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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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邢岳就聯系到了曲薇,向她說明了情況,並請求她的幫忙。

電話裏曲薇答應得十分痛快,“沒問題。嗐,這不是咱們早就說好的嗎?”

邢岳很感激,“是說好的,可現在情況不是變了麽...”

拿起電話前他的確有些沒底,擔心曲薇顧忌他和項海目前的身份,畢竟非親非故的,監獄這樣的地方多少會讓人忌諱。

“情況變了,人不是沒變嗎?”電話那頭傳來咯咯的笑聲,像夏日的一杯冰咖裏彼此磕碰的冰塊。

邢岳不知不覺也跟著笑了笑。

“這樣吧,這幾天我先準備準備,等周末的時候我去見項海,我倆詳細聊聊。”曲薇的口氣有些無奈,“這學期我當班主任了,不比以前,沒課的時候還能摸個魚。”

“那...麻煩你了。”邢岳有點不好意思。

“嗐!”曲薇又笑起來,“對了,你們缺什麽東西不,我順便帶過去。”

“不缺,”邢岳趕緊說,“不用帶什麽,真的,謝謝。”

曲薇想了想,“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哦,”邢岳撓頭,“是快了,不過,我不怎麽過生日。”

曲薇頓了一下,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行,那你跟項海打個招呼,過幾天我去看他。”

“好。”邢岳再次由衷地說,“謝謝你。”

曲薇沒再客氣,囑咐他們多保重,就掛斷了電話。

邢岳長出了口氣,只是沒想到在幾天後,他等來的卻不是曲薇。

“鐘教授?”

這個意外著實有點大,導致他直接楞在原地,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

鐘教授看了他一會兒,示意他進來,並朝對面一指,“坐吧,坐下說。”

邢岳這才磨蹭過去,屁股輕輕挨著椅子,像被老師叫進辦公室的小學生。

他怎麽也沒料到鐘教授會出現在這裏,更意外於兩人會在訊問室見面,為此他別扭了一路。

但這時他只是垂著眼坐著,因為知道鐘教授在看自己,所以更不敢擡頭。

不久,就聽鐘教授說,“我要回北京了,所以走之前來看看。”

邢岳這才擡起頭,撞進兩道銳利的目光。

“另外還有三個事要跟你說。”鐘教授沈著眉。

“是!”邢岳立刻條件反射般在椅子裏挺直脊背。

“首先,袁國平的案子已經移交至檢察院,”鐘教授面色肅然,“我這邊的工作算是告一段落,下面就要等檢方的起訴,以及法院的判決。”

邢岳緊攥的手指突然“喀”的一聲,指節被壓得生疼。

好家夥,這可真是洞中無日月。自己還眼巴巴盼著,沒想到外面的天已經變了。

“這個案子牽涉的人很多,比預想的還要多。”鐘教授微皺起眉,“據以往的經驗,在法院作出裁決後,他們一定會提起上訴。所以,等到塵埃落定,還需要一個很長的過程。”

“是。”邢岳答應著。他很滿足,有了這個希望,多久他都願意等。

這系列案件波及範圍之廣,涉案人員之多,以及對東江產生的震動之大,遠超鐘教授之前的想象。

甚至越是到後來,他就越替邢岳感到後怕。

當初若不是選擇來向自己求援,而是憑著一腔熱血莽進去,現在他怕是被消化得連骨頭渣都剩不下。

還有那個始終被邢岳護在身後的小警察,作為袁國平案的導火索,以及趙郎案的首功,能從這場風暴中全身而退,也稱得上是個奇跡。

雖未曾謀面,但他對項海的印象很好。因為他就是喜歡這種執著、有膽量又有頭腦的警察。和邢岳一樣,像利劍的雙刃,各具鋒芒。

只可惜這柄降魔劍被封印了,再不能拿來除妖。

“那天你打電話的時候,我就在東江。”鐘教授看著他,“案子進行到關鍵階段,我不能接你的電話。就算接了,也不能幫你。你明白嗎?”

