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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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照常升起,又是一個艷陽天。

把項海送到樓下,邢岳自己也摸回了家。

進了門,一頭栽進沙發。他要抓緊時間睡會兒。

趕在昏睡過去之前,他定了個鬧鐘。才扔下電話,又抓起來,撐著眼皮給秦鵬發了條微信:

-二河還在醫院看著李東興,等會你找個人去換換他。

幾乎在按下發送鍵的同時,人就睡著了,手機砸在胸口。

兩個小時的時間,腦子裏擠進了成堆的碎夢,就像個萬花筒,光怪陸離,又支離破碎。

睡得不安穩,他的睫毛抖個不停。

時而,羅美華揪著邢逸清的衣服,聲嘶力竭地喊,“你對得起我嗎?你對得起我嗎?”時而是電話被接通,裏面傳出羅美華冷得發顫的聲音,“邢岳,你,回來一趟吧。你爸,可能,不行了。”時而又是在漆黑的樓頂,迎著風,邢逸清背著身,像在說著什麽,可他聽不清。他沖那背影喊了一聲“爸!”一轉眼,那背影又變成了項海,依舊站在樓頂,面沖著深淵。

每一段夢境都與他有關,但每一組片段他都只能旁觀。

甚至還有他自己的本色演出。

班主任老師拿著他填好的志願表,語重心長地勸,“邢岳啊,再考慮考慮,你成績那麽好,再多添幾個學校,啊?”

少年不說話,老師很無奈,“你咋這麽死心眼兒,為啥就報這一所大學啊?”

邢岳看著那少年轉回目光,嘴唇動了動,可說了什麽,他還是聽不見。

手機鬧鐘終於響了,將他從稀碎的夢境裏拉了出來。

按掉鬧鐘,他的胳膊沈沈地搭在眼睛上。

操,這覺真他媽不如不睡。

又躺著喘了會兒氣,邢岳“騰”地坐起來,拿著手機晃去了陽臺。

點上一根煙,他撥通了羅美華的電話。

“媽。”電話被接起,他率先打招呼。

“邢岳啊,”電話裏傳來羅美華平淡的聲音,“有啥事兒嗎?”

“那個,”邢岳的語氣也盡量保持自然,“中午我想過去一趟,能不能跟杜阿姨說,讓她多加點兒菜?”

電話那頭靜默了一瞬,像是有些意外,不過很快就說,“行,我等會兒跟她說一聲。”

“我十二點過去,就是你們平時吃飯的時間。”

“可以。”

“媽,你那,有飯盒麽?最好是帶保溫功能的。”

羅美華又靜了一下,邢岳趕快解釋,“我裝點兒飯菜就走,不在那吃了。”

“哦。”羅美華的語氣依然沒有什麽波動,“有飯盒,等會兒我給你找出來。”

“嗯,謝謝媽。”邢岳說完也安靜了一瞬。其實他還想說,能不能讓杜阿姨做個湯?香一點兒的,最好是用排骨煮的。可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邢岳,”聽他這邊沒了動靜,羅美華忽然問,“你是不是,有對象了?”

邢岳一個激靈,差點沒把手機扔地上。

這什麽情況?自己把有對象這事兒寫臉上了?

張曉偉那二楞子這麽問也就罷了,畢竟是天天見面,那人又格外喜歡八卦。

可羅美華這邊算怎麽回事?一個星期見不著一次兩次,她又是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滅絕師太範兒,現在還是隔著電話。就這,也能聽出來自己有對象了?

“可問題是,我他媽也沒有啊!”至少現在還沒有...吧。

這種兩頭不靠的失落感讓他很郁悶。

“沒有。”他實話實說,“就我一個朋友,受了點傷,也是因為我,所以想給他帶點東西吃。”

“哦。”羅美華似乎對這個問題的答案也不是很關心。她問了,他答了,話題就算結束了,“行,那你中午十二點過來吧,我讓杜阿姨給你留好飯菜。”

“嗯。”邢岳答應一聲,兩邊各自掛了電話。

站在陽臺上抽了會兒煙,他還是決定再給杜阿姨打個電話。

杜阿姨五十來歲,人很和氣,每次見他都是笑瞇瞇的。誇他長得帥,個子又高,甚至還記得他的生日。

每到逢年過節,邢岳都會給她發紅包。也沒多少錢,就是個心意。表示他還惦記著她,也感謝人家還記得自己。

“邢岳啊,”電話裏杜阿姨依舊笑呵呵的,“多長時間沒見著你了,把阿姨都忘了吧?”

“哪能呢,”邢岳也笑了,“最近挺忙的,就沒過去。”

“喲,那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飯了?又瘦了吧?”杜阿姨嘆了口氣,“你那工作也是的,熬人。”

邢岳抿了抿嘴唇,“沒有,我挺好的,沒瘦,都胖了。”

“杜阿姨,剛才給我媽打電話了,我中午回去,想蹭頓飯吃。”

“嗐,你這孩子,回自己家還說什麽蹭飯吃。”杜阿姨挺高興地問他,“說吧,想吃啥,阿姨給你做!排骨愛吃不?魚呢?要不,紅燒肉?”

