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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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鵬接下來也不繞彎子了,直接轉入正題,“李先生,五月十六號下午,在武義路長青大廈的1209室發生了一起兇殺案,就目前掌握的證據看,你兒子李震有很大的作案嫌疑。這也是我們今天來找你的目的,希望你與我們警方配合,提供你兒子的下落。”

“什麽?殺人?”李遠達滿臉的驚惶,“你說,小震他,他殺了人?”

“李震目前是本案的第一嫌疑人。”

“這,這不可能!警察同志,你們可要調查清楚,我們小震怎麽可能殺人呢?”李遠達騰地站起身,來來回回地踱步,又捋了捋半白的頭發,“一定是你們搞錯了!”

“那請你解釋一下,為什麽李震自打案發後就消失了,直到現在都沒有任何消息?”

李遠達又重重地坐回到沙發裏,“我說過了,他和他媽去旅游了啊!”

說到這,他猛地又站了起來,“警察同志,小震和他媽不會出事了吧!不會是,被人給綁架了吧!”

這演技可以。邢岳簡直就想給這位影帝鼓掌了。

秦鵬沈著臉,“李先生,請你不要轉移話題。兇手在現場遺留了大量的指紋和DNA,這些是鐵證,賴不掉的。”

“那些什麽DNA,都是李震的?”

“所以才需要你配合,告訴我們李震的下落。只要找到他驗過DNA,如果真不是他幹的,嫌疑自然就解除了。”

“可我不知道他在哪,他,他失蹤了啊!”

秦鵬差點就罵人了。他深吸了口氣,正打算繼續曉之以情動之以理,沒想到李遠達卻搶先一步,直接擼起袖子,露出了半截胳膊,“你們要DNA是吧?給你,拿我的去驗吧!”

“這點醫學常識我也懂。我是他老子,要是我的DNA跟那個什麽現場的DNA八九不離十,就說明是李震幹的。要是差得十萬八千裏,你們就別再找李震的麻煩!哦對了,我還得報案,她們娘倆現在都失蹤了!”

見他就這麽主動送上門來,秦鵬很意外,隨後就非常驚喜,正準備上去將他帶走,卻被邢岳攔住。

“李先生,感謝你的配合,今天我們就聊到這,後續我們會再來拜訪。”邢岳從沙發上站起身,跟李遠達握了握手,“至於你說的李震和你太太失蹤的事,你可以向當地派出所報案。”

李遠達重重地握著邢岳的手,“報案,必須要報案!”

離開李遠達的別墅,一路回到車上,他們每人都點起了一支煙,四個人一齊吞雲吐霧。

邢岳把前後的窗戶都放下來。這車就跟著火了似的,四下裏冒著煙。

“邢隊,李遠達都要主動配合驗DNA了,咱為啥不帶他走呢?”秦鵬對邢岳最後的決定表示不理解。

邢岳的手肘搭著車窗,指腹在下巴上緩緩摩挲著,“老秦,我在琢磨一個事兒...”

幾個人都靜靜地看著他。

“小偉,我問你啊,”他從後視鏡裏看向張曉偉,“假如說,你在外面犯了事兒,就說你把金玲給掐死了吧,你肯定也害怕吧?那麽接下來你的第一個電話會打給誰?”

鏡子裏張曉偉楞楞地半張著嘴,然後翻了翻眼珠,在腦子裏勾畫起自己邪惡的一面,“這,這個啊,肯定是先打給我媽!要直接告訴我爸,都等不到警察槍斃,他非先捏死我不可。”

“二河你呢?”邢岳又回過頭去看鄭雙河。

“我啊,應該...會先告訴我姐吧,讓她先去通通氣兒,然後再告訴我媽,最後是我爸。”

邢岳吸了一口煙,又在煙霧中瞇起眼,“那老秦你說說,為啥李震會第一個給他爸打電話呢?而且通話時間明顯比給他媽的那個電話要長得多?”

秦鵬腦子有點亂,但模模糊糊地好像又摸著些門道。他狠抽了一口煙,刺激著疲憊的大腦細胞,想叫那個朦朧的念頭再清晰一些。

“邢哥,你的意思是...李震打那個電話,不是為了找李遠達支招跑路,而是純粹因為更怕他老媽?”鄭雙河似乎率先開了竅。

邢岳又看向張曉偉。

“也就是說,李震他們爺倆,都聽他媽的,他媽才是大BOSS?”張曉偉也有思路了。

邢岳最後又去看秦鵬。

“李遠達只是個障眼法,是被推出來頂缸的?”秦鵬的那個念頭也終於清晰起來了。

邢岳叼著煙,對這一輪分析做了個總結,“我覺得,咱們一開始的方向有點偏,或者說,咱們被自己給誤導了。”

三個人深以為然,紛紛點頭。

“二河,李震他老媽的背景調查了過麽?”

