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關燈
病房的門推開一道縫,邢岳探進頭去。

屋裏只剩了項海,正靠在床頭坐著。聽見開門聲轉過頭,立刻笑了起來。

“人都走了?”邢岳問他。

“走了。”

“老所長和劉阿姨呢?”

“我讓他們也回去了。這邊沒啥事,就別在這耗著了。”

“哦。”邢岳又把頭縮回去,然後背著身把門頂開,把什麽東西拖了進來。

項海好奇地扒著床沿看,等邢岳轉過身,發現他竟然推了輛輪椅。

邢岳把輪椅推到床邊,見項海就那麽瞪著眼睛看著,就拍了拍輪椅的座位,“瞅啥啊,來,上車,快點兒。”

項海笑了起來,“這,這是啥車啊?邢哥,你從哪弄的這玩意兒?”

“這是,動車。”邢岳也樂了,“你不是說想抽煙麽,我從醫院借的,帶你出去兜兜風。”

項海的眼裏全是驚喜,蹭到床邊,兩手一撐,就挪進了輪椅裏。

他把胳膊搭在扶手上感受了一下,又往椅背上靠了靠,“還挺舒服的。”

“那還用說麽,”看他坐穩了,邢岳就調轉了方向,朝門口推過去,“也不看是誰開的。”

項海仰起頭,伸手比了個六六六,“邢哥棒棒的!”

邢岳垂下眼,正碰上他的目光,於是他笑得更開心了。

“等會兒。”項海正要低頭,邢岳忽然把輪椅停住。

“幹嘛?”項海只能繼續仰著臉看他。

邢岳俯下身子,在他的腦門上輕輕親了一下。

項海怔住,立刻就紅了臉,然後飛快地朝門口掃了一眼。

“瞅你那慫樣,能不能有點兒出息?”邢岳被他這反應逗樂了,繼續推起輪椅,“還英勇無敵小衛士呢。那錦旗別是你自己花錢找人做的吧?”

“是好衛士...”項海低下頭嘀咕著,拼命把劉海朝額頭上按。

“甭管是啥吧,”邢岳舔了舔嘴唇,“你得洗洗澡了,都有點兒鹹了。”

“邢哥!!”項海的臉都紅透了,“你,你可,真煩人!”

一路推著輪椅,邢岳帶著項海回到了剛剛離開的那張長椅。他坐下來,把輪椅並排停在自己身邊,中間隔著長椅的扶手。

“陽光可真好啊。”項海閉起眼,深吸了口氣,心滿意足地伸了個懶腰,“這是自由的味道。”

“你這話說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剛從監獄裏放出來呢。”

“嗐,我在這跟蹲監獄也差不多吧。”他睜開眼,手伸了過去,“邢哥,來根兒煙唄?”

邢岳給他遞過去一支,又替他點著。

項海狠狠吸了一口,仰起頭,吐出煙霧。

“邢哥,你說,那些犯罪的人都咋想的,這麽自由自在的不好麽?”他瞇起眼,享受著從樹葉間漏下的陽光,“有啥過不去的事兒,值得用自由去換?”

“我哪知道,我又沒體驗過。”邢岳給自己也點上了一支,“等以後有機會我進去了,再把心路歷程告訴你。”

“用不著,”項海叼著煙,靠在輪椅裏,“要是你真有那麽一天,我可怎麽辦啊?”

話一出口,兩個人同時楞住了。

這是個好問題,但對於戀愛“小學生”來說明顯有些超綱。

“咱倆就算拴一塊兒了”這句話的後勁兒還真大,很上頭,叫人說胡話。

項海在腦子裏拼命掐自己的脖子。

還能不能給自己留點兒臉?能不能別這麽迫不及待?這種跟個小媳婦似的話,怎麽可以張口就來?

邢岳則是像覆讀機一樣不停回放著,並且搜腸刮肚地想,這話該怎麽接?