“阿姨,我想喝,排骨冬瓜湯。”邢岳脫口而出,可忽然鼻子就一酸,聲音都跟著有些發顫。

媽的,這個坎兒算是過不去了。

“行!”杜阿姨滿口答應著,“這好說。還饞別的不?”

“沒了,”邢岳深吸了口氣,“不過阿姨,飯菜我得打包帶走,就不在家吃了。”

“哦,行吧。”電話裏的聲音略顯失望,“在哪吃還不一樣,吃了就行。”

“是我的一個朋友,也是警察,受傷了。您做飯好吃,我想帶給他嘗嘗。”邢岳依舊毫不隱瞞。

“喲,邢岳啊,你這是,有對象了吧?”杜阿姨語氣裏透出了些興奮,有點兒要八卦的意思,“也是警察?你們一個單位的?多大了?咋還受傷了呢?咋整的?嚴不嚴重?吃點啥補補?”

“阿姨...阿姨,”邢岳簡直都無語了,“不是,不是對象。”

“還...不是呢。”

電話那頭笑了起來,只當他是不好意思承認,“行啊,要還不是,你就抓點兒緊,歲數也不小了。”

“行。”邢岳在電話這頭答應著。

抓點兒緊...抓點兒緊...

掛了電話,他抓緊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又去冰箱裏拿項海給他存的咖啡。

卻發現冰箱幾乎又空了。只剩了一個大西瓜。

於是他把西瓜抱出來。瓜皮貼在發燙的皮膚上,涼絲絲的。

西瓜熟得剛剛好,刀刃才一碰,“哢嚓”就裂開一道縫。

邢岳把西瓜攔腰切開,紅通通的瓤透著水靈。

他抱起一半,坐到餐桌邊,用勺子一口一口地吃著。

“哎,邢隊,你來了啊!”看見邢岳出現在門口,一屋子的人都挺吃驚。

“還以為你今天歇了呢。”秦鵬走過來說,“今早你給我發消息時候,都快六點了,你不會那時候才回家吧?”

邢岳想打哈欠,拼命忍住了,憋得兩眼通紅,“差不多吧。”

“那還不在家歇著?”秦鵬覺得他狀態不太好,人顯得蔫,說話語速都慢了半拍。

“過來瞅瞅。”他環視著四周,“老唐呢?”

“剛接了個電話,出去了。”秦鵬說,“邢隊,聽說昨晚鬧得挺嚇人,李東興和他媳婦都吊到外頭了?”

“嗯。”邢岳不是很想再提昨晚的事,回答得慢吞吞的,“李震那邊都完事兒了?”

“完事了,該交待的全交待了。接下來就看法院怎麽判了。”

“行。”邢岳答應著,走到椅邊,全身心地坐了進去,惹得椅子嘎吱一聲響。

“邢隊,我看你還是回去歇著吧,左右今天也沒啥事兒。”秦鵬越看越覺得不對勁,他平時可不是這樣。

邢岳看了眼手機,“等會兒吧,還沒到時間。”

這話聽得秦鵬莫名其妙,正想再勸勸,老唐從門口進來了。

“哎,邢隊,你來了啊,正好。”

邢岳順著聲音偏過頭,看見老唐正朝他這邊走過來,身邊還跟著一個小姑娘。

他微微皺了眉,是昨天那個小姑娘,李東興的女兒,叫...李莫吧,她怎麽來了?

小姑娘個子挺矮,瘦巴巴的,身上套著肥肥大大的校服,手裏還攥著一個小口袋,緊跟在老唐身後,看著自己腳尖。

“剛才我到樓下,正碰上這小姑娘自己在門口轉悠呢,說是要找你,也不敢上來。”老唐介紹著,說完又回身把李莫朝前領了領,“小姑娘,你不是說要找邢隊嗎?這位就是。”

李莫擡起眼,邢岳就從椅子上站起身,朝她走過來。李莫跟著自己的視線就仰起頭。

可能因為角度過大,她碰上邢岳的目光,就沒忍住又朝後退了兩步。

邢岳有那麽一瞬間的郁悶。

昨天聽這小姑娘一口一個項海哥地叫著,別提多親近了。又看著她猛撲到項海懷裏,哭得鼻涕眼淚蹭了他一身。怎麽到了自己這,就跟見鬼似的。

都是警察,差別就這麽大嗎?可能是因為還不熟吧...

“你好。”於是他主動跟她打招呼,“我是邢岳。你找我有事兒?”

說著還朝她伸出手。功夫要做足,就沖自己這麽熱情,小姑娘也該對他親近一點兒了吧。

李莫又擡頭看他,接著又去看他的手,半天才反應過來。於是也把自己的手伸過去,和他握了一握。

邢岳心裏嘖了一聲,這小孩兒手怎麽那麽小,尺寸跟鬧著玩兒似的。

客氣完了,他就問,“你找我有什麽事?”