原本沒必要向邢岳解釋這些,可見了面,還是忍不住想說。

“是,我明白!”邢岳立刻挺直身子,又重覆了一遍,“我明白,鐘教授。”

看著他,鐘教授有些無奈,更多的是感慨。當年的那個班,到底連僅剩的一根獨苗也沒能留住。

記得畢業前,他最後留給學生們一句話是,“到一線去,做好一個警察。”

這是一位老刑警的期望和囑托。

可惜,當時全班二十人,去一線的只有一個。

這是個人選擇,無可厚非。說句不合時宜的風涼話,“在哪還不是為人民服務呢”。可作為“刑事偵察”專業的畢業生,在個人前途與老師的重托之間,大多數人還是選擇走了捷徑。

而唯一讓他欣慰的這個,現在更是連警服都脫了。

這讓他產生了一種只有老師才能體會的挫敗感。

他理解每個學生的選擇,也包括邢岳的,卻無法讚同,尤其是邢岳的。

解決問題的辦法有很多,可在這些孩子眼中,好像除了一步登天就只有玉石俱焚。

人生路都是自己走出來的,作為曾經的老師,他只希望包括邢岳在內,每個學生在將來都不會後悔自己今天的選擇。

“好了,案子就說到這。”鐘教授掐了掐鼻梁,把手肘搭在桌上,“下面說說你。”

“今後有什麽打算?”

“......”

邢岳的手藏在桌子底下,在大腿上來回搓著,“還沒想好。”

“是沒想好,還是沒想?”

“沒,沒想。”見鐘教授皺眉,他趕緊撒了個謊。

其實他想過,但這會兒他說不出自己的打算是開一家摩托車行。倒不是覺得這職業不上臺面,只是單純因為沒錢。他甚至還盤算著出獄後掛靠一家俱樂部,替人跑兩年車,狠狠攢些錢。

對於這個回答鐘教授似乎並不意外。他從椅子裏站起來,在桌邊緩緩踱步,“這次來東江,辦案的同時我們也發現一些問題。”

話題轉換得有些突然,邢岳也趕緊站起來,目光追隨著他的老師。

“現在的刑事案件日益錯綜覆雜,雖然刑偵技術在不斷提高,可面對的挑戰卻是越來越多,尤其在物證檢驗和鑒定方面。”

“各地市都有自己直屬的鑒定機構,可受資金、人員、技術等條件的制約,面對層出不窮的案件,特別是重特大案件時,總是捉襟見肘。”

“這種情況不單東江有,其實全國各地都差不多。”

說到這,鐘教授撫了撫花白的頭發,“就拿這次趙郎的案子來說,涉案的每支槍,每一道彈痕,每一顆彈頭都要檢驗,還有那些毒品、生產工具、車輛等等等等。”

“我記得那段時間,你們東江市局的物證鑒定科全員加班,機器每天24小時連軸轉。這個案子是結了,可原本他們手裏的其它案子只能全部向後推。”

邢岳認真聽著。

這種情況可以說是基層警察的常態。物證、法醫、痕檢,包括他們刑偵的人,一天天,一年年差不多都是這麽過來的。所以他暫時猜不出鐘教授說這些是什麽意思。

“有需求就會有市場,所以社會上就出現了第三方鑒定機構,而且數量也越來越多。”

“這的確緩解了各地市局鑒定工作的部分壓力。不過,這類機構也存在著資質良莠不齊,人員魚龍混雜的情況。”

“甚至我還聽說,有些機構別的不做,只接驗DNA、幫人查私生子的案子,因為這種錢最好賺。”鐘教授搖了搖頭。

邢岳還是不大明白他為什麽跟自己說這些。

“言歸正傳。”鐘教授又回到桌邊,示意邢岳也坐下,“我有兩個學生,算是你的師哥,他們最近一直在做這方面的工作。”

“目的是在全國幾個有代表性的區域,建立連鎖的、統一管理的、專業的、能夠處理重大疑難案件證物鑒定工作的社會性鑒定機構。”

“因為在地理位置上可以輻射周邊三省,還能處理涉外案件,因此,東江是他們的首選目標之一。”

“為此他們已經做了幾年的準備,前期的資金基本已經到位了,現在,缺的是人。”

“不是簡單的機器操作者,而是具備現場、痕檢、法醫、槍彈、爆破等等綜合性技術的人才。”

邢岳的眼睛早就亮了,就算再傻也該聽懂了。

他“蹭”地站起來表決心,“報告,我可以!”

饒是鐘教授涵養好,這會兒也還是沒忍住瞥了他一眼,“你可以什麽?難道你就是我說的那種人才?”