想拍著項海的肩膀說,“放心吧,就算為了你我也不會有那麽一天。”可光天化日的,單是有這麽個念頭,雞皮疙瘩就已經掉了一地。

算了,還是都閉嘴吧。

於是兩人分頭抽著煙,揣著各自的心事,不相望。

煦煦暖暖的陽光之下,氣氛莫名地凝重起來。

“邢哥,你後背上那一大片,到底怎麽弄的?”眼看著一支煙就快抽完了,項海終於開了一個新話題,“還有你那胳膊,還有臉上,昨天問你也不說。”

“昨天,哦不對,是前天晚上,逮了幾個人,不小心弄的。”邢岳的手指在腦門上撓著,“看著嚇人而已,其實沒多嚴重。”

“過來讓我看看。”項海拽了拽他的袖子。

“你不是都偷看過了麽。”邢岳沒動。

“那你讓我明目張膽看看行不行?”

“在這兒?”邢岳朝左右看著,“你可真不嫌我吃虧。”

項海沒轍了,撇了撇嘴,“挺疼的吧,那麽一大片。”

“不疼。”

“不疼你趴著睡?”

邢岳叼著煙,“你別瞎按,我就不疼。”

“操。”

項海忽然想起來,“那天晚上你出去,就是為這事兒?”

“嗯。”

“逮了幾個?”

“五個。”

“你一個人?”

“啊。”

項海深深地皺起眉,“邢哥,咱倆到底誰腦子有坑?”

“可能都有吧,”邢岳仰著頭,瞇了瞇眼睛,“但我的肯定沒你的深。”

項海斜瞥著他,“你量了?”

邢岳揚起嘴角,沒吭聲。等了一會兒,忽然叫他,“小海?”

“...嗯?”項海頓了一下,他對邢岳的改口還不太習慣。

邢岳的笑意變得明顯,眼角彎著,“剛才嗡的一聲,你聽見沒?”

“沒有啊。”項海不知道他在笑啥,總覺得好像有點兒沒安好心。可他的確沒聽見什麽嗡嗡聲。

“你怎麽會,嘿嘿嘿,聽不見呢?你知道那是啥聲不?”邢岳像被人點了笑穴,已經有些坐不住,身子開始朝一邊歪。

“不是,邢哥,你到底樂啥呢?”項海被他笑得心裏沒底,“說出來讓我也樂樂?”

邢岳猛地坐直了身子,表情很嚴肅,“噓,又來了,聽見沒?”

看他那樣,項海直覺這人可能要搞事情,自己還是別說話比較安全。

見他不上鉤,邢岳再也憋不住了,敲了敲他的腦門,“那就是你說話時,你腦子裏那大坑的回音啊!”

“......”

“哈哈哈哈!”邢岳笑得歪到長椅上,惹得幾個路人直朝這邊看。

項海按了按腦門。這笑話可真冷,在太陽地裏都嘶嘶冒涼氣。

好半天,笑意慢慢褪了,邢岳也有些乏了,這才又爬起來,仍喘著氣,蹭了蹭泛紅的眼角,“你咋不笑呢?”

“這,沒啥好笑的吧。”項海不想掃他的興,可實在是笑不起來。

“也是。”邢岳訕訕地哼了兩聲,又摸出了一支煙,“那我再給你講個笑話吧。”

再?

項海覺得他有點怪。看著他的側臉,剛才鋪天蓋地的笑意沒留下一點痕跡,眼尾低垂著,反倒像帶著些落寞。

他搬著輪椅的軲轆,給自己調了個方向,面朝著他,“邢哥,你怎麽了?”

邢岳卻沒看他,只是把煙點著,懶懶地吸著,“不聽就算了,正好我也不會講。”

“......”

他又看了眼時間,“等會兒我就回局裏了,晚上下了班再過來。”

“嗯。”項海答應著。

“你一個人行麽?”

“沒事兒,放心吧。再說還有護士呢。”

“那你上廁所怎麽辦?等會兒我扶著你上個廁所吧。”

“不用,你扶著,我尿不出來。”

“操。”邢岳迅速朝四下瞄了瞄,小聲地說,“你想啥呢?我是說扶著你胳膊好嗎?”