李莫沒吭聲,只是動著眼珠,把整間辦公室環視了一圈。

邢岳就說,“要不咱們換個地方說吧。”說完就在前面引著她出了辦公室的門。

可接連轉了幾個會議室都被人占著,最後實在沒地方去,李莫就被領進了觀察室。

小姑娘坐在椅子裏,四下打量著,最後目光落在墻上的一大面玻璃上。

邢岳坐在她對面,見她對這玻璃墻似乎挺感興趣,就主動介紹說,“這玻璃你能看見對面人,可對面的人看不見你。”

李莫收回目光,開口說,“我好像在電視裏見過。”

邢岳就站起身,開門出去,進了隔壁的審訊室,沖墻上的鏡子擺了擺手,然後又轉回來。

“你剛才看見我沒?”邢岳問李莫。

“看見了。”

“那你自己去隔壁試試。”邢岳看出來小姑娘眼裏有了些亮光。

李莫抿起嘴角,起身去了隔壁。在審訊室裏,看看桌子,又摸摸椅子,最後伸頭盯著那一片鏡子。也學著邢岳,朝鏡子裏的自己揮了揮手。

回到觀察室,邢岳問她,“能看見我麽?”

李莫翹了翹嘴角,搖頭,“真的看不見。”

“可我看見你了。你擺了兩下手,是左手。對不?”

小姑娘眼睛閃了閃,又點了點頭,看上去也沒那麽緊張了。

不過很快,目光又黯了下來,“邢警官,昨天聽二河哥說,項海哥受傷了。我早上給他發微信,他沒回。我沒敢給他打電話。”

邢岳挑了挑眉。

項海哥...二河哥...邢,警官...行,行啊。

“你項海哥睡覺呢,估計沒聽見。”

李莫垂下頭,“那他,傷得嚴不嚴重?”

嚴不嚴重?怎麽說呢,得分人。項海他自己說沒事兒,醫院的小護士也說還行,可要讓邢岳說,“這人生活都不能自理了,你說嚴不嚴重?”

“不嚴重,你別擔心,就,擦破點皮。”邢岳言不由衷地安慰著。看得出小姑娘挺擔心項海,自己就別火上澆油了。而且項海應該也不想小姑娘替他擔心吧。

李莫吸了吸鼻子,眼睛深埋在劉海裏,“都怪我。”

“怪什麽你?他是個警察,這就是他的工作。擦破點兒皮算什麽。”嘖嘖,聽聽,嘖嘖嘖嘖。

“可是,原本他也沒上班,是我把他叫來的。”

原來是你!

“那麽晚了,項海哥肯定正睡覺呢。我看他衣服都穿反了。”李莫越說越難過。

嗯??這話得記下來,邢岳想。然後找個合適的機會轉告給項海,到時看他怎麽,擡杠。

“這跟幾點鐘沒關系,跟你也沒關系。”邢岳嚴肅了神情,“只要他還是警察,這就是他應該做的。”

“而你,現在的應該做的,就是好好學習,另外照顧好自己,也照顧好你媽媽。別的都不用想。”

“你今年上幾年級了?”

李莫擡起眼,有些發楞,“初,初二。”

“明年就中考了?”邢岳看了眼手機的時間,“今天又不是周末,這個點兒,你怎麽不上學?你們老師讓你出來了?”

李莫的臉皺了皺,朝後一縮,“我沒跟老師請假。”

“曠課?”邢岳把眼一瞪,“都要中考的人了,還敢曠課,你膽兒挺肥啊。”

“你項海哥當年,啊,學習就特別好,人從來不曠課。”

邢岳決定敲打敲打這個小姑娘。一個初中生,動不動自己就不去學校了,這還能行?

李莫撇了撇嘴,把放在腳下的那個口袋拎到桌上,“我知道了。”

“我就是想問問項海哥怎麽樣了。二河哥告訴我,你昨天和項海哥在一起,所以我想...謝謝你,邢警官,也謝謝項海哥。”

說著她一點點剝開口袋,裏面鉆出一小塊綠色。等口袋完全褪下,露出了一個巴掌大小的花盆。

她把花盆連同袋子朝邢岳那邊推了推,“我想謝謝項海哥,他對我那麽好,可我也沒什麽東西...”

李莫拼命忍住眼淚,聲音卻抖得厲害,“我覺得,他應該,挺喜歡花的,可我也,沒錢買,漂亮的花。就買了,這個。”

小花盆裏是一顆綠油油的仙人球,頂著滿腦袋的刺兒,圓滾滾地臥在泥土中間。邊上還有兩粒指甲蓋大小的,塑料做的小花,也插在泥土裏。

“邢警官,你能不能,幫我把這個,給項海哥?然後,替我,謝謝他。”

邢岳把袋子拽過來,捏起小花盆,捧在手心裏。

原來他喜歡花啊...自己竟然都不知道。也是,他那陽臺上不就擺著花麽。

“行,我一定替你交給他。”

“邢警官,我也不知道你喜歡什麽,所以...”李莫有些不好意思。感謝兩個人,就只帶了一份禮物。

邢岳的眼睛彎了彎,“巧了,我也喜歡花。”

他把小仙人球輕輕放回桌上,“這個,就算你送我們倆的禮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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