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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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岳不禁震驚了。就打個電話的功夫,原本空置率達到80%以上的教室,幾乎已經全部坐滿,而且人還在一個跟一個地往裏進著。

看了眼項海,這時已經收起手機,朝他笑了笑。

又看了眼時間,9點10分了。

於是他來到王副主任身邊,“王副主任,我看差不多可以開始了吧?”

王副主任此刻正心滿意足地觀摩著人頭攢動的教室。

放眼望去,座無虛席。這上座率簡直滿分。看來這學生會的工作還是相當到位的。

聽邢岳這麽一提醒,他急忙說好。接著又換上了一副痛心疾首並無可奈何的表情,“抱歉啊邢警官。唉,這些個學生實在是太沒有時間觀念了。”

他一邊說一邊去關前門,還沖在最後一刻擠進來的學生嗔怪道,“看看你們,一個個的,像什麽樣子,就不能早起10分鐘?”

前門關了,後門還留著,仍不斷有學生低著頭溜進來。座位不夠就席地坐在過道上。

“同學們,請安靜。”王副主任站在講臺正中,拍了拍手,等到教室徹底靜下來,才愉悅地宣布,“今天,在這個陽光明媚的五月,我校,迎來了法制教育工作歷史上重要的一天...”

邢岳挑了挑眉,覺得這位的調子簡直比徐局拔得還高。

“為了提高同學們的法制意識,同時也為了配合我省開展的普法教育宣傳工作,學校特意請來了兩位經驗豐富的警官,為同學們上好這一課。”

下面悉悉索索騷動起來。手機紛紛對準了講臺上的人,背後是一雙雙閃著亮光的眼睛。

“接下來我就向大家做個介紹。這位是,我們東江市公安局振華分局刑警大隊隊長,邢岳,邢警官。”

邢岳沖王副主任點了點頭,然後目視前方,朝一眾學生們敬了個禮。

觀眾席立刻躁動起來,中間還夾著不少手機快門的哢嚓聲。

“我靠!不是拍電視劇吧!”

“我要窒息了!”

“靜音啊姐妹!清醒一點!”

“怎麽沒穿制服啊啊啊!”

“以及這一位,咱們正陽路派出所民警,項海,項警官。”

項海也上前一步,朝同學們微微一笑,擡手敬了個禮。

啊啊啊啊嗷嗷嗷嗷。

“死了死了!我死了!!”

“好帥!帥我一臉!!”

“媽蛋他好白!皮膚好好啊!”

“怎麽可以笑得那麽好看啊!”

“好幼好甜!我要做個魔鬼!”

“那麽現在就有請...”王副主任朝這邊看過來,邢岳後退一步,把項海讓到前面。

“有請項警官,先來給大家講一講。大家歡迎!”

說完他帶頭鼓掌,下面立刻劈裏啪啦響成一片。

項海沖王副主任笑了笑,然後走到了講臺正中,把手中的筆記本放在講桌上。

“同學們,在正式開始之前,我想先問大家幾個問題。”環視著如狼似虎的觀眾,他開始上課。

“第一,你們知道什麽樣的行為,是犯罪行為麽?”

“殺人,放火,搶劫,偷盜。”有聲音在下面回應著。

“還有貪汙,受賄。”

“還有詐騙!”

“還有綁架!”

項海點了點頭,“沒錯,這些都屬於明顯的犯罪行為。”

“那麽我的第二個問題是,如果在你們的身邊,發生了一些不明顯的,潛藏的,或者模糊不清的犯罪行為,你們可以識別,並意識到可能存在的風險麽?”

說笑聲漸漸小了,手機也放下了不少,大家的註意力開始被項海的問題吸引過來。

邢岳的目光也跟了過去。

“比如說呢?”一個男同學問。

“比如,有的同學很想找一份兼職,正巧一個老鄉,或者同寢室好哥們,好姐妹的老鄉過來說,他手上就有兼職工作,待遇很好。只要先交1000元的保證金,明天就能上班。這個時候你會怎麽做?”

不少人開始小聲議論,但沒人舉手答腔。

“再比如,有些同學平時花錢沒什麽計劃,或者想給女朋友的生日一個驚喜,手裏的錢就不夠了,又不好意思總跟家裏要,怎麽辦?”

“打白條唄!”有人張口就來,帶著理所當然的得意。周圍人也跟著嘻嘻哈哈地說,“就是。安心貸,無憂貸,校園貸,各種貸唄!”

項海也笑了,“信用卡用來吃大餐,白條用來買包包,安心貸用來還信用卡,校園貸用來還白條。”

隨後他斂去笑容,“好,那麽問題來了,到了還款的日子還不上錢怎麽辦?”

“...就,繼續搗騰,繼續借唄。”還是剛才那個男生,可明顯底氣沒那麽足了。

“那如果就在你焦頭爛額,還不上錢的時候,一個哥們說,你幫我給人帶點東西吧,挺急的,我走不開,帶一趟給你500塊錢,咋樣?”

“啥東西啊?”男生問他。

“啥東西你甭管,肯定不會害你就是了。我你還信不著麽?”

