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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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到來之前,項海不得已再次鉆出被窩,去了趟廁所,然後又灌下大半杯水。

回來躺下沒多久,就輪到邢岳開始翻騰。掙紮了一會兒,終於還是爬了起來。

等他放完水回來,就發現項海悶在被窩裏,被角一抽一抽的。

“有啥好笑的。”邢岳疲憊地躺了回去。

“哥,你做的飯後勁兒也太大了。”項海翻了個身,臉朝著他,“虧得我腎好。”

“閉嘴。”邢岳沒睜眼。

“哥,剛才吃飯的時候我也沒好意思問。你這道料理叫啥名?”

邢岳的眼睛閉得緊緊的,“叫‘吃現成的人少挑三揀四’。”

項海撐開他的眼皮,強行與自己對視,“那啥,你見過有誰把西紅柿、雞蛋、黃瓜、菠菜、排骨、土豆、蘑菇往一塊兒炒的麽?哦對了,還有蝦仁。”

“你見過?”邢岳把那只手拎下來,攥在手心裏。

“沒有啊。”

“那今天可不就開眼了麽?”

“那你這道創意菜的初衷是什麽?”

“給你增加點兒綜合性營養。”

項海把他的臉掰過來,“你到底放了多少鹽?”

“若幹。”

“糖呢?”

“少許。”

“為啥還有孜然?”

“著急,看錯了。以為是胡椒粉呢。”

“急啥啊?”

“廢話,鍋都糊了。”

“所以菜是黑的?”

“...那是醬油。”

項海舔了舔嘴唇,就覺得說著說著嗓子又齁的荒,“那炒好以後,你自己嘗過麽?”

“沒嘗。”

“為啥不嘗?”項海有點兒繃不住了,準備開樂。

“沒敢。”邢岳捏著他的手指,“我看那質地,挺他媽嚇人。”

“而且那味兒聞著也怪怪的...”

說實話,他當時還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把過期的火鍋蘸料給炒了。

項海摟著他,渾身跟觸電了似的,“別說了,哥,我又想尿尿了。”

邢岳瞅著身邊笑得跟上滿發條的毛絨兔子一樣的那顆腦袋,就側過身子,把那只尿點,不對,應該說是笑點很低的“兔子”摟進懷裏安撫,“你可別尿我身上。”

結果發條“兔子”更狂躁了,不但把飆出眼角的淚珠朝他身上蹭,還拿胳膊把他箍得緊緊的,然後開始瞎感慨,“哥,你覺不覺得,咱倆還挺浪漫的?”

“......”

邢岳覺得他怕是對浪漫有什麽誤解。

兩個人守著一盤子重度美顏相機都救不了的玩意,吃一口菜要靠兩口水往下順,這也好意思叫浪漫?

“你看,為了我,你竟然能做出那麽難吃的東西。為了你,我竟然把那麽難吃的東西給吃了。”項海在他背上胡亂畫著心形圖案,“這不比用蠟燭在地上擺字啥的浪漫多了麽。”

邢岳的下巴抵著他的腦門,“呵”的一聲,“沒看出來,你的浪漫還挺重口味。”

“哥,那你覺得啥才是浪漫?”項海閉著眼,感受著他喉結的微微震動。

“我啊...”邢岳很認真地想著,“我覺得...要是兩個人,一輩子,能每天都坐在一起吃一頓飯,哪怕只是喝碗粥,哪怕一句話都不說,就挺浪漫的。”

這話像在指尖流轉的一記和弦,簡單的幾個音節,樸實到連像他這樣跑調的人也可以哼唱。卻又是那麽華麗,像交響樂的終章,潮水般沖刷著他的心臟。

在邢岳背上亂塗亂畫的那只手靜止了,又一點點垂下來,為這支“浪漫”的曲子勾出了一道休止符。

屋子裏安靜了好一會兒,項海輕輕翻了個身,抓過手機看了眼時間,“哥,你再睡會兒吧。我先起來了。”

邢岳把他按住,“還早呢,等會兒我開車送你。”

“還是別了,現在是關鍵時期,要是被人看見就壞了。”

“那你打車去。”

“不用了,騎車挺好的。”項海笑了笑,“一貧如洗的人設可不能丟。”

