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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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海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被一盞柔亮的小燈籠罩著,周圍都是白色。又眨巴了半天,才看明白自己究竟在哪。

他嘗試著把來醫院以前的時間軸捋一捋,可腦子就像燒沸的水,咕嘟咕嘟全是泡泡,又熱又吵,沒有一點可供回憶生存的空間。

“失憶了?”他有點害怕,“不會...成植物人了吧!”

他趕緊試著動了動,可身子前所未有的沈,仿佛有一噸重。

真成植物了?項海更急了,又試著動了動手腳,同樣的沈重,並且胳膊和腿都在疼。

能感覺到疼就說明還有救吧。這叫他稍稍寬心。

於是他想要坐起來,因為很熱。他感覺自己渾身都濕透了,衣服黏在身上,難受得很。

可原地蠕動了半天,手腳都抽不出來。

“這,誰幹的啊?”他發覺自己被緊緊裹在被子裏,被子外頭還是被子。

難怪這麽熱!項海手腳並用打算把被子掀開,可這東西就跟盔甲似的,紋絲不動。

“操。”折騰了一會兒就耗盡了力氣,又出了一身的汗。他疲憊地躺回枕頭裏。

身邊忽然“嘎吱”一聲,還沒等他偏過頭去看,就聽有人說,“你醒了?”

項海沒想到這屋裏還有別人,循著聲音看過去,發現邢岳正站在床邊。

“邢哥?”他很吃驚,於是更想坐起來了,“你,你怎麽在這?”

“我怎麽不能在這?”邢岳看著他,“你總亂動什麽?”

“我想坐起來。”項海放棄了蠕動,仰在枕頭上喘氣,“邢哥,你拽我一把,我起不來。”

“躺著吧,坐起來幹啥?”邢岳沒動。

“熱死了。”項海舔著嘴唇,“好渴啊,我想喝水。”

邢岳就按下了床邊的一個按鈕,床頭緩緩升起,項海也跟著漸漸坐直身子,半靠在床頭。

“這樣行麽?”邢岳問他。

“再來點兒。”項海想坐端正些,他不想在邢岳面前表現得那麽虛弱。

邢岳又按了兩下,“這樣?”

“嗯,行。”項海挪了挪身子,“邢哥,你幫忙把外面那被子拿走吧,快把我捂死了。”他一邊說著,汗珠就順著脖子淌了下來。

邢岳把那被子掀開,放到了另一張空床上。

項海這才感覺松快了一些,兩只手從被子裏抽出來,搭在腿上。

邢岳打開熱水瓶,朝杯子裏倒了半杯熱水,又擰開一瓶純凈水,摻了半杯。端起杯子感覺了一下溫度,這才遞過去。

“謝謝邢哥。”項海雙手接過來,仰頭把水喝了個幹幹凈凈。然後舔著嘴唇,把杯子又遞回去,“再來一杯吧。”

邢岳就又給他倒了一杯。

兩杯水下肚,項海這才感覺有了點精神,嘴唇也恢覆了些顏色。

“邢哥,現在幾點了?”窗外黑咕隆咚的,連可供參照的月光都看不見。

邢岳看了眼手機,“一點多了。”

“啊。”項海抓了抓頭發,“都這麽晚了,邢哥,你趕緊回去吧,明天還得上班呢。”

他是萬萬沒料到邢岳會出現在這,雖然挺開心,可還是不好意思讓他留下。畢竟不是家人,也不是那種能守在一起的關系。

“你管的可真多。”邢岳非但沒走,反來到床邊,推了推他被子裏的腿,“讓讓。”

然後一屁股坐到床沿上,看著他,“之前我讓你去照照腦袋,你去了麽?”

“嗯?”邢岳思維跳躍得有點快,項海這會兒還有點跟不上。

“我說你腦子有坑,你不承認,怎麽樣,現在承認了麽?”

項海張著眼望著他,迷茫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笑了起來,“邢哥,不帶這樣的。我都躺醫院了,你就別擠兌我了好不好。”

邢岳垂下眼,看著他纏著紗布的手臂,“那你跟我說說,當時到底怎麽回事?說詳細點兒。”

項海順著他的目光也低下頭,把胳膊收進被子裏,“嗐,我想不起來了啊。我現在腦子跟凝固了似的,啥都想不起來。”

見邢岳皺眉,他就笑著說,“真的邢哥,我差點兒連你是誰都忘了!”

邢岳盯著他,“你敢忘了試試?”

