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六十八章

關燈
三天後,孔傑去自首了。這一去就再沒回來。

接著,邢岳就給徐楓打了電話,把案子的全部過程做了詳細的匯報。

電話裏,徐楓聽起來很興奮,狠狠把他表揚了一通。但同時也表示,案子現在剛剛進入審理階段,正是關鍵時期,為保萬一,讓他繼續在明州待一段時間。等相關的調查取證和訊問過程結束,就把他調回來,同時也會為他申請減刑。

對此邢岳表示沒意見。

現在他已經不再抓心撓肝地急著回去了,因為項海已經出獄了。所以在這裏還是回那裏,對他來說沒什麽分別。

又過了一個差不多一個月,羅美華再次來到明州,帶著二十萬塊錢。

她和孔傑的媳婦重新簽下借條,又去相關部門做了公正,等到孔傑一家的房子賣掉,就把錢還上。

把這一切處理妥當之後,她又來到邢岳面前。

邢岳把先前孔傑簽下的那張借條遞過去,“媽,回頭把這個交給他媳婦吧。”

羅美華接過來,折好,“這麽說,這個案子就算結束了?”

“差不多了。”

“那你什麽時候能回東江?”她又問了這個問題。

“還要再等等,”邢岳的聲音蔫蔫的,“快了。”

“這事過去,他們肯定要給你減刑吧?”這是目前羅美華最關心的問題。

“應該能吧。”

“能減多少?”

“不知道。”邢岳垂著頭,擺弄著自己的手指,“估計...三個月差不多。”

“才三個月?”羅美華皺眉,“我看別人不都是減半年嗎?”

“......”邢岳只好又擡起頭,“媽,每個人情況不一樣,而且刑期不同減刑的區間也不一樣。”

“再說,就算減六個月,等我回去,估計也就剩三個月了。”

羅美華用力揉了揉額角,“三個月也行,少一個月是一個月。”

“這麽看來,最多到年底,肯定能回家了吧?”

“理論上是。”邢岳沒敢把話說死,也不想總是讓羅美華希望落空。

說完,兩個人不約而同沈默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項海已經收到錄取通知書了。”羅美華說,“最後他報了東江師大。”

邢岳楞楞地擡起眼,“東江?他沒報北京的學校?是沒考好麽?”

東江師大的心理學專業也不錯,可到底還是比不過北京的那幾所頭部大學。

羅美華搖頭,“他考得很好。”隨後又輕聲地說,“他說,是你說的,不叫他總黏著你。”

“......”邢岳險些仰過去。

羅美華淡淡地笑了,“他是開玩笑的。”

“...操,那他咋想的?”邢岳沒忍住罵了一聲。

“他沒明說。”羅美華看他,“但我猜,他是想留在東江,方便照顧老所長和劉阿姨,還有我。”

“大概是覺得如果這幾年你們兩個都在外地,他不放心。還說,將來你去北京上學也就是兩年多的時間,中間還要跑回來參與那個檢驗中心的籌備,你們在東江見面的機會反而可能更多。”

邢岳更蔫了。

項海想的永遠比他更多。

如果這段時間自己能一直在他身邊,如果關於報志願的事能和他多交流交流,如果一直給他寫信,如果可以給他打一個電話,如果自己沒有總是擠兌他黏人,如果他可以像自己一樣隨心所欲......

可是,他應該明白我從沒真的抱怨他黏人吧。

也應該發現了是我總想黏著他吧?

“另外...”羅美華小心翼翼的試探打斷了他的思緒,“他一直說想來看你。”

“不行!”邢岳瞬間清醒,就像被針刺中的條件反射,“別讓他過來,跟他說來了我也不會見他。”

他想見項海,恨不能下一秒就能見到他。

但不是在這裏,不是像現在這樣。

這個時候他才發覺自己其實虛榮得厲害,從未動搖過的自信忽然就土崩瓦解了。

他不想項海看到現在自己這副狼狽的模樣,雖然兩個人都曾經狼狽過。可但凡其中一個重返人間,剩下的那個看起來就更像鬼了。

他害怕在項海的眼中看到自己這樣的影子。

“我知道。”羅美華垂下眼,“項海也只是拜托我問問你的意思。”