“是,是吧。”邢岳深知在機會面前千萬別謙虛的道理,大言不慚地一笑,“就算不是的話,我還可以學!”

他太需要這個機會了,必須牢牢抓在手裏。

“用不著跟我表決心。”鐘教授的背靠回椅子,依舊沈著臉,“我只是告訴你這個消息,但是別指望我向他們推薦你。如果你打算回公大繼續深造,也別指望我幫你走捷徑。”

“是!”

邢岳的右手差一點就提到眉邊,又強按下去,緊抓著褲腿。

他真的非常非常感激鐘教授,感激到想撲過去給老頭一個熱烈的熊抱。

不需要捷徑,不需要推薦,只需要一個希望就足夠了。

沒有什麽比絕望中燃起的希望更令人振奮,而這種感覺,沒有經歷過絕望的人永遠也無法體會。

“行了。”鐘教授擺擺手,示意他趕緊坐下,並收起那種熱辣辣刺人的目光。

邢岳立刻乖乖坐好,才想起鐘教授的三個事只說了兩個。

“老師,您是不是還有別的事兒?”

沈吟片刻,鐘教授這才開口,“渾河11.21系列持槍搶劫殺人案,你還有印象嗎?”

邢岳稍作思忖,“是。”

“94年11月21日,渾河市區的一家珠寶店遭到持槍搶劫,店內的兩名店員當場中槍身亡。第二天,渾河市郊的一家玩具廠財務室遭到搶劫,同樣造成兩人中槍身亡。”

“三天後,兩名嫌疑人用同樣手段搶劫了一輛當地牌照的出租車企圖外逃。在圍捕過程中,一人被當場擊斃,另一人受傷。”

“當時在倆人身上共繳獲94式手|槍兩支,自制手|槍一支,子彈26枚,以及全部的贓款和臟物。”

這些重特大案件是刑警的必修課,所以邢岳張口就來。

鐘教授點了點頭,“後來,那個嫌疑人交待了槍的來源。”

“是。”邢岳繼續背課文,“據嫌疑人交待,兩把94式和全部子彈是他們從一個叫大軍的人手裏買的。那人在中緬邊境,長期從事非法買|賣|槍|支彈藥的活動。後來警方順藤摸瓜,經過7個月的偵察,最終破獲了以陳大軍為首的販槍團夥。”

“我記得...陳大軍團夥一共有三個人,當時抓了兩個,有一個從緬甸跑了。”

“嗯。”鐘教授又點了點頭,“跑的那個後來一直沒抓到。”

“沒名沒姓,沒身份,沒照片。陳大軍他們只知道他外號叫小東北,17、8歲,會說緬甸話,還會一點英語,個不算高,人很鬼。”

鐘教授繼續回憶著,“當時從陳大軍的窩點繳出手|槍12支,子彈600多發。”

“還有18支手|槍和1000多發子彈被藏在了另一個地方,只是當我們的人趕過去的時候,那地方已經空了。”

“應該是被那個小東北拿走了。”邢岳補充。

鐘教授未置可否,只是擡起眼看他。

邢岳覺得老師不會無緣無故提起這個案子,就沒再說話,等鐘教授把話講完。

鐘教授吸了口氣,又沈沈地吐出來,“從趙郎團夥繳獲的11支槍裏面,有8支,經鑒定,證明是與當年陳大軍的那些94式同一批次,連裏面子彈的編號都是一樣的。”

邢岳的呼吸猛地一滯,差點又站起來,“您是說,那個小東北又現身了?”

鐘教授依舊沈著眉,並沒回答他的問題,“這些槍都是趙郎親自經手的,現在他人死了,再沒人知道槍的來歷。”

“不過,後來我們從他的手機裏找到一個可疑的聯系人,叫老槍。”

邢岳抿起嘴唇。

鐘教授也看著他,“東江市局立刻展開調查,在東江和周邊市縣尋找這個外號叫老槍的人,同時也在全省各個監獄裏進行搜索。”

聽到這,邢岳的心跳忽然加快。他大概猜到了鐘教授後面要說的話。

“或許真的是天網恢恢吧,”鐘教授輕輕搓了搓手,“幾天後,明州市局傳來消息,一個在明州監獄服刑的犯人,外號就叫老槍。”