等了一會兒,見邢岳始終沈默著,他這才從床上爬起來。可邢岳也跟著坐了起來,半靠在床頭,“小海,我知道你很棒,你有自己解決問題的方式。你做什麽我都不會再攔著你。”

“可我還是有個要求,希望你無論如何都能答應我。

項海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他。

“你做臥底的事,目前只有周勳、江淵還有我知道。一直到案子結束,也只能有我們三個人知道。”

“你要小心。”邢岳也看著他,喉結忽然滾動個不停,“除了我們,不可以相信任何人。除非有我們在場,否則你的身份,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哪怕他的職級再高,也不行。”

“哥...”項海莫名地有些心慌,總感覺邢岳有什麽事在瞞著他。而且這種感覺打昨晚回家的時候就出現了。

“能答應我麽?”邢岳追問。

他根本不敢想象,如果袁國平察覺了項海的存在會發生什麽。更不敢去想,當項海知道袁國平在找他、在盯著他、想再次毀了他會是種什麽心情。或許用不著姓袁的動手,他就已經支離破碎了。

被同一把刀捅兩次,尤其是在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強大的時候,邢岳就覺得,這種安排簡直殘忍到滑稽。

“嗯。我答應你。”

見他點了頭,邢岳才輕輕呼了口氣,隨後擡起胳膊。

項海就自動靠過去,讓自己的臉貼在邢岳的掌心。

“小海,別怕,你不是一個人。”指腹在他柔軟的嘴唇上輕輕蹭了蹭,邢岳又摸著他的頭發,“我就在你身邊,永遠都在。”

在連續高強度地稱了一個多星期的瓶子之後,項海又先後被派去了兩個技術含量相對更高的崗位。

先是去原料倉庫接車。

等到送原料的車進來,他就和另外兩個人把成桶的原料卸下來,搬進庫房。再按照塑料桶的顏色,分堆兒、編號、做記錄。等到有人來檢查過,確認沒問題以後,再逐桶地出庫。直到下一批原料進廠。

之後他又被派去排汙管網的出口抄表。

具體職責是:每隔一段時間,把排汙口的幾個儀表上顯示的數字抄下來,並進行對比。發現數值超過某一指標,就打電話匯報。

等上一段時間,會有人電話通知他再繼續觀察。通常在這之後不久,數字就會恢覆到正常區間。

無論是稱瓶子還是卸貨,他始終被嚴密地監視著。那些不用穿工作服的人,還有頭頂的監控探頭,把他和其他工友的一舉一動都盡收眼底。

只有在抄表的時候是相對自由的。大概是因為這裏的環境實在惡劣,帶著三層口罩還是被熏得腦仁疼,沒人願意,也不需要去那裏監工。

盡管現在他幾乎可以斷定,就是有人借這家藥廠的殼子在制毒,可僅憑他的所見所聞,是沒辦法作為有效證據的。

想要形成完整的證據鏈,就要從原料交易,到制作過程,再到出貨,以及後續的成品交易,每一個環節都要掌握實打實的、從任何角度都無法撼動的鐵證。

更重要的是,還要有證據證明,這間制毒工廠背後的老板就是趙郎。否則即便端掉這個窩點,他遲早還會另起爐竈。

所有的這些發現,項海都詳細地向周勳和江淵進行了匯報。

周勳倒還好,江淵卻不知出於什麽原因,忽然變得格外謹慎起來。那種千叮嚀萬囑咐的程度,簡直和邢岳有一拼。

反反覆覆就是那麽幾句話:千萬不要擅自采取任何行動,保證自己的安全是第一位;不要嘗試把手機帶進去,也不要試圖把東西偷出來;另外,最最關鍵的,除了他和周勳,不可以對任何人暴露身份。任何人,無論是誰。

對此,項海表示堅決服從命令。

雖然沒把邢岳也知道自己身份這事兒告訴江淵,但他總有種感覺,江淵即便得知了也不會有啥意外。而且這倆人暗搓搓知道的事,似乎遠比自己想象的更多。

經過這一段時間的觀察,項海把自己周圍的人分成四類。

第一類,最底層的,也是人數最多的,就是包括他在內的藥廠打工人。每天“不聽,不看,不說”,悶頭勞作至少十個小時,換取一份相對“不菲”的報酬。

第二類是打工人的監工,也就是那些負責搜身、查崗、簡單安排活的“馬仔”。

之所以叫他們“馬仔”,是因為別看這幫人成天罵罵咧咧、吆五喝六的,但仔細聽,就能發現他們嘴裏的,全是“吃喝嫖賭”這些上不了臺面的雞零狗碎。而且,當第三類人出現的時候,他們立馬就變得點頭哈腰的。