她明白邢岳的心思,項海又怎麽會不明白呢。

“媽,”邢岳的喉結來回滾動了許久,“回去你替我跟小海說,告訴他別來明州。”

“過陣子我就回東江了,到時候會給他打電話。”

“你讓他踏踏實實上學,別總是想那些亂七八糟的,好好的等我回去。”

羅美華點了點頭,“我會跟他說的。”

跟著又嘆了口氣,“可是小海那孩子心事重,我看得出來,他一直很自責,特別是現在留你一個人在這,他心裏不好過。”

“也是害怕你會後悔吧。”

“他這個人...就是愛瞎琢磨。”邢岳抿起嘴唇。

“媽,你幫我轉告他,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我從沒後悔過自己的選擇,一分一秒都沒有過。”

今年東江的初雪來得比往年晚一些,像匆忙趕赴一場遲到的約會,當邢岳下車的時候,漫天的雪片正加速下墜。走進監舍大門這幾步路的功夫,睫毛上都掛了雪花,又倏地融化。

他低頭撣掉粘在身上的雪片,睫毛上冰涼的水珠也跟著滾落。

又回來了,這個還算熟悉的地方。

拉開監舍的門,以耗子為首,一屋子的人都驚呆了。

“老,老弟??”人呼啦一下圍攏過來,七嘴八舌,“你咋又回來了??”

“你跑哪去了?說走就走,說回來又回來!”

“還以為你早就出去了呢!”

“你不是又給逮回來了吧?”

“小老弟說你治病去了,真的假的?”

“看你挺硬實的,啥病啊?”

“......”

邢岳一邊哼哼哈哈地應和著,一邊抱著東西回到自己原來的床邊。

耗子跟過來,“人家小老弟都出去了,你還不知道吧?”

邢岳頓住腳步,擡頭看向那張空蕩蕩的上鋪。

上面的床單板正,被子也折得整整齊齊,就像那個離開的人從沒出現過。

他“嗯”了一聲,就把自己的東西扔到床上。

“他沒跟你說?”耗子的一雙小眼睛機警地打量著他,“你倆以前關系不挺好的嗎?”

邢岳有些累了,隨便敷衍了幾句,把他和他過剩的好奇心打發走,又簡單收拾了一下,就捧了一本書,靠在床頭看起來。

可直到屋裏的十個人都睡熟,那本書楞是連一頁都沒翻動過。

窗外的雪停了,天也迅速放晴,雖然月亮只有半邊,夜卻成倍地清亮著。叫人分不清透進窗格的銀輝是來自天上的月還是地上雪。

世界變得很安靜,靜得像只剩了一個人。

邢岳在窗邊站了一會兒,轉身去倒了杯水,又回來。

他不斷調整著位置和角度,直到那半個月亮完整地落進杯子裏。

月光在水面浮浮沈沈,破碎了又完整,相聚了又分開。

他屏住呼吸,穩住手,讓月亮恢覆它本來的模樣。

“幹杯。”隨後他小心地舉杯,把微涼的思念一飲而盡。

終於盼到周末,邢岳去打電話。可一路上他的心裏都七上八下的,七分緊張,三分興奮。

興奮是理所當然的,可緊張...他卻不明白自己究竟在緊張什麽。

那不是他最最熟悉的人麽。

有多久沒見過項海了?又有多久沒聽到他的聲音了?等會兒要怎麽開始?許許多多的話,該說些什麽?他在做什麽?還好麽?

腦子裏亂糟糟的,像一團揉皺又攤開的信紙,滿是曲曲折折的紋路。可還沒等他想好該怎麽開口,聽筒裏的嘟嘟聲就結束了。

“餵?”

聽到熟悉的聲音,邢岳毫無意外地凝滯在電話旁。

“餵?”那邊提高了些音量,還伴著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大概正在路上走著。

邢岳緊捂住話筒,狠狠清了清嗓子。

“是我。”

話音未落,那邊就安靜了,連呼吸聲也消失了。

邢岳等了一會兒,“小海?”

“小海??”

“哥?”

激烈的呼吸聲瞬間撲進聽筒,“哥!!!”

