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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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有種神秘的力量,能將同色系的情緒無限放大。丁點兒大的事,經過夜的折射,就能大過天。

嚎啕大哭,歇斯底裏,胡言亂語,狂,怒,絕望,一切在陽光下顯得不正常的東西,這時都變得合理。

這是一個異空間,自己的不堪不會被窺見,因為沒人在關註你,空間裏的每個人都在忙著扮演另一個自己。

這是一面有魔力的鏡子,有人愛它,有人恨它,有人畏懼它,還有人,決定打碎它。

“啪”的一聲,黑暗中亮起一簇火苗。

“誰?”李東興聞聲擡起頭。

樓頂很黑,是整棟樓最接近夜空的地方。他的眼裏更是一片渾濁,只恍惚間看見一顆猩紅的亮點。

“我。”

“你?”什麽也看不見,連輪廓也沒有。但是這個聲音有些耳熟,他拼命回憶著。

亮點忽明忽暗,在不斷靠近。

“你,是你!”想起來了,是上次把他從樓頂騙下來的那個警察!

“又他媽是你!”李東興警惕地拽緊了手中的繩子,“滾,滾一邊去,再他媽往前走,我把她扔下去!”

邢岳仍在靠近,“怎麽個意思?嫂子好不容易回來了,就是讓你往樓底下扔的?”

王霞也看清了邢岳。她不認識他,也不知道他的身份,只知道這個人是她最後的機會。

“救命,救,救命!”她拼命想推開李東興,兩腿狠狠在地上蹬著。

李東興揚手就是一個巴掌,“救他媽什麽命?老子就是你的命!”又指著邢岳,“你敢指望他?這他媽警察一句實話沒有!”

一聽邢岳是警察,王霞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警察同志,求你救救我們小莫,求你把她帶走!別讓李...啊!”

話還沒說完,就被掐住了脖子,“臭娘們!你敢斷老子的生路,我...”

“李東興!”邢岳喝了一聲,“你想死還是想活?”

李東興松了手,呼呼地喘,像一個漏氣的風箱。油盡燈枯的身體已經接近極限,但他想活,甚至比任何時候都更想。

王霞咳嗽著,也在哭著,“都是我的錯,是我瞎了眼,我的小莫...嗚嗚嗚...”

李東興喘了一陣,又積蓄了些力氣,拽緊了那根繩子,沖邢岳罵,“廢他媽什麽話?老子當然想活,我還沒活夠呢!”

邢岳心裏一陣冷笑。自己這麽心急火燎地趕過來,還真是高看了他。

“想活就帶著你媳婦過來,我給你指條活路。”他註意到項海已經繞到了兩人的背後,在距離豎井不足十米的地方。

“用不著!”李東興把嘴一撇,“指望你?哼!誰他媽都靠不住!老子自有活路!”

“喲嗬,牛逼啊,怎麽個活法?說出來讓我也長長見識。”

“滾蛋!我他媽跟你說不著!”李東興說完又轉念一想,“除非你,你去把我姑娘帶過來,我就跟你嘮嘮。”

“不行!”還沒等邢岳說話,王霞已經尖銳地喊了起來,“警察同志別聽他的!他瘋了!也不知從哪聽的,說跟親生子女換血,就能治好他這病!他要逼著小莫跟他換血!李東興,你就是個活畜生!你怎麽不早點死!讓雷劈死你!”

王霞又踢又打,可這會兒李東興也顧不上她,指著邢岳,“聽見沒?去把我姑娘帶上來!要不然我把她們娘倆全弄死!”

換血??厲害了!看來這求生欲還真是能催生出無限可能啊。

他發現黑暗中項海動了,就立刻一擡手,“別動!”話卻仍像是在沖著李東興,“等會兒,讓我想想...”

他慢慢吸了口煙,又長長地吐出煙霧,“李東興,你他媽上過學麽?有腦子麽?這玩意也能信?武俠小說看多了吧你?”

“你一個警察懂個J8!”李東興的表情不屑極了,“人家用這法子都治好多少人了,眼瞅就咽氣兒的都活過來了!”

“是麽?”邢岳驚訝地拖長了聲,“那,這屬於高科技啊。得花多少錢?你有錢麽?”

“管得著麽你?人家說了,先治病,後給錢!啥叫救死扶傷,啥叫大愛無疆,懂個屁啊你!”

邢岳笑了。這是啥醫院?精神病院?

