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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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註定無眠。

邢岳打了輛車,先把死狗一樣的方喬送回家,然後連敲帶打的,總算拿到了自己新家的鑰匙。

期間又聯系了秦鵬,跟他交待了明天和張曉偉去機場盯李震老爸的事。最後又找了個搬家公司,定好了明天下午三點來搬東西。

回到家,就開始馬不停蹄地收拾東西。

本來也沒打算帶什麽的,可看了方喬發給他新家的照片,裏面光溜溜一覽無餘,就跟認真清理過的犯罪現場似的,連卷手紙都沒留下。於是只好臨時決定,把床,沙發,各種家電什麽的都搬過去。

裝東西可太煩了,尤其在累了一整天以後。

漫漫長夜,沒空睡眠。邢岳獨自一個人撐起了一整條流水線。

打開一只空紙箱,把東西一件件塞進去,把紙箱合上,哢嚓哢嚓扯過膠帶,把箱子封好。下一個。

嘖,置辦齊一個家竟然要這麽多東西?還是說有了這些東西,就能讓一個空房子變成家?到底是先有蛋還是先有雞?

另外,這都是些個什麽玩意兒?

沒拆包裝的家庭料理機?全新的一套《天天美味-精選365道家常菜》?年代感十足,裏面卻一張照片也沒有的厚相冊?還有一副麻將??

這些詭異的東西竟然悄無聲息地在自己身邊潛伏了長達數年之久。可怕。

看來這屋子裏沒用的東西還真不少。

既然是多餘的,為啥還要出現在這個家裏?是帶回來才發現不喜歡?還是它們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在某一時刻替這個了無生氣的家註入點兒什麽氣息?

扔扔扔,都他媽扔了!多餘的東西,就不該存在!

邢岳把紙箱子踢到一邊,朝沙發上一倒,用胳膊擋住刺眼的燈光。

去他媽的不搬了!愛咋咋地!

我他媽就是只狗,說攆走就攆走。還租什麽房子,以後就他媽住紙箱子裏得了!

不過這些狠話說得毫無意義,因為旁邊連個跟他擡杠的都沒有。於是躺了一會兒,邢岳搓了搓臉,又爬起來繼續幹活。

即將告別這個獨自生活了十年的家,感慨也不能說沒有,可的確不多。

住這裏還是住那裏,不過都是一間屋子。買的還是租的,不過都是放一張床。開放式廚房還是封閉式廚房,也就是煮一包方便面。單門冰箱還是雙門冰箱,裏頭的面包該長毛還是會長毛。

邢岳扔下手機,繼續流水作業。

項海堅持把王鐸先送了回去,這才回到自己的家。

洗了個澡,躺在床上,拿過手機,開始翻看和回覆留言。

大部分留言都是催他更新的。有一些是針對他之前節目提的問題,還有一些是向他咨詢的。

回覆完這些留言,他打開微信。又有不少紅色的數字冒了出來。

等把這一切都料理完,又翻開了朋友圈。

項海在生活裏的朋友不多,除了在警校時的幾個同學,再就是現在所裏的同事。

算不算朋友,他也說不好,但感覺不是“四串腰子”和邢岳之間的那種關系。

不過他微信上的好友卻有很多很多。

看到王鐸發了條朋友圈,是一張逆著光裝酷的自拍照,上邊配的文字是:有點兒想當個警察了。

項海笑了笑,給他點了個讚。

手指繼續向下滑。忽然,花花綠綠的屏幕上意外地出現了邢岳的頭像。

點開邢岳發的那張照片,裏面是一只“凹”字形的紙箱,就像橫空被一記鐵拳擊中。背景應該是陽臺,陽臺以外是燈火盡熄的午夜。

圖片也沒加什麽文字,只有一個那種表示微笑的表情。

“這麽暴躁啊。”項海對著屏幕笑了起來。看著那變了味兒的微笑,邢岳手劈紙盒時的表情仿佛就在眼前。

看了一眼那條朋友圈的時間,是一個小時以前,那時已經是淩晨十二點半了。

“他這是不打算睡了吧。”項海揣測著。

對於邢岳這種明天搬家,頭一天晚上才開始收拾東西的行為,他表示很不能理解。就好像搬家這事兒是晚飯的時候臨時決定的。

看著照片裏略顯模糊的背景,感覺邢岳家的陽臺很大,華鑫園這邊都沒有這麽大的陽臺。也不知道他到底為啥突然要搬家。

是從家裏搬出來和女朋友同居麽,還是...跟女朋友分手,被掃地出門了?

不是說,沒有女朋友麽...

項海揉了揉眼睛,對自己這種發散性思維也是服氣。人家因為什麽搬家,關你什麽事啊?