然後項海就哭了,就那麽站在路邊,捧著手機,孩子一樣哭了起來。

邢岳被他哭得心都亂了,自己的鼻子也酸得要命,可身邊有不少人,又不好意思發作,就只能拼命忍著。

忍了半天,實在忍不了了,“操,別他媽哭了,等會兒沒時間了。”

項海這才勉強平靜下來,鼻子還一抽一抽的,“哥,你啥,啥時候回來的?”

“前兩天剛回來。”

項海狠狠吸了吸鼻子,“那我明,明天,就去看你!”

“不行!”邢岳的理智還在,斷然拒絕。

“為什麽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

“可我想你!”

“那也,不行。”邢岳緊咬住嘴唇。

項海不出聲了。

“徐局已經在替我申請減刑了,”邢岳哄著他,“就快就會有消息,估計頂多再有一個月我就出去了,你就別來了,啊?”

“不行。”

“嘖,好好上你的學,就再等一個月,不行?”

“不行。”

“操。”

“我明天就去,多一天都不行。”

眼瞧著這人的佞勁兒又上來了,邢岳決定跟他死磕到底。

“行,你愛來就來,反正我絕對不會見你。不信你就試試。”

邢岳緊攥著電話,耳邊只有項海倔強的呼吸聲。

兩個人誰都沒再說話,就那麽堅持著,也不知在堅持什麽。

好半天,遠遠地聽見有人在喊,“走啊,項海,你咋還在那站著呢?”

邢岳輕輕吐了口氣,“去吧,你同學叫你呢。”

可項海還是不吭聲,就那麽一起一伏地呼吸著。

個佞種。

兩個人就這麽比賽似的沈默著,直到邢岳一狠心,掛斷了電話。

第二天,邢岳得到通知,有人來探視。

他拒絕了。

第三天,又有人來探視。

他又拒絕了。

第四天,那個人又來了。

他專心看書,屏蔽一切雜念。

再後來,如他所願,那個人就不來了。

可邢岳絲毫沒覺得高興。

他後知後覺地反思,自己是不是太過分,也太自私了?就看一眼怎麽了,咋的,你是6A級景區還是出土文物啊,偶像包袱怎麽那麽重呢?你的虛榮心咋就那麽矜貴呢?口口聲聲說著從不後悔,那你擱這扮演什麽人間老苦瓜呢?

希望項海不再自責,卻又這樣一盆盆地澆涼水,是嫌他過得太舒服了麽?

想到這些,邢岳悔得捶胸頓足,恨不能化出一百個□□把自己噴死。

總算熬到周末,他第一個奔出去打電話。

該怎麽說他早就想好了:先真誠道歉,再更加真誠地邀請項海來探視,越快越好,最好明天就來,不來都不行。

可聽筒裏只嘟嘟響了幾聲,就被那邊掛斷了。

“......”

邢岳趕緊繼續打,又被掛斷。

再打,關機了。

於是邢岳就傻眼了。

好在沒容他傻很久,在冬至這天,徐楓的消息終於到了。

因為在服刑期間具有重大立功表現,邢岳被減刑三個月,後天,也就是12月24日就可以出獄了。

好消息來得過於突然,卻也沒多少意外,以至於倉促間邢岳都沒來得及興奮,就在第一時間沖出去打電話。

可是,自己那個佞種男朋友還是不肯接電話。

邢岳很失落,同時也覺得自己純粹是自作孽不可活。最後沒辦法,只能又給羅美華打了電話,請她把這個喜大普奔的消息傳播出去。

沒想到,消息傳播的力度還挺大。第二天,也就是在他出獄的前一天,就有人找來了。

“老邢?邢狗?怎麽樣,意不意外?驚不驚喜?感不感動?嗯?”

“......”

邢岳緩緩坐下,看著對面翹起腿,每一根頭發絲都在嘲笑他的方喬,“你來幹啥。”

“嘖,這話說的,當然是來看你了。”方喬喜滋滋的,“這不是聽說你馬上就出去了麽,我尋思著這種場面再不看可就沒機會了,就在百忙當中抽空過來參觀一下子。”

“我謝謝你啊。”

“嗐,跟我還客氣,咱不是鐵子麽。”方喬慷慨地把手一揮。

“不過說真的,老邢,你們這裏邊有鏡子嗎?”

“...啥意思?”邢岳面無表情,但看方喬的表情就知道正文來了。

“我意思是...”方喬湊過來,瞇起顯微鏡般的眼睛,微調了一下焦距,“你知道自己現在的模樣有多傻逼麽?”