他又往前走了幾步,“你說這是啥地方?正好我有個親戚,也是晚期了,你給我介紹介紹,我也帶他去看看。”他不確定是不是真有這麽一個人,給過李東興這樣一個承諾。如果是真的,這事恐怕還得再挖一挖。

李東興警惕地往樓邊退,又把王霞也扯過去,“你家人死活關我屁事!老子沒那個義務!你給我滾遠點,再往前我可告訴你...”

李東興此時的註意力全在邢岳身上,腳下距離樓頂邊緣不足三米,一手扯著繩子,一手指向邢岳。

這時,不再被他壓制的王霞雙手撐著地,悄無聲息地爬起來,將腿狠命一蹬,就著這股力,猛地撞向李東興。

李東興正罵得口沫四濺,毫無防備。“咚”的一聲,被王霞一頭撞在身上,腰也被她兩手緊緊鎖住。

王霞就象只沈默的羊,撲向了它的屠戶。

就在王霞撐起身子的時候,項海已經朝這邊沖了過來。王霞撞上李東興的同時,他的手指擦過她的上衣,抓了個空。

不過下一瞬,他就踩住了還拖在地上的繩頭,一手迅速撈起繩子朝腕上一纏,另一手緊抓住王霞後背的衣服。

與此同時,巨大的慣性已經將這對夫妻推離了生命的軌道。

李東興嚎叫著,兩手拼命舞動,像褪了羽毛又想起飛的烏鴉。可身子還是不受控地朝樓下斜了過去。

王霞一聲不吭,仍緊緊抱住李東興的腰,深埋著頭,在樓頂邊緣一截不足二十公分高的石臺上絆了一下,後背被項海抓著。她害怕慣性就此停下,又朝石臺蹬了一腳。

什麽叫電光火石,什麽叫力不從心,邢岳總算是領教了。

剎那間,幾個人的動作就像五倍速的慢鏡頭,慢得似乎一切都來得及,又好像無論如何也趕不上。

項海奔跑時被風撩起的發絲,咬得泛白的嘴唇,抓向王霞的手指,在他手腕上慢慢收緊的尼龍繩,漸漸失控的距離...

還有李東興不斷變形的臉,張牙舞爪的手臂,以及王霞那義無反顧的一蹬。

“項海!!!”這一聲像來自空靈的山谷,回蕩著,與黑暗不斷碰撞著,可就是傳不進他念的那個人耳中。

“我在跑,我他媽在跑啊!”邢岳急了。

幾米遠的距離,能要多久?他腿長,兩步足矣。

可僅僅兩步而已,怎麽還就跑出太空漫步的效果了?

麻煩誰把慢鏡頭特效關一下行不??

Ok,如你所願,可別後悔。

時間軸恢覆了正常,一切都快得讓人目眩。

“啊!!!我操|你媽!我操|你媽啊!!!”李東興整個人懸在半空,天崩地裂地嚎叫著。

他腰裏的繩子繃成了一根鋼筋,幾乎要將他截成兩段。

這就是傳說中的命懸一線??

繩子的一端還在王霞身上,同樣緊箍著。可她仍一聲不吭,任由邢岳在上面拽著她的胳膊,李東興墜在下面。

而繩子的另一頭還纏在項海手上。

他整個人幾乎已經平躺在地上,兩腳蹬住凸起的石臺,將自己卡在陰陽之間。手臂幾乎承載了兩個人的重量,質量格外好的尼龍繩毫不留情地勒進了他幹凈的手腕。

邢岳拎著王霞的胳膊用力向上提,另一手順勢抓住她腰間的繩子,李東興也跟著向樓頂靠近了一截。他已經不叫了,像只啞了的破鐘,死氣沈沈地墜著。

“邢,邢哥,快,快點兒,我,快不行了!”每一個字都較著勁兒。

白色尼龍繩又韌又滑,盡管項海仍死死拽著,可繩子還是在一寸一寸地從他手中溜走。自掌心處滑過的繩子,已經被染紅。

王霞被提上樓頂,看著那一段段紅白相間的繩子,邢岳很想拿剪刀把系著李東興的那一截剪斷,給所有人一個解脫。

可他不能這麽幹。身為一名警察,人民的公仆,也得為這人渣服務。

同樣的,項海也是警察,流血流汗不流淚,要為這人渣的爛命保駕護航。

操!

心疼!針紮著一般的疼!

生氣!想和自己打一架那種的氣!

你他媽動作就不能再快一點兒?