“沒,沒怎麽查。就,知道她叫馮雁,無業,是個家庭主婦。別的就...”鄭雙河開始拼命撓頭。

“沒關系,明天好好查查這個人的背景,說不定能有大收獲。”

“是!”

“邢哥,我還是不明白,為啥不給李遠達驗一驗DNA?要是對上了,咱還費這個勁幹啥?”張曉偉扒著邢岳的座椅靠背問著。

邢岳仍然從後視鏡裏看著他,“你敢保證,李遠達的DNA就一定能對上?”

“肯定能啊!這案子肯定是李震做的,那李遠達的DNA肯定沒跑啊!”張曉偉連用了三個肯定。

“案子是李震做的,可你敢保證,李遠達的DNA一定能對上麽?”邢岳似乎又把問題重覆了一遍。

張曉偉這才有點懵了,“邢哥,你,你是說...”

“我就問你,如果驗了李遠達的DNA,結果證明跟現場留下的DNA不存在遺傳關系,那時候會怎麽樣?”

“那,那,我們就,被動了啊。”

鄭雙河吞了吞口水,小聲地說,“邢哥,你是說...李遠達不是李震的親爹?”

邢岳把剩下的煙頭按滅,“這話我可沒說。”

秦鵬這時才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難怪,他那麽主動地跳出來,還擼胳膊挽袖子的。這是給咱們下的套兒啊!”

邢岳轉頭扯過全帶,發動了汽車,“現在說什麽都是猜。明天查查李震老媽的資料說不定就有思路了。”

張曉偉住得遠,邢岳就讓他開著另一輛車回家了。自己把剩下兩個人挨個地送了回去。

已經十一點多,他快要困瘋了,恨不能眨個眼的功夫就快速地睡上一覺。他也懶得再回局裏去騎摩托,幹脆直接開著車回去了。

不過半夢半醒的大腦又輕車熟路地把他帶回了原來的那個家。到了小區門口,他才發現走錯了路,只好又折回去重走。

等到他終於掏出鑰匙,第一次開啟這個新家的大門,已經是五月二十八日淩晨十二點半了。

原本邢岳預想畫面大概是這樣的:

吱嘎嘎打開塵封的防盜門,聞著帶著些許黴味的空氣,在黑暗中像繞梅花樁一般繞過地上橫七豎八的紙箱子,再借助手機的微光,在結了蜘蛛網的墻壁上摸索著開關,最後點亮這一屋子的寂寞。

然而腦補的這一切都沒發生。

當房門被拉開,迎接他的是帶著點兒桔子味道的清新空氣,暖色的廚房頂燈,以及客廳裏貼著墻,碼放得整整齊齊的紙箱子。大的在下,小的在上,一看就是俄羅斯方塊高手幹的。尤其引人註目的是,那一個個被圓圈兒圈起來的數字,都齊刷刷揚著臉,仿佛在等待他的檢閱。

邢岳打開了客廳和兩間臥室的燈。裏面的家具都是自己帶過來的,現在已經各就各位,儼然成了這個新家的一部分。看著都還挺自然,好像它們原本就在那裏一樣。

再轉到廚房,一樣的幹幹凈凈,整整齊齊。要不是貼在“大冰”門上的一張紙條,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什麽時候救過一個田螺姑娘?

邢岳揭下紙條看著,上面端端正正地寫著兩行字:

“邢哥,鑰匙給你放餐桌上的那個碗裏面了。”

“另外,打開冰箱有驚喜。”

於是他就按照這藏寶圖發布的指令,打開了冰箱的門。

大冰終於不再是一個空蕩蕩的擺設。裏面整齊地排列著礦泉水,果汁,牛奶,甚至還有幾罐咖啡。

中間的一層是一袋面包,以及幾盒看起來軟綿綿的蛋糕。

最下面,竟然還有一顆滾圓的大西瓜。

邢岳緩緩地關了冰箱門,那滿滿的生活氣息就跟著熄滅的冰箱燈消失在眼前。

這是幻象吧?