“知道啊,不及你十分之一。”

“老邢,別這樣,咱都真實一點,承認自己傻逼很難麽?”

“是啊,很難麽?你咋一直不承認呢?”

“不好意思,因為我不是。”

“呵呵,傻逼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是傻逼。”

“沒錯,所以作為鐵子,我有必要告訴你這個事實。”

“......”

邢岳精神不集中,導致這波嘴炮輸了。他在桌子底下朝對面踹了一腳,“你他媽就是為了羞辱我來的?”

“不然呢?”方喬滿意離場,舒舒服服朝椅子裏一靠,“一年多沒羞辱你了,咱倆的友誼之樹都他媽快枯萎了。”

邢岳按了按腦門,打算換個正常人類的話題,“你怎麽知道我明天出去的?我媽告訴你的?”

“想啥呢你?她哪能告訴我啊?”方喬直咧嘴,“再說我哪敢招惹她啊。”

“那你是怎麽知道的?”

“廢話,當然是你對象告訴我的。”

“是項海...告訴你的?”邢岳的眼睛亮了,一直萎靡的身子也支楞起來。

“你有幾個對象?”方喬一副看傻逼的表情看著他。

“我的意思是,他,他知道了我明天出去,對吧!”邢岳百分百支楞了起來。

“你覺得呢??”方喬把胳膊抱在胸前,皺起眉,“操,老邢,我發現你這癥狀有點兒嚴重啊,整的我都不好意思羞辱你了呢。”

邢岳已經不計後果地開心起來,“來吧,你羞辱吧,想怎麽羞辱都行。”

“讓咱倆那友誼之樹枝繁葉茂、萬古長青。”

十二月二十四日,天氣,晴。

這天邢岳照常按時起床,洗漱完畢,就把自己的幾件衣服還有一摞書裝進了背包。

是時候離開了。

脫下灰藍的囚服,換回自己的衣服,穿好外套,把背包挎在肩上。

在耗子他們艷羨的目光中,他告別了一年零九個月的鐵窗時光。

辦完手續,邢岳跟著十來個和他同一天重獲自由人一起走出監獄的辦公樓。

地上的積雪折射著太陽的光線,有些刺眼。他擡手擋在眉間,短暫地適應了一下,又仰起頭望向那一片蔚藍。

陽光,雲朵,追逐的小鳥,飛機留下的白線...

監獄的大門被緩緩拉開,走在前面的已經能從漸寬的門縫裏看到親人期盼的臉。有人在拼命揮手,有人在哭,更多的人加快了腳步。

邢岳走在隊伍的最後,說不清自己此刻究竟是種什麽心情。

興奮,忐忑,緊張,期待。

人陸陸續續跨出那道門,漸漸的,門的這一邊只剩了他一個。

邢岳搓了搓手,把羽絨服的拉鏈拉到頂,擡腳邁了出去。

頭頂是同一片天空,腳下卻是兩個世界。

回歸至冷冽但自由的空氣中,他情不自禁地深呼吸。

周圍有人在抱頭痛哭,也有人背著行李獨自離開。

邢岳站在原地,緊張地四處尋找著。

畢竟這不是什麽讓人愉快的地方,一會兒的功夫,門前的人就都散了,只留下一地斑駁的足跡。

邢岳孤零零站在那,被空蕩蕩的腳印包圍著。他越來越忐忑,緊拽著背包的帶子,拼命向更遠處望去。

空氣安靜而又純粹,沒有雜質,視線輕易就能抵達很遠的地方。

可是那裏並沒有等待他的人。

邢岳很難過,懸著的心隨著肩上的背包一點點滑下來,沈沈地跌進積雪裏。

旁邊監獄的大門正在緩緩關閉,發出厚重的隆隆聲。

好像並沒有人期待他回來。他甚至想趁著大門關閉前再鉆回去。

“嘭”的一聲,大門閉緊。他失去了機會。

空氣凝固得像水晶,他被困在裏面,通透卻無路可走。

這時,身後傳來“咯吱咯吱”的腳步聲。

邢岳猛地轉過身子。

有人在朝他走過來,越來越近,也越來越清晰。

邢岳的心再一次狂跳,比邁出監獄大門的那一刻更劇烈。

那個人在距離他十幾米的地方停下,靜靜地站在那,靜靜地看著他。

終於,那個人張開手臂,“哥。”

邢岳的視線瞬間變得模糊,臉頰一下滾燙,一下又變得冰涼。

“哥!”項海又把手臂擡高了些。

邢岳胡亂在眼睛上抹了一把,就朝那邊狂奔過去。

十幾米的距離,幾步就到了。

他沖過終點,撲進項海的懷抱。

分別一年之後,兩個人終於重重地擁抱在一起。

“哥!”項海緊繃的那根弦終於到了極限,“哥!!!!”

