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桃之夭夭(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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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黛沒想到他居然會突然這樣,?一時之間楞在原地。

但祭司一職,向來不可思男女私情。

她拒絕了圓心,逃也似的回到山上,?再也沒敢下過山。

然而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看到草叢時她想起少年捉螢火蟲送她的羞赧,?看到花朵時她想起少年捧著一籮筐小胡餅向她表明心跡時的傻氣。

她想再見他一面。

但她不能。

她是祭司,她不止屬於她自己,?也屬於整個花精族。

如此時光飛轉,她以為她已經忘了,然而某一天,當族長問她“樓蘭城的人族派使者來我族協商祭司風雨之事,?你作為祭司,要不要見上一見”時,心裏還是湧起了一陣狂喜。

會不會見到圓心呢?

隨即,她垂下眼睫,?壓下了心中的情緒。

這麽長時間過去了,誰還會傻乎乎地在原地等一個多年不知所蹤的女孩呢?

然而當她從層層屏風後走出時,?她呼吸一滯。

盡管多年不見,?她依然在茫茫人群中一眼看到了少年熟悉的面容。

族長低聲問:“怎麽了?”

遠黛搖了搖頭,道:“沒什麽。”

圓心已經不是那副少年的模樣,?他臉側線條明朗,?做一身未婚男子的打扮,站在人群最後,望著她的眼中滿是錯愕。

遠黛怕族長看出端倪,目光不敢在圓心身上停留,然而最終散場時,她終於忍不住,?說:“諸位遠道而來,實屬不易。為表誠意,我想親自送給諸位一個祝福。”

她雙手結印,晶瑩的碎光不斷從她掌心溢出,凝聚成一個小小的靈力球。

當她送出第三十四的靈氣球時,終於能夠和圓心面對著面。

她幾乎貪婪地看著圓心,想要將他深深放入心底,輕輕開口道:“祝福你。”

圓心從懷裏摸出一個小胡餅。小胡餅已經涼了,但卻隱隱約約還能聞見一點香氣。

他遞了出去,眼中滿是期待,說出了當年的話:“你嘗嘗這個,特別好吃。”

遠黛接過,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久違的暖意讓她禁不住打了個寒顫:“謝謝,你還帶著這個?”

圓心深深地看著她:“因為有個人,我說過要給她吃一輩子的小胡餅。”

少年少女的愛情總是義無反顧,如同飛蛾撲火,明知道前方是熊熊燃燒的危險,卻還是願意為了光明和溫暖奮不顧身。

祭司不可思男女之情,一是為保純潔之身,二是祭司因祭祀壽命較同族人短了很多,與其日後另兩人痛苦,不如最初就不要開始。

她自四歲繼任祭司,日夜守護族中雙魚玉佩、每月祈雨,兢兢業業十三年,族人尚且還有千餘年壽命,而她十七歲,壽命卻只剩不到百年。

但尋常人族壽命也不過百年,她想,就讓我自私一次吧。

她向族長稟明一切,族長嘆息地看著她,道:“祭司之力不可外洩,卸任祭司之位意味著要毀去靈核,這疼痛如剝皮抽筋,你可想好了?”

遠黛道:“我想好了。”

她在圓心離開之前拉住他:“你願意等我三年麽?三年後,我去給你當媳婦。”

圓心知道她是祭司,他不知道遠黛這樣做要付出什麽代價,反握住她的手道:“我不要你當我媳婦了,我只要你好好的。”

遠黛笑著安慰他:“你放心,不會有事的,只是我得再找一個祭司,不能這麽跑了對吧?你要是擔心,我每月給你寫信好不好啊?你給我準備好小胡餅就好啦!”

圓心鄭重說:“好,我等你。到時我定擡著八擡小甜餅娶你回家!”

遠黛道:“對了,其實我不叫含煙,我叫遠黛,你要記得啊。”

她相信圓心的承諾,當年他說要給她買一輩子的小胡餅,他未曾忘記。

再稚嫩的孩子當心中有了所愛時也會長大。遠黛提前寫好了三十六封信,對族長說:“族長,勞煩你每月幫我寄上一封可好?”

族長近乎縱容地深深看了她一眼,道:“好。”

毀去靈核仿佛是將她全身一點點打碎,然後再重新拼合在一起,她好幾次都覺得自己要死在這裏了,卻還是咬牙撐了下去。

終於三年已過,她穿著十七歲時在圓心面前試過的婚服,如同一只歸巢的鳥兒般下了山。

然而等待她的卻不是圓心承諾的八擡小胡餅,而是掏入心窩的一只手。

圓心放開環住她的胳膊,她重重地摔在地上。

她的花芯被圓心捏在手裏,血從後心噴湧而出,她的眼前模糊一片,喃喃道:“為什麽?”