他又把冰箱門打開,帶著深綠色花紋的大西瓜還在。

這是項海為他準備的?是特意,為他準備的?

他在冰箱前陷入了沈思。這種久違的被關照感,竟讓他有點不安。

這種驚喜,可以接受嗎?

還沒來得及掙紮,他就已經接受了。

因為這種感覺真的很好,好到他沒辦法拒絕。

他掏出手機想立刻向項海表達感謝,可看了眼時間,還是忍住了。

這是個好的開始。這個新家,盡管是租來的房子,盡管還是他一個人,可已經有了兩個人的氣息。

收起手機,輕飄飄去了衛生間,邢岳打算參觀一下這個新家的洗澡設備,然後洗個澡趕快睡覺。

然而當衛生間的燈被點亮,他整個人就凝在了門口。那一瞬間幾乎忘了要呼吸。

洗手臺上,安安靜靜地躺著一支沒拆封的牙刷,一支牙膏,一個手動的剃須刀,還有一瓶洗發水,和一條幹凈的毛巾。

好一會兒,邢岳才又動起來,走過去拿起了剃須刀,慢慢拆掉包裝。眼前浮現起項海趴在那堆箱子上,歪著頭沖自己笑的模樣,“邢哥,你看你現在就該刮胡子了...”

擡起頭看著鏡子裏的自己,胡茬的確是有些礙眼了。

許是連續幾天熬夜的結果,這會兒他的眼眶竟有些泛紅。沒有了那份囂張,微微下垂的眼尾讓他看起來格外的乖順。

狗裏狗氣得愈發厲害了。還是條被人順了毛兒,感動得想要搖尾巴的狗。

邢岳揉了揉眼睛,沒再猶豫,掏出手機就給項海發了條微信:

-謝謝。

人的感覺就是這麽神奇。

之前的那個房子,自己花了十年的時間也沒能跟它培養出什麽感情。

可這間還不如原來一半大小的房子,自己甚至還沒來得及看清全貌,就已經單方面地愛上了它。

項海躺在床上,捏著自己酸疼的胳膊,滿腦子全是紙箱子。

當時送走了搬家師傅,他又給邢岳的新家簡單地收拾了一下。本打算放下鑰匙就走的,可耳邊總是回蕩著邢岳的那句“一套房子而已,也算不上家。”

到底怎麽樣才能算得上是個家呢?

於是項海就按照自己有限的理解,給邢岳留了一盞燈,在冰箱裏存了些吃喝,又趕在水果攤收攤之前,抱回了一個大西瓜。

因為他記得,當年自己被老所長領回家的時候,劉姨就從冰箱裏拿出一個涼冰冰的大西瓜切了,一塊接一塊地遞給自己吃。然後還把他領到冰箱跟前說,這裏面吃的喝的都有,想吃啥就自己拿。還說看見那兩塊蛋糕沒?那是專門給你準備的,她和老所長都不愛吃這些齁甜的東西。

最後就摸著他的頭發告訴他,以後這兒就是他的家了。

照例料理完各種留言,項海正打算睡覺,邢岳的那條信息就過來了。

“這會兒才到家?”他看了眼時間,已經是淩晨一點十分了。

猶豫了一下,項海還是選擇了不回覆。

不過他又翻起了和邢岳的聊天記錄,覺得挺神奇。昨天還只有一張大合影,這會兒已經多出了幾屏的消息。

項海現在還挺慶幸自己今天主動問了那一句,要不要過去幫忙的。否則搬家搬到一半被人叫走,就憑他目前對邢岳的認知,說不準那人就會幹脆把眼一瞪,“操!不搬了,都他媽扔了!”

要不然就是給那個叫方喬的同學打電話?不過那人好像也不怎麽靠譜,看著就色迷迷的,說話又大嗓門,喜歡罵人,還剛剛失戀。

更重要的是,他還就那麽口無遮攔地說邢岳“大概率只能自己擼到天荒地...老。”

......

這是真的?算是他們之間公開的秘密麽?自己該怎麽理解合適?

不過這種事兒吧,還真不能細想,尤其是夜深人靜的時候。才動了動心思,就...

項海快速摁滅手機,關了燈,一個翻身趴到了枕頭上。

可趴了半天還是睡不著,覺得熱得慌,就又爬起來灌了杯涼水,再強行把自己按回到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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