他的臉深埋在邢岳頸間,兩只手死死攥住邢岳背後的衣服。

“你幹嘛不讓我來看你!我想來看你!我想你!嗚嗚嗚嗚,你為什麽不讓我來!”

“你咋那麽狠心呢,一次都不見我,我有多想你你知道嗎?”

壓抑了太久的哭聲漸漸放大,項海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對不起,小海,對不起。”邢岳緊緊把他摟在懷裏,一下一下親著他的頭頂。

可項海還是來來回回重覆著那個問題,“為什麽不讓我來看你!”

是啊,為什麽。為什麽要讓他這麽傷心。

“我錯了,小海,原諒我吧。”他只能不停地道歉。

分別是痛苦的,而痛到極致,往往一個笑容卻比淚水更能詮釋悲傷。重聚是快樂的,可單純的快樂又太過飄渺,缺失的那部分真實感只有淚水才能補償。

於是他們笑著道別,再哭著擁抱。

嘴裏埋怨著,道著歉,不過是積蓄了太多太多的思念無處宣洩。整整兩年的咫尺天涯,誰又真的在乎最後那一個月能不能見面?

好半天,這一波濃烈的情緒才漸漸消耗殆盡。項海不哭了,卻還緊摟著邢岳的脖子不撒手。

“哥,剛才沒看見我,你難過麽?”他趴在邢岳耳邊小聲地問。

“當然了。”邢岳歪過頭,磨蹭著項海柔軟的發絲。

幾個月的時間,那種如絲綢般的質感又回來了。

“對不起,我也跟你道歉。”項海吸著鼻子,“其實我是故意的,就想讓你也著急一下。”

“你別道歉。”邢岳把他拉起來,手指抹去他臉上未幹的淚水,“是我的錯,你懲罰我是應該的。求你再多懲罰我一點兒吧”

項海張著通紅的眼睛,這才有機會仔細地看他。看了好久,才用袖子抹了抹臉,又拉過他的手,“等回去再懲罰。”

“行!”邢岳終於笑了,把項海的手指扣在掌心,“那咱回家吧,我太想回家了!”

說著就要去撿回自己的背包。

“等會兒。”項海把他拽住,松開手,拉開羽絨服的拉鏈,從衣領裏勾出一條閃亮的項鏈,底下綴著一枚翡翠同心鎖。

邢岳眼睛一亮,“你把摔壞的那個修好了?”

“沒有,這是另一個。”項海說著已經把項鏈摘下來,帶著他的體溫,又戴在邢岳的脖子上。

“哥,你戴著這個,以後都平平安安的。”

“那你呢?”

“你平安我一定也平安。”

“行。”邢岳摩挲著那塊溫潤的翡翠,忽然想起來,“對了,上回那個就是被我在平安夜那天弄壞的,今天又是平安夜。”

“是啊,整整兩年了。”項海也很感慨,回憶著當時的畫面,“那個時候咱們計劃了好多事。”

“還有你那個大禮包,當時還說要在兩年內用完呢。”

說到大禮包,邢岳把項鏈妥帖地塞進衣領,又拍了拍,“我保證,以後那啥的時候絕不會再把這個弄壞。”

“我以為你要說以後絕不再那啥了呢。”項海瞅著他。

“那可不行。”邢岳呵呵一笑,低下頭,在項海的嘴唇上輕輕親了一下,又分開。

項海卻像咬餌的魚,緊跟了過來,踮起腳尖,深深地吻了回去。

熟悉的溫度,熟悉的觸感,熟悉的氣息,熟悉的人。

沒錯,是他。

如果兩年的風風雨雨是一場對愛與誓言的考驗,那麽這一刻,他們交出了滿分的答卷。

兩個人戀戀不舍地分開,被彼此制造的一團團白氣包圍著。

邢岳翹起唇角,捏住項海的下巴,“你還能堅持到家麽?”