不過出於難以抑制的好奇,接下來他還是點開了邢岳的朋友圈。就好像打開了一道通往新世界的大門。

邢岳的上一條更新竟然是在去年,時間是12月31號晚上11點58分。

那是一張高糊的照片。背景黑乎乎的,前景顯得很亮。能看到汽車燈柱裏帶著殘影狂亂的雪片,還有一塊像做賊一樣匆匆掠過鏡頭的高速指示牌,“東江 293km”。

照片上的文字是:新年快樂。

再往前就又跨越了小半年。那是一條轉發的信息。

內容是一位叫胡廣宇的北大心理學博士,在一家似乎挺厲害的國外期刊上,發表了一篇犯罪心理學研究的文章,並且獲得了很多同行的高度評價。

邢岳給這篇微信加上了“老胡牛逼啊!”的評論,以及一整排豎起大拇指的表情。

這是他同學麽?項海抿起嘴角,有點羨慕的樣子,“他不會是北大畢業的吧...”

接著往上翻,時間又退回了三個多月。

這一條邢岳發的是一張生日蛋糕的照片,上面亂七八糟插了不少蠟燭,拍攝的角度也很敷衍。

背景有電腦屏幕,杯子,文件夾,手銬,還有遠處桌上的幾個飯盒。旁邊還有不少人像是在鼓掌,只是都沒有拍到臉,照片截止到胸口位置就沒了。

這張照片他寫了一句“謝謝”,還配了個害羞臉紅的表情。

項海留意了一下日期,2016年4月11日。

“原來是白羊座啊...”他又笑了起來,“難怪這麽暴躁。”

不過,今年的這一天,怎麽就沒蛋糕了呢?

這個時候項海其實有點兒困了,可還是忍不住繼續朝前翻著。好在邢岳的更新很少,基本是以季度為單位的。

再往前似乎就到了過年的時候。

照片裏幾個男人正圍著一桌殘席比劃著,一個個不是紅著臉,就是瞇著眼,神態萎靡,明顯都喝多了。

其中有個人很眼熟,正是四串大腰子同志。那人正指著鏡頭大笑,也不知道在笑啥。

這張照片裏並沒有邢岳,他只是在文字上刷了一波存在感:

來來,都看看啊!這幫子社會的敗類,人類進步的絆腳石。有人一天就吃了一頓飯,有人他媽一頓飯吃了一天。我祝各位人渣新年快樂!你們就快樂,你們就這樣!

項海笑得手機差點兒沒掉在臉上。

於是他幹脆坐起身子,盤著腿靠在了床頭。

從這張照片裏他可以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四串腰子”絕對不是警察。

又往前翻了幾屏,時間已經跨越了好幾年。

忽然,項海的手指停在了一張邢岳的正面照上。

這張照片就是他的頭像。

照片雖然只拍到了肩膀,可邢岳身上那筆挺的制服,端正的警帽,以及帽檐下那兩道似乎可以穿透屏幕的目光,還是讓項海的心猛地一跳。

他的視線被屏幕牢牢抓住,幾乎忘了呼吸。

好一會兒,才輕輕呼了一口氣,這才又註意到照片上的四個字:永遠忠誠。

項海原本覺得邢岳其實挺不上相的,因為他本人比頭像要帥多了。

頭像的照片裏過多的嚴肅,還有那麽點囂張的眼神,以及微微揚起的下巴,多少抹殺了一些他的帥氣。

至少不如在自己身邊笑著的時候好看。

可當他看到了這張“永遠忠誠”的制服照,卻莫名地被吸引了。

雖然他自己也穿制服,也有證件照。可邢岳的卻...怎麽說呢?不一樣,非常的不一樣。

好像他就是為了這一身深藍而生的。

項海盯著看了好一會兒,又情不自禁用手指輕輕碰了碰,屏幕上的照片便立刻退回到原來的大小。

天光放亮的時候,邢岳終於收拾完了。

他感覺自己快瞎了,腦子都木了,一切的生理指標都遲鈍了。

他一頭紮進沙發,一秒鐘不到就睡著了。

一覺睡到十一點。他頭昏腦脹地爬起來,洗了個澡,拿上頭盔就出門了。

昨天由於方喬那貨的搗亂,他沒能去看老媽,所以今天要補上。

他們母子團聚的頻率大概保持在每周一到兩次,具體是1 還是2要看邢岳能抽出多少時間。不過就算萬一他每天都有空,這個頻率也不會變。兩次就算封頂了。

除了次數上的限制,去拜訪羅美華女士的時間也需要進行嚴格的把握。

以今天為例,邢岳要卡在她午飯以後,午休以前的這一段空擋。

早了,就要面對“沒準備你的飯,怎麽不提前打個招呼”這樣的問題。晚了,那幹脆就別去了。羅美華女士的午睡時間不容打擾。

邢岳在樓下吃了個麥當勞,又坐那給老秦打了個電話,得知他和張曉偉已經等在機場了。

看了眼時間,十一點五十。差不多可以出發了。

邢岳現在這個家距離老媽的那個家不算遠,騎著摩托大概也就二十分鐘。

說起老媽的那個家,也就是他們一家三口,作為一家人曾經短暫居住過的那個地方,還挺有些玄妙。

那是一片警戒森嚴,卻又環境優美,頗有些鬧中取靜的住宅區,緊鄰著省政府。

住宅區裏有不少單獨的二層小樓,還有一些四層高,容得下八戶人家的矮樓。

邢岳曾經的這個家就在一棟矮樓內的三樓。他還記得當年的鄰居是一位省交通廳的副廳長。

之所以說玄妙,是因為老爸已經不在了。不單不在任,而且還不在世了。

按理說應該人走茶涼,人去樓空吧。可直到今天,也沒人提讓老媽騰房子,以及徹底搬出這個大院的要求。

不過沒提就太好了,因為就算提了老媽也絕不會走。

羅美華女士的原話是:“我看誰敢攆我?欺負完我們老邢,還想欺負我?只要我站著,誰也別想讓我離開。除非我躺下,給我拉走。拉走之前,我這一腔子的血,就挨著個地噴你們家大門上!”

