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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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馬克筆畫出的圈圈幾乎蓋不住箱子的底色,項海才終於給所有的紙箱都編了號。

他由衷地沖邢岳豎起了大拇指,“整整五十個箱子邢哥,你創造了一個奇跡。”

“還行吧,”邢岳把給自己準備的那瓶水也遞了過去,“主要是到最後箱子都用完了,要不我還能再裝幾個。”

項海接過來擰開蓋子就灌了一口,抹了抹嘴,“看著吧,等會兒搬家公司的人來,肯定得嫌你箱子太多。”

“憑啥?這玩意總比冰箱沙發什麽的好搬吧。”

項海搖了搖頭,一副內行的口氣,“邢哥你這是沒經驗,人師傅搬家都愛搬大件,雖說沈點兒吧,可三下兩下就完事了。零零碎碎的,像這些箱子什麽的,人得樓上樓下多跑好幾趟呢。既費功夫又費勁兒,關鍵還耽誤人家掙錢。”

“你懂的還挺多。”看著項海那一副頭頭是道的老幹部表情,邢岳覺得好笑,明明就是個才開始放眼看世界的年紀。

“那必須的。”項海得意了。

這時候搬家公司打來了電話,說他們馬上就到。

十分鐘以後,搬家公司的三位師傅站在屋裏,六道目光交錯地掃視著,“哎媽呀,這麽多箱子啊,這可耽誤事兒了。”

邢岳瞥過眼,項海就抿著笑與他對視,兩條眉毛向上挑了挑。

“是有點多。”邢岳沒好意思笑,又沖著幾位師傅說,“咱回頭不行該加錢就加錢。”

其中一個師傅一臉方正地說,“那不能,該多錢就多錢,都是公司定好的,我們不能亂加價。”

“對,我們那都是正經公司。”另一個師傅也說著。

“行了,抓緊整吧!”最後一個師傅一邊說著一邊就戴上了手套,“要不天黑都整不完。”

“那,辛苦幾位大哥了。”邢岳不得不賠上一個笑臉。

“沒事兒,我們也一起搬呢。”項海在一旁幫腔,一邊說著就朝一個大箱子奔了過去。

邢岳伸手就給他拽了回來,“你呆著。”

師傅們也沒理他倆,一人抱起兩個箱子就出門了。

“邢哥,”項海小聲湊過來,“咱倆一起幫著搬速度還能快點兒。”他覺得邢岳可能還是有點放不下架子,不願意深入勞動第一線。否則也不至於穿得這麽板板正正地來幹體力活。

邢岳直接把他摁到墻上,“你在這看堆兒,就,數數吧,50個數啊,數明白了。”

說完自己抱起兩個箱子就跟了出去。

這人,還來了這麽一手?項海貼墻站著,用手背蹭了蹭鼻子,就覺得邢岳還是沒怎麽把他當成年人。

既然叫數數,那就數吧。

12345678,剛才搬走了八個箱子。

一會兒的功夫,三個師傅和邢岳一個跟一個地回來了,又搬走了八個箱子。

項海點著一支煙,看著這四個人進進出出,就像一列小火車。身邊的箱子一個一個被裝上了車廂,變得越來越少。

當數完二十九個箱子的時候,他註意到邢岳進門前已經卷起了兩邊襯衫的袖子。

視線從手指拉伸至光|裸的手臂,又被漂亮的肌肉線條牽動著。那種由骨相上透出的利落,卻恰到好處地被半卷起的襯衫柔軟了。

就像邢岳身上獨屬於他的那種...既嚴肅又活潑,既清純又不怎麽清純的氣息。一張一弛,似是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存在感,卻格外的強烈。

三十號箱被搬了起來。項海盯著扣住箱子的那雙手,很好看。發白的指尖,還有隆起的經絡,都在跟地心引力較著勁兒。

小火車已經拉走了三十六個箱子。再進門時,項海看見邢岳領口的扣子又解開了一顆。

兩粒歡脫的扣子就能釋放出不大不小的一片空白。

項海發誓自己絕對不是故意的。

就在邢岳費力地抱起一只大箱子時,主觀上他並沒有縱容自己不安分的視線鉆進那片微張的衣領。作為視覺動物,他只是被動地存儲了一組定格,畫面正中是一小段平直且漂亮的鎖骨。

“...37”,他繼續數數。

只剩最後的幾個箱子了,項海把剛進門的邢岳拽住,“邢哥你歇會兒,就這幾個了我來搬吧。”

邢岳的胸口微微起伏著,抹了抹額角上滲出的汗珠,“你,你數著呢麽?”

“數著呢。”

“那,接著數。”

項海仍拉著他不撒手,“那你數會兒唄,我搬會兒。”

“從一而終,不是,有始有終懂不懂?”邢岳也是有點暈了,“接著數,數到50。”

說完掙開他的手,又抄起了一個箱子。

嘖,這人,還挺擰。

48,49,50。耶!

接下來,師傅們就開始搬家具和電器。

邢岳這時也靠墻站著,喘著氣,拿舌尖潤了潤嘴唇。

“邢哥,”項海摸出自己喝了三分之一的那瓶水,遞給他,“我這還有點水,要不,你,你先喝兩口?”