項海把臉轉到一邊,吸了吸鼻子,“試試唄。”

邢岳笑起來,一把摟過他的肩,“走,咱們回家。”

車子迎著陽光,穿過一條條熟悉的街道,被車輪卷起的雪粒紛紛揚揚飛離,又像細鉆般繽紛下墜。

兩個人各自攢了好多的話,可一路上又都默契地沈默著,好像在心照不宣地等待著某種儀式,過後才能確認彼此都是真實的。

終於,車子在那棟熟悉的樓門前停下。邢岳跳下車,背起背包,項海也跳下來,關了車門。

兩個人像賽跑似的朝樓道裏鉆。

邢岳跑在前面,領先了幾級臺階,項海緊跟在後頭,“跑那麽快幹嘛,你又沒有鑰匙。”

“別廢話了,趕緊的。”邢岳已經站在了門口。

於是項海就趕緊掏鑰匙開門,可手一抖,鑰匙掉在地上。

“操。”邢岳比他更急,彎腰抓起鑰匙又去開門。

項海在旁邊盯著,“哥,你倒是對準啊。”

“別催!”

邢岳凝神,門終於開了。

推開門的瞬間,他就被那種熟悉的,帶著橘子味香氣的,曾無數次在孤獨時回味的溫暖包圍了。

他太懷念這種感覺了。

門在身後落了鎖,邢岳還在原地陶醉著,人就被狠狠按到了墻上。

項海的吻鋪天蓋地而來,像一張會呼吸的網。

唇邊,齒間,耳垂的痣,滾動的喉結,完美的鎖骨,上下起伏的同心鎖......他一寸一寸找回屬於自己的領地。

他不給邢岳喘息的機會,也不給自己喘息的機會。

掌心下是真實的身體,帶著滾燙的溫度,終於不再是回憶裏那個握不住的虛像。

於是他執著地在自己的領地上宣示主權,重點區域更要反覆標記。

邢岳感覺自己就像根幹柴,就快被搓出火星了,再這樣下去自己絕對要提前丟臉,只好把如狼似虎的男朋友推開,“那什麽,小海,你,你等我會兒,我想先洗個澡。”

“行!”項海答應得很痛快,二話不說就開始脫衣服,“我也去。”

“......”

於是邢岳去拿換洗的衣服,項海去掏大禮包。

邢岳轉頭就看見了被他攥在手裏的套套,“還帶這個啊?”

項海點頭。

“倆?”

“嗯。”

“是給我一個麽?”

“不是。”

“......”

邢岳舔了舔嘴唇。不知怎麽,他又回想起當年被枕頭支配的恐懼。

“小海,那啥,要不,等洗完...”

項海拒絕,“哥,我可能等不了了。”

行吧。

於是龍頭打開,蒸汽裹著熱水噴湧而出,洗去一路的風塵,也浸潤著緊張的神經。

時隔兩年,一些早已模糊的痛感又重新鮮明起來。

“你他媽能不能輕點兒!”邢岳的警告被嘩啦啦的水聲稀釋,毫無威懾。

“哥,你配合一點,別亂動。”

“這還不夠配合??”邢岳回頭,“你...”

“啊!”他又叫喚了一聲,“小畜生,你想要我命啊!”

項海抹了把落在臉上的水珠,盡量排除邢岳的幹擾,保持著節奏,“哥,別罵了,省點勁兒吧。”又在他肩上狠咬了一口,“還要好半天呢。”

洗手臺上方的鏡子早已起了霧,裏面的一切都變得模糊,人影究竟是一個還是兩個都看不清楚,可溫度還在持續攀升。

水柱稀裏嘩啦,將後面許許多多、這樣那樣的聲音淹沒,不過總還有些高分貝的逸出來,是原始的單音節,直白得猶如一見鐘情那一刻無法抑制的心跳聲。

那樣的心跳只有一次,只為一個人,是獨一無二的密碼,即便是夢境也不能覆刻。

所以現在項海終於敢確定,他是真的,邢岳也是真的,他們回來了。

他們真的回家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