“不敢,我也不試。”項海的肩膀輕輕顫動著,眼睛瞇成了一條線。

唉,項海一笑,邢岳就覺得自己什麽脾氣都沒了。他摸出體溫計遞過去,“再量量看看。”

“哦。”項海接過來,一低頭,這才發現自己衣領大敞著,開成了性感深V。

他臉立刻紅了,把領子斂了斂,系上一顆扣子。

邢岳說“再量量”,說明之前已經量過了。這可太尷尬了,那豈不是...

“藏什麽啊,都看過了。”邢岳抿起嘴角,“別說,你這小身板兒,身材還挺好。”

“邢哥!”項海的臉頓時通紅通紅的,比38.9℃的時候還紅,“你,你咋這樣啊!”

“少廢話,趕緊量。”邢岳終於有了些笑意,“你以為我想看呢,吃虧的是我,懂不?”

項海的臉還紅著,撇了撇嘴,悉悉索索地把體溫計夾到胳膊底下,“不懂,這種虧我從來沒吃過。”

話才說完,他忽然頓了頓,然後沈沈地靠向床頭,緊閉著眼,嘴半張著,疲憊地呼吸起來。

邢岳慌了,立刻站起來,“你趕緊躺下!”

項海像是累極了,只輕輕搖了搖頭,喉結不停地來回滾動著,卻說不出話來。剛才還泛著紅的臉頰,已經變得蒼白。可他就是不肯躺下。

“操,求你聽我一回行不行?”這人可真擰啊,難怪老所長也說拗不過他。

邢岳還從沒這樣求過什麽人,可即便求了,那人也肯不聽。

過了一會兒,大概是剛才那一陣難受勁兒過去了,又或許是攢了些力氣,項海閉著眼吸了吸鼻子,輕輕地說,“邢哥,這屋裏,怎麽有香味兒呢?”

邢岳抹了抹眼睛,朝桌子走過去,“我買的花,送給你,祝你早日康覆。”

他把那束花抱過來,遞到項海跟前。

項海這才緩緩睜開眼,腦袋離開了床頭,笑起來,“謝謝邢哥。”

說完伸手把花攬進懷裏,聞了聞,又朝裏面看著,“咋沒有卡片呢?”

“你哪來那麽多要求?”邢岳又挨著床邊坐下。

項海把臉埋進花束,細細地聞著,忽然肩膀聳動了兩下,聲音帶上了哭腔,“邢哥,謝謝你。你對我太好了,我感動得都哭了...”

“操,”邢岳嚇壞了,趕緊往前挪了挪,扳起他的肩膀,“你,你真哭了啊!”

項海擡起眼,眼尾上挑著,整個人笑得直抖,“真的啊,你看我這眼淚嘩嘩的。嗚嗚嗚。”說完就用手去抹眼睛。

邢岳給氣的夠嗆,狠狠咬著嘴唇,“你他媽...是不是人,都啥時候了,還笑?”

“不然呢?”項海笑著,急促地喘了兩口氣,“那我還跟你一起哭啊?”

“誰,誰他媽哭了?”邢岳立刻瞪起狗眼,把臉朝旁邊一歪,揚起下巴。

項海忽然不笑了,把花放到一邊,又往邢岳跟前探了探身子,“邢哥,你臉上這是咋整的?”剛才離得遠還沒註意,這會兒倆人都被頭頂的小燈照著,邢岳臉上的那些傷口就變得很明顯。

“沒咋!”邢岳把臉歪得更狠了。

“嘖,讓我看看!”項海一著急,忽然捏著他的下巴,把他的臉掰了回來。

邢岳的臉被轉過來,被迫與項海面對面。距離很近,近到能看清自己在對方瞳孔中的倒影,並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一個急促,另一個更急促。

項海也被自己這下意識的舉動驚到了,靜止了幾秒鐘,這才尷尬地發現,自己的手還捏著邢岳的下巴。

媽耶......太尷尬了!項海發誓,自己這輩子都沒這麽尷尬過!

“咳,”他松開手,決定把這出戲演下去,否則半路退場只會更加尷尬,“邢哥,你,你臉上這傷是咋整的?是不是昨晚出,出去弄的?”

這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導致邢岳也尬住了,大張著眼,瞪著項海的眼。

好在這時候,體溫計很貼心地“嘀嘀”了兩聲。

“哦,量好了。”項海趕緊把體溫計拿出來,一邊同步替自己解說著,“我看看多少度。”

還沒等他看清,就被邢岳搶了過去,“我看看。”

38.6℃

稍稍降下來一點,可還是很高。

“多少啊?”項海伸過頭去看。

邢岳沒理他,把體溫計放到一邊,站起身,“你再喝點水吧。”他覺得喝水似乎挺管用。護士長也說了,要多喝水。

“行。”

項海接過邢岳遞過來的水,一口氣喝完。然後蹭了蹭嘴唇上沾的水珠,把衣領又拽緊了些,“怎麽感覺有點兒冷呢?”