邢岳也沒客氣,接過來擰開蓋子仰頭就喝,一口氣把大半瓶水灌了個幹幹凈凈。

這時一位師傅在廚房沖他喊話,“老弟啊,你這冰箱還插著電呢。給你拔了啊?”

邢岳抿了抿嘴唇上沾的水珠,偏過頭沖廚房喊,“行,拔了吧。”

“你這裏面東西可別壞了。”師傅好意地提醒著。

“沒事兒,裏面啥也沒有,空的。”

目送著冰箱從眼前經過,項海就悄悄地問,“邢哥,你家這麽大個冰箱裏面啥也沒有,是擺設啊?”

邢岳看了他一眼,也壓低了聲音,“咋的,看不起我們大冰啊?”

“大冰??”項海一臉的迷惑。

邢岳也不說話,就看著他樂。

“我靠。”項海一下子明白了,瞬間就笑了起來,“行,我服你了!”

邢岳去衛生間洗了洗手,出來說,“你在這等著,我去給師傅買幾瓶水。”

“我去吧!”項海說著就要往門口走。

“不用。”邢岳早已先他一步出了門。

站在原地,項海無所適從地搓了搓手,就跑去了陽臺,推開窗子,趴在窗臺上往樓下看。

很快,邢岳就出現在他的視線裏。

邢岳走出單元門,自己點了一支煙,又過去給三個師傅一人遞了一支,然後四個人聊了幾句就走了。

居高臨下地目送著邢岳離開了自己的視線,項海仍繼續在窗邊趴著,直到邢岳遠遠地又重新闖入視野。

邢岳右手拎著一只大袋子,裏面鼓鼓囊囊裝了不少東西。走著走著又換到左手,右手掏出手機看了看,又點了點,然後貼在耳邊聽著。聽完了又湊在嘴邊說了幾句,就把手機收進兜裏,再把袋子又換回到右手。

一路回到樓下,把水分給還在休息的搬家師傅,三個人呵呵地笑著,大著嗓門說“謝謝啊。”

邢岳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單元門口,項海離開陽臺,跑回到原來的位置,貼著墻站好。

邢岳拎著癟下去的袋子回到項海身邊,從裏面摸出瓶果汁遞給他。

這一次他沒有拒絕,“謝謝邢哥。”

果汁還是涼冰冰的。

邢岳自己擰開一瓶水,喝了兩口,“本來還想給你買瓶奶茶呢,不過沒有涼的了。”

正美滋滋喝著果汁的項海一聽這話就覺得洩氣,“邢哥,我二十好幾的人了...你咋不給我買根冰棍兒呢?”

邢岳笑了起來,“不是怕化了麽。”

這時候手機響了一聲,他打開來看,然後湊到耳邊。

項海立刻就聽到了那個熟悉的聲音,嗓門很大,手機根本無法約束。

“那狗逼絕對沒安好心我跟你講。你看他那朋友圈沒?就他媽緊跟著我倆,哦,我和我前女友,那照片後頭發的,用心何其毒也!說顯擺又不正經顯擺,放他媽幾張高山大河,笨鳥先飛的照片,又他媽雲山霧罩地說些個不著邊兒的酸文。最過分的,啊,還他媽說什麽,感謝所有幫助過他和還沒有幫助他的人。操,這他媽什麽意思?這不就艾特我呢嗎?”

邢岳感覺方喬的吐沫星子好像都噴過來了,盡管把手機拉遠了些,還是被他的魔音給攻擊了。

他稍稍側了側身,把音量壓到了最低。

“你他媽是不是有病?誰他媽艾特你了?你是不是閑的?閑的你不來幫我搬家?人都升了憑啥不能顯擺,你都沒升呢,你還少顯擺了?”

這條消息才發出去,幾乎在同時,新的消息就進來了。顯然那頭的人根本沒聽邢岳說話。

“你是沒跟他說話呢,電話裏更氣人!還他媽特意跟我說,讓我把你也叫上。還說什麽,都是老同學,可一直也聯系不上你。你聽聽,這是個什麽逼人?要真心想聯系你,跟誰打聽不行,就他媳婦也肯定存著你電話呢!現在把咱倆叫去擺明了就是想羞辱咱們啊老邢。明知道我剛剛失戀,你呢,又大概率只能自己擼個天荒地...”

邢岳以光的速度把後面的話給摁斷了。

這傻逼必須要給他拉黑了!

揣起電話,又灌了兩口水,邢岳盡量很自然地轉回身。

“是方喬,受刺激了。”他覺得項海大概或多或少也聽見了點內容,畢竟方喬今天的嗓門格外大。但要說從頭至尾都聽去了應該不至於。

“我們一高中同學,人家兒女雙全,又剛升了副處,就想趁這個機會找我們這些老同學聚聚。結果他就非說人家臭顯擺,是故意刺激我們這些要啥沒啥的。這人腦回路就跟正常人不一樣。”

“原來你們是高中同學啊。”項海的重點好像有點偏。

“嗯,”邢岳答應著,“現實就是這麽殘酷。”

項海笑了笑,又灌下一口果汁,“他也沒有女朋友?”