這個“第三類”人,項海認為應該是趙郎集團的小頭目。他們達不到雷濤的級別,或許是跟之前逮住的肖騰飛差不多角色。雖然也是聽吩咐辦事兒,但手底下有不少小弟,也有機會接觸趙郎。

至於第四類人,目前他只見過一個,就是那位何主任。

很明顯他不是趙郎的人,卻在替他辦事。他不怕那些“馬仔”,但也從不主動招惹他們。至於他為啥會走上這條路,還有待考證。

基於以上的種種,項海就覺得,僅憑他現在的身份,就算再混上一百年,也不會有啥實質性突破。

別說每天進廠出廠,都要經過人工和安檢儀器的雙重檢查,連根毛都帶不出去。就算是哪天趙郎來了,作為一枚藥廠小透明,他也是見不到的。

所以,要想取得突破,首先要轉變角色。

至少要從第一類,升級成第二類,才有可能擺脫嚴密的監控,還有機會接觸到原料和“成品”。

這需要機會。

一個既能表現出自己的“能力”和“誠意”,又能取得“第三類人”信任的機會。

這樣的機會是等不來的,只有去創造。

經過了整整兩天的深思熟慮,他把自己的計劃匯報給周勳和江淵。

這兩個人又進行了反覆的討論和推演,終於在第三天,給了項海答覆。

“同意。按計劃進行。”

這天,氣溫創下入冬以來的新低。

天是晴的,但凍得發白。太陽像是進入了省電模式,只敷衍地發些光。

午休的一個小時,是一天內“制藥”車間的工人們唯一被允許自由活動的時間。

項海換下工作服,像往常一樣,先去食堂吃飯,再隨便在廠區裏放放風,散散步。

照例,在這個時間,會有一輛拉廢料的車停在工廠大門口,接受門衛的盤查。

項海遠遠地看著那車停下,一個“三類”小頭目,領著兩個“二類”馬仔從車上跳下來,跟走出值班門房的四名彪悍保安打了招呼。隨後,三名保安上車,留下一名站在原地,一邊抽煙,一邊跟那三個人閑聊。

項海靜靜地掐算著時間,等了差不多一分鐘,就把兩手朝羽絨服兜裏一揣,慢悠悠朝大門晃了過去。

由於貨車要出廠,這時候出口處的自動伸縮門是敞開的。而在午休時間,角落一扇供行人出入的小門也是開著的。

項海到了大門附近,就準備朝那扇小門走。

正在這時,大門正對面的馬路上東倒西歪地騎來一輛自行車,上面迷迷瞪瞪地坐著一個人,大冷的天兒,敞著懷,眼皮耷拉著,臉漲得通紅。明顯是喝大了。

那人強撐著騎到藥廠門口,身子一歪,就連人帶車地摔在了地上。

“操!誰,誰,誰他媽,絆我!”

聽見動靜,門口的幾個人立刻警覺起來。可再一看,是個倒地的醉鬼,就又松了口氣。

其中那個保安就準備過去把他轟走。

突然,一輛巡邏的警車就像從地裏冒出來一樣,閃著警燈,轉眼就停在了醉漢的旁邊。

那個保安頓時剎住腳步,整個人就僵在原地。

眨眼的功夫,那個醉漢竟然又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也分不清東南西北,罵罵咧咧的,朝著藥廠的大門就撲了過去。

幾乎在同時,警車的車門打開,跳下四名警察,一邊吆喝著,一邊追著醉漢過來,“哎,哎,站住,說你呢,別往前走了!”

那個保安迅速回頭,和那個頭目、兩個馬仔對視。

零下二十來度的氣溫,四個人的腦門上全都見了汗。

醉漢腳底下像踩著棉花,明明沒什麽方向,或許是被身後的警察攆的,竟然直奔著貨車的車頭歪過來,一副準備碰瓷的架勢。

“站住!警察!”