圓心看也不看她,徑直從她身上跨了過去。

遠黛道:“你……你為什麽變了?”

圓心背對著她,半晌才艱難地從嗓子裏擠出了一句:“我沒變。”

遠黛就像是被雷劈過一般呆在了原地,她以為人心易變,卻沒料到竟然最開始就是算計。

愛情在開始時是多甜美的糖果,在破碎時就成了多令人瘋癲的毒藥。

她靈核已碎,又遭心上人背叛失了花芯,靈智頓失。她只覺得心底有個聲音在蠱惑著她——殺掉圓心,只要殺掉他,他就不會背叛她了。

她憑著僅存的一絲清明瘋瘋癲癲地回了山。

她的心上人背叛了她,至少她在山上還有一個家。

然而她沒想到的是,一手將她養大的族長表面上安撫她,卻最終把她騙進了雙魚玉佩,覆制了另一個她,硬生生將她從這個時空裏消除。

遠黛短暫地奪取了身體的控制權,怒道:“我那麽信任他們,他們卻一個個都背叛了我!我憑何不恨?我憑何不恨?!”

含煙卻道:“不……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這樣的。”

族長將另一個時空還沒被掏心的遠黛召喚到這個時空之後將她帶在身邊,因祭司一直蒙面示人,所以並未有人察覺到族長身邊的祭司竟然已經經歷了那樣的一番事情。

然而此前從未有人使用過雙魚玉佩,即使族長百般小心,甚至不知使用了什麽秘法,將這個時空遠黛的魂魄融合進去,卻依然出了岔子。

遠黛的魂魄和身體分離,主壽命的胎光一魂帶著遠黛所有的愛欲和憤怒消失在沙漠之中;幽情和六魄被束縛在身體裏,記憶停留在了二十年前她答應嫁給圓心、試穿嫁衣的時候;只剩下一魂一魄留在老族長身邊,卻已經是縮小到十三歲的模樣。

她們三個竟然以“被掏心的女子遠黛”“少女含煙”和“祭司遠黛”三個身份在同一時空詭異地同時存在。

含煙失魂落魄地回到二十年後已經成為廢墟的樓蘭城,時而又在沙漠中游走,卻意料之外地獲得看到了大漠上曾經發生過的誰也不知道的記憶片段。

她看到在山下等她的圓心給她送了胡餅之後,被人強行擄到了樹林中。

他們要求圓心剜出她的花芯給他們,否則他們就要殺死他。

圓心不從,他們就將圓心將綁在刑架上,用最鈍的刀一片一片地剜去他的肉。

血肉翻飛間,那些人問圓心:“你從不從?”

圓心吐出嘴裏的一口血,道:“我不從。”

極西天氣炎熱,圓心的傷口逐漸腐爛,蛆蟲在上面蠕動。他奄奄一息,嘴裏卻還喃喃道:“不從……我不從……”

圓心最終被他們制成了傀儡,在那大喜的日子裏親手掏出了他最想要保護的少女的花芯。

踏過少女鮮血淋漓的身體時,他僅存的那一絲意識支撐著他說出了今生最後一句話:“我沒變。”

自始至終,他一直是那個想要給她吃好多好多小胡餅的少年,是那個希望她一生順遂、健健康康的少年。

“啊——”片刻,遠黛突然跪倒在地,爆發出一陣痛苦的哭聲。

沈千山聽到此處,忽然開口道:“以你被掏去花芯的狀態,不過三日,定會魂飛魄散。你族族長用心良苦。”

原來如此,原來她最愛的人和最信的人從來沒有背叛過她。

可她已經在憤怒和不甘的控制下做下了這麽多錯事。她嫉妒別人能夠順順利利地加給喜歡的人,她是沒有殺死那些新娘,可她無數次快意地看著新娘的家人痛不欲生,甚至家破人亡。

這明明是她發過誓要守護的人。

甚至現在,她還沖破了濁氣海的封印。

作為花精族的祭司,她清清楚楚地知道濁氣海的危害,濁氣海一旦被沖破封印,附近城池都將不覆存在。

這是她的責任,她盯著又要肆虐起來的濁氣海想,她必須將濁氣海重新封印起來。

她半跪在地上,雙手結印,虛空中頓時出現一個巨大的陣法,將濁氣海牢牢地壓制在下面。

然而隨著陣法的出現,她的臉皮迅速皸裂,如同幹枯的老樹皮,汪著水的眼和小巧的鼻子扭曲著、積壓著,她原本清純可愛的臉此時已經看不出最開始的模樣。

濁氣瘋狂地湧入她的體內,她眼中紅光閃閃爍爍,嘴角也發瘋地擡起、落下、擡起、落下,最終她睜大了那蒙著一層紅光的眼睛,模模糊糊地朝著岑輕衣的方向,擠出一句話:“大人……幫幫我……幫我重新封印濁氣海。”

岑輕衣問道:“我要做什麽?”