項海的目光有些茫然,可忽然眼睛就大了一圈兒,跟著就埋起臉,肩膀狂抖,“我服了!邢哥,你想啥呢?我說的就是扶著胳膊好嗎!”

邢岳這才反應過來,連耳根都紅了。真的,自己在想啥呢?怎麽就齷齷齪齪的?

“你又想啥呢?咱倆說的是一個意思,你笑啥啊?”他決定強行挽回些顏面。

項海揚起臉來,抹了抹笑出的眼淚,拼命地搖頭,“不,不是,你跟我說的,絕對不是一個意思!”

“滾蛋。”邢岳把煙扔了,站起身就去推輪椅,“走走走,回去!公共場所,你他媽註意點兒。”

項海已經笑歪在輪椅裏,帶得邢岳推著輪椅的手都跟著顫。

“你能別笑了麽?能不能要點兒臉。”邢岳推著輪椅不緊不慢地走著。項海坐在裏面東倒西歪,低垂著頭,後頸的骨節白得明顯,朝衣領下延伸著。

笑跟哭差不多,都帶著主人也解釋不清的叛逆情緒,別人越是勸就越是停不下來。

可笑比哭好,停不下來才最好。

於是邢岳就差不多勸了一路,“能別笑了麽?”

醫院是個永遠不會冷清的地方,尤其是上午的黃金時段,這會兒更是擠出了早高峰的感覺。

邢岳推著項海,小心地躲避著火急火燎的病人家屬,在路過一個停車場的時候,忽然發現遠處的一個背影很眼熟。

好像是...老媽?

人影交錯,無一不是腳步匆匆,那個疑似羅美華的身影在人叢中閃了兩下,就消失了。像是鉆進了一輛出租車。

“誰啊,邢哥?”輪椅停住了,項海發覺邢岳朝遠處看著,像在找人,就也抻著頭朝人群裏張望。

“剛才看見一個人,有點兒像...我媽。”

項海仰起臉看他,“那你追過去看看,我在這等著。”

邢岳搖了搖頭,“已經走了。也許是我看錯了。”

說著他掏出了手機,“我打個電話問問。”

項海又朝人群裏看過去,除了病人就是病人的家屬,沒有什麽愉快的表情。他就在猜,如果真的是邢岳的媽媽,那她是來看病的,還是來看人的,抑或是知道邢岳受傷了,放心不下過來看他的?

可隨後他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個叫曲薇的女人。

“媽。”電話接通了。

“哦,沒啥事。就是,剛才在人民醫院這,我好像看到你了。你來醫院了麽?”

“哦。”

“沒了。”

“嗯。”

邢岳的這個電話很安靜,也很簡潔,應了幾聲就掛了。

項海一直仰著臉在看著,發現他也沒什麽表情,很平淡,睫毛垂著,輕輕抿著唇,把手機裝進兜裏。

“怎麽樣?”項海問他。

“是我媽,她說...來看個朋友。”邢岳挺意外,沒想到,羅美華還有朋友?

“不會是來看你的吧!”

“嗤。”邢岳扯起嘴角,“不可能。”

項海抓了抓頭發,或許邢岳的媽媽還不知道他受傷了吧。按那人的性格,大概率也不會跟人提,也可能是不想他媽媽擔心。

不過按他的理解,孩子好端端出現在醫院,當媽的總要問一問因為啥吧。可剛才聽邢岳蹦出的那幾個字,哪個也不像在回答這個問題。於是他也不敢再繼續打聽了。

邢岳推著他回到病房,一路沈默著。

進了門,把熱水瓶灌滿,又把幾支瓶裝水拿到床邊的小桌子上,囑咐他有事給自己打電話,邢岳就準備離開。

“邢哥,”項海又靠在床頭坐著,“晚上我等著你回來一起吃飯。”

“嗯。”邢岳答應了一聲,不過跟著又說,“還是別等了吧。你先吃,我還說不好幾點能回來呢。”

“沒事兒,幾點我都等著。”

“行。”邢岳朝他笑了笑,“那我爭取早點回來。”說完就離開了病房。

--------------------

作者有話要說:

註意點兒,別瞎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