“前面的人聽見沒有!站住別動!”

四名警察已經到了距離貨車不足5米遠的地方。

保安、頭目、馬仔,四個人白著臉,手已經下意識地伸向腰間。

“操!彪子!!”

就在幾個人準備掏家夥的瞬間,旁邊傳來一聲大吼,緊接著一個人影就朝那醉鬼沖了過去。

“你這老狗,還他媽找我找到這兒來了!”

項海幾步跑到醉鬼跟前,揪住他的衣領,狠狠朝地上一推。

醉鬼“嗷”的一聲,栽倒在地。

項海立刻回頭,用自己的身子擋住警察的視線,迅速朝僵立在原地的頭目使了個眼色,同時兩手隱蔽地朝下壓了壓,示意他們別輕舉妄動。

這時候警察趕了上來,“怎麽回事?你是幹嘛的?”

項海轉回身子,壓根不理警察的問話,把醉鬼從地上拎起來,拖死狗一樣,就朝馬路上拽。邊拽還邊罵,“我今天非弄死你,要不咱倆沒完!”

見狀,警察就急了,立刻跟著過去,“站住!都站住!聽見沒有!”

醉鬼被一路提溜著,這會兒好像也清醒了些,掙紮著站起來,揚手就給了項海一拳,正砸在他臉上,“我去你媽的!”

項海冷不防被打了個趔趄,還沒來得及站穩,又被醉鬼一腳踹在屁股上。

“操!我他媽弄死你!”

項海急了眼,不要命一樣撲過來,把醉鬼摁在地上,左右開弓。

警察被氣壞了。

這倆傻逼竟然就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尋釁滋事?當他們是擺設是不是?

“別打了!”

“分開,趕緊給他們分開!”

“都銬起來!”

“帶車上去!”

轉眼間,四名警察,倆人一個,把打得熱火朝天的兩個傻逼分開,扭著胳膊銬起來,押上了警車。

直到警車“嗚嗚嗷嗷”地開走,門口的四個人才像虛脫了一般,抹著腦門上的汗,又互相對視了一眼。

不過一分鐘的時間,背上的衣服已經濕透了。這會兒被冷風一吹,冰涼地貼在身上。四個人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哆嗦。

第二天,項海照常來上班。只是臉上多了幾塊淤青,人顯得沒什麽精神。

他套上工作服,過了安檢,戴上三層口罩,去抄表。

低著頭在記錄本上寫下一串數字,他揉了揉被熏得生疼的眼睛,再擡頭,才發現屋裏多了個人。

正是昨天那個小頭目。

那人皺著眉,捂著鼻子,手上夾了支煙,簡單地掃了幾眼,就朝項海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出來說話。

項海乖乖地跟了出去。

回到空氣新鮮的地方,頭目猛喘了幾口氣,這才問,“你叫錢樂?”

“嗯。”項海點頭。

“把口罩摘了。”

項海就摘下口罩。

頭目打量著他青腫的臉,“昨天你是怎麽出來的?”

項海吸了吸鼻子,“我就說...認錯人了。”

“反正我倆都動手了,也都挨了揍,誰也沒占著便宜。”

“後來警察把我倆教育一頓,就放出來了。”

頭目點了點頭,把煙叼在嘴裏,盯著他,“你知道,昨天那車裏裝的是啥東西嗎?”

項海先是搖了搖頭,跟著又很實在地說,“但我知道,那是咱廠裏的東西。”

“何主任說了,咱廠裏的藥很重要,不能出差錯,否則就是斷自己的財路,也斷了廠裏的生路。”

“我可還指望著咱們廠子發財呢。”

頭目“嗤”地一笑,重重地吸了口煙,“行,你小子還真機靈。”

項海適時地投去諂媚的目光,同時憨厚一笑。

“去吧,把這身衣服脫了,然後過來找我。”

“啊?”項海抑制著內心的狂喜,表面仍在裝糊塗,“那我,還得幹活...”

“這活兒甭幹了,”頭目把煙扔了,拍了拍他的肩,“以後你就跟著我,保你比幹這個掙的多。”

“好嘞!”項海立刻開心地應了一聲,轉頭就朝更衣室跑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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