遠黛一把將陣法的控制權推給她,說:“殺了我。”

話還未說完,整個濁氣海向上翻湧的濁氣都被她吸到身體裏,她的身體吹氣一般地膨脹開來。

岑輕衣維持著手上陣法不斷,卻怎麽也打不出最後一個手印。

這一重陣法已經快要走至極限,飽含肅殺之氣的白刃金光明明暗暗。

陣法已老,撕扯著從岑輕衣身上蠶食靈力,豆大的汗水從岑輕衣額頭上密密地砸下來,呼吸間浸濕了她面前的土地,她卻顧不上它們,只重重喘息,一字一頓地問道:“你可要想好了!這可是就此消散在天地之中,連一絲氣也留不下!”

遠黛道:“想好了,這是我的責任。”

“好,”岑輕衣深深地看了遠黛一眼,將她清澈如水的雙眼印在心間,緩慢而鄭重地打下最後一個手印,“散!”

話音剛落,陣法剎那間變換,木靈從中央猛然騰起,將遠黛撞至空中,火靈長鳴,唳聲沖天,尖喙倏忽穿透遠黛的身體,驟然抽離,帶出一簇血花,緊接著爆發出一陣刺眼的白光,將遠黛重重釘在地上!

塵土飛楊,天地間驀然一靜。

接著,“碰”地一聲巨響,三色神光猛然蕩開,橫掃數十裏,濁氣海被死死封印起來!

遠黛在萬千神光中,靜靜地看了岑輕衣一眼,一滴淚水掛在她的睫毛上。

她垂眼,淚水將要落下,她的魂魄驟然離體,身體剎時消融在神光中。

淡藍色的魂光也快要消失,沈千山卻突然出手,拿出一個小瓶子,將這一點魂光吸了進去。

他嘆息一聲,道:“封印濁氣海,便算是兩清了。”

岑輕衣接過那小瓶子,輕聲問道:“她還會消失麽?”

沈千山道:“她魂魄本就分散過,又經此一遭,除非有靈物願意舍棄修為蘊養她的魂魄,否則很難說。”

忽然,岑輕衣感到有什麽東西在她的儲物袋中動了一下,隨後金光閃開,舍利子從裏面鉆出來,漂浮到半空中,曾經在石刻蓮花上看到的那道虛影又出現在他們眼前。

他依然是那副眉目安詳的樣子,一只手拿著一只四股雙輪十二環錫杖,另一只手成掌立在胸前,朝他們微微躬身。

隨後,他招了招手,岑輕衣手中的小瓶子忽然被金光包圍,溫柔地從她手中掙開,浮到半空中,隨後其中淡藍魂光被吸引到舍利子中,靜靜地浮在其中,原本將要消散的邊緣也凝實起來。

做完這一切,那虛影沖著他們躬了躬身,道:“多謝二位相助。”

沈千山篤定道:“你是圓心。”

那虛影頷首,看著舍利子中魂光的眼神溫柔繾綣:“是,我是圓心,我本有一道塵緣未斷,涅槃後便化身為圓心。我的因果了結了她的因果,現在我來接我的因果。”

他因為將全部修為灌註到魂光中而越發虛渺,岑輕衣看著他,忽然想到自己要攻略沈千山的任務。

若她攻略了他,而她沒能改變最後的結局,那他是否也會如此?

岑輕衣忽然開口道:“她是你的情劫麽?”

圓心一楞,隨後搖搖頭道:“不,她是我的情緣。”

說完,他身影一閃,回到了舍利子中。

舍利子中自有一個世界,岑輕衣看到在那個舍利子中,遠黛穿著初次見面時穿過的那套婚服,撲到了另一個人身上。

那人一副少年模樣,身後擺放著八擡小胡餅。

他笑吟吟地將小胡餅吹涼了塞到她嘴裏:“那就再來一個吧!”

大漠黃沙中,桃花次第綻開,花瓣如雨,落在兩人身上。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作者有話要說:  對不起今天有點晚,我懺悔!

(但我今天粗長!)

嗚嗚嗚嗚嗚從手機換成電腦簡直是鳥槍換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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