李東興也被拎了上來,扔在地上。臉色慘白慘白的,大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這時候鄭雙河和派出所的同志也趕了上來,強光手電的燈柱準確地罩在他們身上。身邊烏泱泱圍上一群人,七嘴八舌,每個人都在大聲說話。

“邢哥!你沒事兒吧!”

“項海,項海?”

“操,趕快把繩子整開!”

“搜搜他身上還有沒有武器?”

“這人快沒氣兒了!趕緊的!”

“誰有手絹啥的?快,給包一下!”

“不用...我沒事。”

太多人擋住了邢岳的視線,他只能從人縫兒裏看見項海還躺在地上,胸口上下起伏著。

“你怎麽上來了?那小姑娘呢?”邢岳深吸了口氣,轉頭問鄭雙河。

“老唐看著呢!”鄭雙河緊張地盯著邢岳。

剛才在樓下,李東興那淩空一嗓,著實給他嚇了一跳,“邢哥你沒事吧?沒受傷吧?我看你臉色不太好。”

邢岳搖頭,“救護車來了麽?”

“來了,”說著他就看向門口,“哎,醫院的人也上來了!”

奔過來三個白大褂,其中兩個擡著副擔架。

“來讓一讓!讓一讓!病人在哪?”為首的那個女醫生撥開人群,露出了地上的三個人。

項海從地上爬起來,站到了一邊。

“你是病人?”醫生顯然先註意到了他滿手的血。

項海搖頭,指了指李東興,“先看看他吧。”

這時候王霞已經被人扶著坐了起來,同樣白著臉,但已經漸漸回了魂。

李東興還倒在地上,死人一樣。

女醫生把三個人都迅速觀察了一遍,做出了判斷,“無關的人都往後退一退!”又沖人墻外一招手,“讓擔架過來!”

為李東興做了現場處理,就把他挪上了擔架。

“病人家屬呢?”女醫生又問這一圈人。

大家都去看王霞。

女醫生皺了皺眉,過來扶上王霞,“你可以走路嗎?別太勉強,不行就再叫一輛車過來。”

王霞無力地擺著手,“不用了,我,能走。我,跟你走。”

於是一個派出所的同志把王霞背了起來,跟著擔架隊伍,一堆人又潮水一樣褪了下去。

“邢哥,咱也下去吧?”鄭雙河問邢岳。

“你先下去,”邢岳目光從項海的手上掃過,“你和老唐辛苦一趟,跟著王霞和那小姑娘去醫院。如果王霞沒啥問題,就送她們回家。註意她們的情緒。有什麽問題隨時給我打電話。”說著把車鑰匙遞了過去。

“是!”鄭雙河答應一聲接過鑰匙,然後又問,“那邢哥你呢?不走嗎?”

“我還有別的事。”

鄭雙河哦了一聲,轉身就跑了下去。

仍有兩個派出所的同志圍著項海,皺著眉,咧著嘴,嘖嘖個不停。

“項海啊,你這手,唉呀,嘖嘖,走,我領你上醫院!”

“太他媽險了,小項啊,今天多虧你了!”

發現邢岳靠近,三個人,六只眼一齊看了過來。

邢岳沒去看項海,伸手和另外兩人分別握了握,“辛苦所裏的同志們了,這大半夜的,都趕過來了。”

“嗐!我們有啥辛苦的,今天多虧了你和項海了!”其中一人感慨著。

“是啊,今天這事兒也太懸了!”另一人說著又看了項海一眼。

“我也沒做什麽,今天主要是項海的功勞。”邢岳平淡地說著,目光卻沒去看項海,“要不是有他在,李東興和王霞都沒命了。”

項海在那倆人身後看著,卻一直沒等來邢岳的目光。

他覺得邢岳說話的語氣有些怪。

“那什麽,我倆先帶他去醫院...”

“我來吧。”邢岳伸手攔住了準備去拉項海的兩人,“交給我吧。正好我這邊還有些問題要問,項海同志。”

項海一下子緊張起來,張著眼,緊望著邢岳。可邢岳仍沒在看他。

他忽然覺得,就還挺想跟所裏這兩位一起走的。

“哦,那,那好吧。”那兩位猶豫著對視了一眼,又看了眼項海,“那項海你完事兒在家好好養養,不行明天我們替你跟陳所請一天假。”

“行。”項海點了點頭,也不知道還能說啥。

兩人一邊議論著一邊走了。

通向走廊的那扇門開了又關上。

一時間,刀光劍影的樓頂就剩了他們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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