剛才那一陣火燒火燎的熱勁兒忽然散了,這會兒他感覺不但身上的汗沒了,而且還涼颼颼的,直想打哆嗦。

邢岳一聽趕緊把床上的花拿到一邊,又把剛才拿走的被子抱回來,結結實實給他圍了起來,“就不該聽你的!”

“你他媽凈瞎搗亂!”邢岳緊皺著眉,四處掖著被角,生怕哪裏漏進風去。他後悔不該一時心軟把被子掀了,明知道項海就是會忽冷忽熱的。

“讓你躺著也不聽,讓你幹啥都不聽,誰的話都不聽!”

情緒翻湧上來,邢岳有些剎不住車,發洩似的嘮叨著,嗓門越來越大,“你就擰吧!你他媽就是腦子有坑!那屋裏有多少人都不知道,就敢往裏闖,還他媽把門鎖上!你是運氣好碰上四個,要是六個呢,要是八個呢!操!你他媽就不知道替別人想一想!別人有多擔心你都不知道!你要是...”

說到這,邢岳忽然說不下去了,把被子一扔,轉身去了窗邊。

這一通疾風驟雨劈頭蓋臉地砸下來,項海大氣都不敢喘。

屋裏靜得嚇人,只剩了邢岳一下接一下,吸鼻子的聲音。

項海被卷在被子裏,看著邢岳的背影,心裏翻騰起一萬個感嘆號!

他又又又,又哭了?!

自己到底咋回事!有毒麽?

這都第幾回了?跟邢岳認識總共也沒幾天,自己都把他惹哭幾次了?

這人看上去絕不是個哭包啊!怎麽到自己跟前,就,變了?

“邢哥,我錯了。”項海誠心誠意地道歉。不為惹他哭,就為了叫他跟著擔心,就該道歉。

“錯個屁!”邢岳狠狠在臉上抹了一把,依舊背著身,帶著濃重的鼻音,“你就是個騙子,凈他媽忽悠人。你那些道歉根本就不值錢!保質期都不到一天!”

項海聽著想笑,又不敢笑,也沒力氣笑。他靠在床頭,側過臉,看向窗邊。

窗外一片漆黑,邢岳就兩手撐在窗臺上朝外看著,也不知道在看啥。

“邢哥,我錯了,真的,我再不那樣了。”他沖著那背影詛咒發誓,“我要是再瞎逞能,就,就...”

項海一時間也想不出啥東西既能威脅到自己,同時又能讓邢岳解氣。

邢岳稍微動了動,臉藏在自己肩膀後頭,只露出一雙眼睛斜看著他。

“就,”項海抿起嘴唇,像是忍著笑,又像在給自己鼓勁兒,“就把‘狐貍精’這仨字寫我腦門兒上,我天天頂著去上班。”

“操。”邢岳又把臉轉回去,面對漆黑的窗口。

這辦法簡直太好。這人就是個狐貍精,把自己的魂兒給勾去了。

覺得自己這招像是管用了,項海這才疲憊地轉回臉,閉著眼靠在床頭,淡淡地說著,“我啊,是一個人習慣了,當時真沒想別的,而且那種情況哪還有功夫多想啊。以後我會小心的,盡量...”

正說著,他感覺被子動了一下,像是被人壓住了。

他睜開眼,發現邢岳正坐在自己對面,眼圈通紅,睫毛還濕漉漉的。

“幹啥?”項海坐直了身子,忽然莫名地緊張起來。

“項海,”邢岳神情很嚴肅,吸了吸鼻子,“我有話要跟你說。”

“說,說唄。”項海躲在被子裏的手不知不覺間捏在了一起。

邢岳咬了咬嘴唇,又改了主意,“不是,不是有話跟你說。是,我要做一件事。”

項海沒吭聲,直直地看著他,心裏瘋狂地揣測著他到底要做啥事。

“項海,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做的這事兒你不喜歡,冒犯到你,我會跟你道歉。到時候你罵我,或者直接給我一巴掌,怎麽都行,我都受著。而且我保證,以後絕不會再騷擾你。”

邢岳一對深黑的雙瞳望著他,目光清澈而又熱烈,像水與火的完美結合。

他又深吸了口氣,“不過,如果可以,我希望還能和你做個朋友。希望你別討厭我。”

“邢哥,你,你到底要幹啥啊?”項海越聽越覺得迷糊,也越來越心急,兩只手緊緊地攥到了一起。

話說完了,邢岳也下定了決心。

他沒再猶豫,身子向前傾過去,闔上眼,在項海的臉頰上輕輕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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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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