明州......又是明州。

邢岳蜷起手指。

“那個犯人叫孔傑,40歲,明州本地人。16歲高中輟學後一個人去了南方,從此就跟家裏斷了聯系。5年前他回到明州,隨後因為販賣盜版圖書被捕,3年前開始在明州監獄服刑。”

“據他的獄友反應,這人偶爾會溜出幾句聽不懂的什麽鳥語,問他說的什麽話,又不肯講。”

這時候,邢岳站起身,目光堅定地看向對面,“老師,這個任務交就給我吧。如果,您還信得過我的話。”

鐘教授循著他的視線微仰起臉,“我還沒說,你就知道是什麽任務了?”

“是!”邢岳揚起下巴,目視前方,“想辦法確認孔傑就是趙郎通訊錄裏的老槍,就是當年陳大軍販槍團夥的小東北。還有當年丟失的18支94式,以及1000多發子彈,他除了賣給趙郎,還賣給了什麽人,現在還剩多少,藏在哪,還有沒有其他同夥。”

想了想,邢岳又看向鐘教授,“還有麽?”

鐘教授看著他,聽他一字一句講完,忽然不知該說什麽好。

他把自己想說的,不想說的,全都說了。

說起來有些諷刺。邢岳已經不是警察了,卻還在恪守著警察的職責。可如果他還是警察,又根本無法完成這個任務。

這簡直像為他的身份量身定做的安排。

其實在乍一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鐘教授腦子裏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邢岳。他也知道,如果自己開口,不,只要任何人開口,邢岳都會毫不猶豫接下這個任務。

可當邢岳真的這樣義無反顧站在他面前,他又覺得心裏很不是滋味。

邢岳已經不是警察了,沒有義務做這些事,誰都不能強迫他。

或許是“永遠忠誠”的誓言太過沈重,早已融入骨血,註定他脫下藍衣,也永遠都是個警察。

“老師,我保證完成任務,請您信任我。”邢岳的手指按在桌面上,身子微向前傾著。

這麽說並不是為了報答鐘教授剛剛帶給他的希望,更談不上是為了立功減刑。他只是出於本能地站了出來,沒有原因。

就像人餓了想吃東西,開心了會笑,看到喜歡的人會心跳加速,都沒有為什麽。

更何況,這種事除了他,也沒有第二個人適合。

電影裏那些警察去監獄臥底套情報的橋段純屬虛構,現實裏根本不可能出現。且不說法律程序上行不通,就算臥進去,人身安全誰能保證。更何況那些罪犯都是人精,個個盯著你。哪怕事先功課做得再足,假的就是假的,早晚會被他們看穿。

所以無論從哪個角度,他都義不容辭。

鐘教授收回思緒,也從椅子裏站起來,“邢岳,這是任務,但不是你的義務。”

“我明白。”

“你可以拒絕,我們還可以找別的辦法。”

“我接受。”

“我...不能保證幫你減刑。”

“我不需要減刑。”

鐘教授就沒再說什麽,繞過桌子,來到對面,拍了拍他的肩,“你有什麽計劃?”

“嗯...”邢岳咬著嘴唇,“我要想一想,給我些時間。另外我需要那個孔傑的資料。”

“好。”鐘教授點頭,“後續徐楓會接手這事,我讓他跟你聯系。”

聽見徐楓的名字,邢岳心裏一陣激動。

“對了,你還不知道吧,徐楓已經調去市局了。”

“嗯?徐局升了?”邢岳更激動了。

鐘教授難得笑了一聲,“嗯,升了。”隨後又說,“等你這邊準備好,就讓明州那邊把孔傑轉過來,你再想辦法與他接觸。”

邢岳摸著下巴想了想,搖頭,“這樣不好。”

“陌生的環境容易引起他的警覺,而且這邊有人知道我的身份。”

“還是我過去比較保險。”

“唔...”鐘教授沈吟片刻,點頭表示同意。

“不過,明州監獄的監獄長之前見過我,他知道我是警察。”邢岳捏著手指,“或許要跟他提前打好招呼。”

鐘教授的眉心皺了一下,“你說...那個池禦?”

“嗯。”

“哦,不必了。”鐘教授又背著手,轉回到對面的位置坐下,“他已經不是明州監獄的監獄長了。”

“一個月前,他被免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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