聽聽,多可怕!就這素質還自稱副廳長夫人呢。

盡管對老媽各種看不慣,可就這一點,邢岳是絕對服氣的。他打死也做不到。

自打老爸離開,他就再沒在這個家住過一晚。

不是說覺得名不正言不順什麽的,而是他不喜歡那些自己根本連招呼都沒打過的鄰居,用那種像看著從動物園裏跑出來的一頭獨狼的眼神看自己。

看得他想炸毛!想打人!

可老媽不在乎。看吧,誰愛看誰看。誰看我,我就給誰看回去。

老媽不是狼,是莫得感情的機械戰士。

邢岳把老媽產生這種行為的原因歸結為短時間內的巨大心理落差,以及長時間以來的情感缺失。

換句話說就是,一下子從優雅貴婦,變成了優雅寡婦。

而自己那死鬼老公,臨死了,還被扣上了巨額財產來源不明,黑惡勢力保護傘,以及利用職權與多名女性發生不正當男女關系的帽子。

財不財產,保不保護傘的她都不關心。可不正當男女關系??還是多名???

邢岳覺得導致老媽行為激化的那個刺激點,大概就是在這了。

因此這一通亂七八糟的事兒搞下來,最終形成的結果就是,老媽依然保持優雅,獨自居住在這套寬敞的大屋裏。

而邢岳則心甘情願地住在那套剛剛被老媽賣掉的房子裏。

這種結果冥冥中就是最好的安排。

老媽不用看著邢岳在她眼前晃蕩,邢岳也不必感受老媽常年的低氣壓。各自安好各自好。

來到了大院門口的警衛處,盡管邢岳和他的車是在他們的系統裏有登記的,可還是免不了被盤查了一番。

在警衛來來回回對照他的臉和他證件上的照片以後,這才將他放了進去。

這也是他不願意經常回來的原因之一。

來到了那棟熟悉的小樓門前,邢岳拿出門禁卡刷開了大門。慢悠悠晃到了三樓,又拿出了另一張門禁卡,刷開了301室的門。

進屋換上拖鞋,就看見寬敞明亮的客廳裏,羅美華正優雅地坐在一張舒適的單人沙發上,一手捧著書,一手端著只好看的茶杯,悠閑地享受著午後的陽光。

聽見了門口的動靜,羅美華放下書,也沒起身,就擡頭朝門那邊招呼了一聲,“邢岳來了啊。”

邢岳也回敬了一聲“媽。”

這一回合兩人就算打過照面了。

在這個家裏邢岳沒有小名。就記得在很小的時候,老爸曾經叫過他小岳。後來自己大了一些,老爸就和老媽一起,都叫他邢岳。

這讓邢岳總感覺自己像是來這個家做客的,或者是被什麽親戚寄養在這裏的一個孩子。

後來老爸死了,自己就更不經常回家了。每次回來,老媽也只是說“邢岳來了”,從沒聽她說過“邢岳回來了”。

雖然也就是一字之差吧,可在邢岳聽來,就知道這裏是一個他可以來,卻不是他能回的地方。

“你吃過飯了吧?”羅美華的目光又回到了書上。

“吃了。媽你吃了麽?”邢岳按照固定的套路聊著。

“嗯,吃過了。”

“杜阿姨走了?”

“嗯,走了。”

杜阿姨是常年來這裏給羅美華做飯的一位家政阿姨。每天的工作是買菜,做兩頓飯,以及收拾屋子。

邢岳坐到對面的沙發上,往靠背上一歪,開始看手機。

就這麽和諧地相處了一會兒,羅美華問他,“房子收拾得怎麽樣了?下禮拜能搬完嗎?”

“嗯。”邢岳一直看著手機也沒擡眼,“今天下午就能騰出來。”

羅美華停頓了一會兒,“邢岳,你的那部分錢...”

“媽,”邢岳擡起頭,兩只眼布滿了血絲,“錢你留著用吧,我也用不上。”

羅美華沒說話,見邢岳又把眼低下去玩手機,這才又拿起了那本書。

就這麽安靜地交流了大概半個小時,差不多到了羅美華午休的時間,邢岳今日份孝心也算是盡完了。

他很識趣地從沙發上爬起來,又背課文似的叮囑老媽要註意身體,有什麽事給他打電話,就離開了這間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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