的語氣，簡直就像是聽說了古代的皇帝要微服私訪一般，誠惶誠恐的。

但少女的身份也只是個企業家，可見這個世界資本家的勢力已經到了一手遮天的地步，地位非常高。好像她下基層這件事對員工來說，還說多大的恩賜似的。

少女笑道：“不委屈呀，很多員工覺得我只是個嬌滴滴的千金大小姐，不會親自下基層，但我偏偏要做給他們看看。”

“明天一早，我會親自前往工廠，對一些經常出問題的區域做抽查，看看員工們是否很好的完成了他們的工作。”

少女說著，拿過放在桌面上的遙控器，白皙的指尖按了按兩下。

在她身後的屏幕上，頓時出現了一道長長的走廊。走廊上分布著一排金屬門，門口的牌子上貼著不同工作區的名字，有rain、rose、moon……等等。

少女指著屏幕介紹道：“這是一次突擊檢查，並且這次病毒感染導致的一些損傷是不可逆的。大局已定，就算這些人現在開始再重新整改也來不及了。”

“如果他們其中有人正在工作期間摸魚看電視的話，此刻內心一定非常慌亂吧。明天我會一一算賬，嚴肅處理。”

正在摸魚看電視的寧綿綿聽得心中一緊。

什麽情況，難道少女還真是沖著她們來的？不過查爾斯之前明明說過，她們工作時間是自己決定的，多勞多得。何況現在格子間莫名其妙的變成這副樣子，也沒辦法繼續再工作了，還不讓看看電視嗎？

而且她又想起了在新手副本中經歷過的，少女和林岑的種種對話。雖然不知道她們兩個究竟有什麽利益牽扯，但仔細回想起來，少女更像是那個地方的管理者，而林岑則是被培養監視的對象。

如果是這樣話，現在身為副本BOSS的少女，會不會公報私仇，對林岑做出不利的舉動呢？

而且有少女參與的那段回憶，還包含了林岑最恐懼的事情……

寧綿綿思緒一團亂麻，她下意識地看林岑，發現對方在聽到這些內容後，依舊非常鎮定，沒有表現出任何擔心。

想到林岑之前說過的，就算是魘，也要受到副本規則的束縛，不能隨意大開殺戒，她的內心又稍稍安定了一些。

江晚盯著屏幕，“她說的明天一早，應該就是副本結束時的結算時間。”

林岑淡淡補充道：“我們都是她的員工，所以大概會由她來評定我們在副本中的綜合表現，並且……決定我們的生死。”

這時，一直對著主持人的少女突然看向了鏡頭，正好對上林岑的視線。

她語氣輕快，“明天見啦，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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