邢岳哼哼了兩聲,“他啊,沒少有過。”

不過說完他才覺得項海這話問的有點問題,什麽叫“也”沒有?

“那他就不去了唄,那個臭顯擺聚會。”項海對這個八卦話題似乎還挺有興趣。

邢岳認真琢磨了半天,最後搖了搖頭,“難說,要不怎麽說他不算正常人呢。依著我對他的了解,這人罵得越歡,去得就越幹脆。”

“為啥啊?”

“因為他就喜歡被人羞辱,然後再當面給人羞辱回去,否則他就難受。”

項海楞了一下,然後就仰著頭笑了起來,“邢哥你這不就是羞辱人家麽?”

邢岳呵呵一笑,“我這是誇他呢,他愛聽。”

項海覺得自己理解不了他們之間的這種友誼,“那你也得一起去唄?人不也邀請你了麽?”

“不去。”

“為啥?”

“沒意思。”

“你不喜歡那人?”

“談不上,我對那人...沒印象。”

“那是...他不喜歡你?”

“也許吧。”

“為啥?”項海覺得一定是那個人的問題。

邢岳發現這麽會兒功夫項海已經問了好幾個“為啥”。

不過這個問題還真不好說。話都沒說過的一個人,憑什麽討厭自己?索性就套用那個最萬能的解釋,“可能是我牛逼吧。”

東西終於都搬完了。三個師傅又跟邢岳核對了一下華鑫園那邊的地址,就上車出發了。

邢岳又回屋裏轉了一圈,看看有沒有什麽落下的東西。

“邢哥,你是不是還得醞釀個儀式,跟這個家告個別?要不要我先回避?”項海半開玩笑地說著,還作勢要往門外走。

“不用,”邢岳給他拉回來,“告什麽別啊,我倆也沒啥感情。一套房子而已,也算不上家。”

說完就進了臥室,出來時手上多了兩只頭盔。

黑色的一只是他平時帶的。另一只白色帶著灰藍圖案的,是從前去許大洋的賽車場玩的時候帶的。

他把黑色的遞給了項海,因為這個跟他的車更配。

“走吧,項海同志,捎你一段兒?”

項海抱著頭盔楞了幾秒鐘,才恍然大悟,“噢,樓下那車是你的!”

然後馬上就有點不好意思了,“我剛才摸的時候你也不說。”

“摸唄,”邢岳輕輕推著他朝門口走,“隨便摸。”

到了樓下,邢岳帶好頭盔,跨坐在摩托車上,雙腳支著地,沖項海歪了歪頭,“上來?”

項海猶豫了一下,還是帶上了頭盔,也跨坐在後座上。

邢岳側過頭,“你得扶好啊,我這起步可挺猛的。”

項海立刻又笑了起來,只是淺淺的笑聲在頭盔裏顯得有些悶,“邢哥,你可以侮辱我,但不能侮辱我們小輪同學。”

邢岳也笑了,“我說真的,否則就不是侮辱你那麽簡單了。”

“行。”項海二話沒說,就把兩只手扣在了他的腰上,“這樣?”

邢岳沒回答,只是發動了摩托,掛著空擋,原地擰動著油門。

引擎發出了暢快的轟鳴聲,像在笑,更像在炫耀。

這時那個穿著黑袍子的小人兒又出現了,手裏的三叉戟狠狠地戳著他的腰,“滿意了吧?這下你滿意了吧?”

摩托車快活地出發了,速度果然不是小輪同學能比的,慣性險些把項海甩到地上。

趁速度再次飆升之前,他的兩條胳膊牢牢地環住了邢岳的腰。

前胸和手臂都傳來屬於邢岳的溫度。或許是因為剛才搬家的一通折騰,他覺得邢岳的體溫有點高。

引擎仍在加速,車子帶起了風。

風很狂,可項海的世界依然安靜。

頭盔隔絕了風聲,邢岳寬厚的肩背就像一面盾牌,把身後的人擋了個嚴嚴實實。

不過路才走到一半,項海就感覺到邢岳兜裏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摩托車靠邊停下。邢岳摘掉頭盔,接起了電話。

這次絕對不是方喬,因為電話兩頭的人都沒有對罵。

項海掀起面罩,夾雜著煙火氣的細風輕輕撲在臉上,帶著愜意的溫度。

他閑閑地坐在後頭,看著邢岳把電話從左手換到了右手,頭也跟著朝右側傾過去。

於是,他就發現邢岳左側的耳垂後面,有一顆痣。

還挺,性感的。

電話還在繼續,邢岳開始煩躁地抓頭發,“嘖,現在啊?”

那頭不知道又說了什麽,邢岳就妥協了,“行吧,你帶著小偉先過去,我,我...”

項海立刻捅了捅他。

邢岳回過頭,就看項海伸出食指朝自己的胸口指了指,然後又沖他豎起了大拇指。

邢岳立刻會意,不過還是猶豫地看著他。項海跟著又點了點頭。

邢岳這才轉回頭,“你們在局裏等著,我二十分鐘到。”

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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