“...那我總得知道是啥吧?”男生還有些警惕。

“嗐,咱倆這關系,就跟你直說了吧。我一哥們倒騰了不少國外的電子元器件,不過你也懂的,就,走私的唄。都是美元結賬,還不能正常走銀行,所以手上攢了不少美元現金。現在著急拿這錢去給下家結賬,想找人幫忙給送一趟。”

“哦。”那男生很認真地盤算了一會兒,“這樣...也行吧,反正下不為例唄。就算給逮了,我就是一跑腿兒的,也賴不到我頭上。”

項海沒發表什麽意見,卻將目光沈了沈,進入了一種與他年齡不太相符的嚴肅狀態,“我再說一種情況。”

“有一天,一位老師通知你,你有一門課掛科了,找你去談談,並且答應給你額外的輔導,保證你補考一定過。但是輔導地點不在學校,而是在老師的家裏。你會怎麽做?”

這算是抓住了學生的命門,底下人立刻緊張起來。

“那也得去啊,”一個女生小聲地說,“老師都點名了,還能不去麽?”

項海抿了抿嘴唇,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接著問,“如果到了老師家裏,發現只有你和老師兩個人,而且老師的某些舉動讓你很緊張,甚至覺得不舒服。你會怎麽做?”

話音未落,二百多雙眼睛齊刷刷看向王副主任。

“這個...那個...”王副主任尷尬地朝項海求助。

項海不看他,只等著同學們的回答。

就在女同學集體沈默的時候,一個男生說,“這事...真不好弄,女生們還是得當心。掛科是小事兒...”

項海卻打斷了他,很認真地看著那個男生,一字一句地說,“這種事不分男女,男生也同樣可能面臨危險。”

一下子,男默女淚,全場都啞然了。

邢岳始終在一旁觀察著。

他對項海這種先拋出問題,再對學生進行引導,然後循序漸進地讓他們了解什麽是犯罪,以及通過辨識犯罪,進而規避可能存在風險的這種教學方法很認同。

針對學生的普法教育,像這種實實在在,又深入人心的東西,比什麽上綱上線的大道理都有用。

可他有點兒看不懂項海此刻的這種投入。

就憑自己這雙眼睛,他覺得眼前這個小同志似乎比在座的學生還入戲。與其說他是個宣講者,倒更像一個親歷者。

或許這是他推動教學氣氛,提高大家關註度的手段?抑或是他親手處理過這樣的案子?

這種情況也有,特別是一些從警不久的年輕警察。

在經手一些特殊的,或者挑戰他們底線的案子以後,很自然地被帶入到某種情緒,以至於與被害人產生了共情,甚至很長時間都沈浸在那種狀態無法自拔。所以每每談到此類案子,都會再度引發他們強烈的情緒波動。

這小孩兒經到底歷過什麽呢?

項海輕舒了一口氣,再次給了同學們一個和煦的笑容,“大家別緊張,我只是舉了個例子。”

“我的最後一個問題就是,當你意識到身邊潛藏的犯罪行為,以及可能存在的危險時,你知不知道該怎樣保護自己?”

同學們似乎還沈浸在上一個例子產生的聯想中,對於他的這個問題沒有什麽反應。

項海用食指關節輕扣桌面,重新找回了觀眾的註意力。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預防犯罪比制止犯罪更重要。如果人人都知法懂法敬法,就不會輕易去犯罪。因為我們知道犯罪的代價,也知道犯罪對自己和別人造成的傷害。”

“這就需要我們提高法律意識。同時這也是對我們自身最有效的保護。”

“有時候犯罪就在身邊,可我們根本沒意識到,因為我們不懂。如果當時能意識到那不是所謂的開個玩笑,不是簡單地幫朋友個忙,就可以讓自己遠離傷害,甚至還能幫助更多的人遠離傷害。”

這話說得挺好。不是假大空地打官腔,卻把這次課的核心和目的表達得明明白白。看學生們的反應,也都挺接受的。

邢岳有點懷疑,這個項海不會是專門負責搞宣傳工作的吧?如此信手拈來,聲音又那麽好聽,難怪他們所會派他過來。

接下來,項海就結合著那幾個例子,把相關的一些法律制度,以及應對問題的方法講了講。可以說是有理有據了。

最後,他把三個問題一一做了解讀。因為它們是實實在在的案例,是有答案的。

那個給了老鄉1000塊錢找兼職的同學,打那以後就再沒見過那個老鄉。

那個幫哥們帶東西的同學,在把所謂的美元帶過去以後,那邊很大方地給了他1000塊錢,還說下次缺錢還可以來找他們。結果那個同學就真的繼續給他們帶東西。直到後來被警察當場摁住,才知道他帶的根本不是什麽美元,而是冰|毒。

而那位去老師家補課的女同學,在第一次受到了老師言語上的一些暗示。雖然覺得不對勁,也感覺很不舒服,但因為膽子小,又害怕只是自己多心,就選擇了忍受和沈默。也因此她受到的第二次,第三次,和更多次的傷害。直到被迫與那老師發生關系,並被拍下果照。後來那老師更是以此相要挾,多次與她發生關系。直到那個女生因為長期以來生理和心理的雙重折磨,患上了抑郁癥,最後自殺了。

不過好在命是救回來了,可人卻毀了。

“說了這麽多,總結一下,我想要大家記住的是,”項海合上了手中的筆記本,再次環視著教室,“學會保護好自己,遠離傷害。”

“如果萬一傷害發生,也不要怕...”

他的兩只手撐住講臺,身子朝前微傾,臉上又浮現出那種有著強烈感染力的笑容,“因為,警察叔叔會保護你們。”

臺下靜默數秒,然後就迸發出狂熱的掌聲。

雖然裏面也夾雜著“快給我人工呼吸”,“帥慘了”,“A爆了”,“都別跟我搶”這種不和諧的聲音,可就連王副主任也聽得出,同學們的掌聲和他的掌聲一樣,都是發自內心。

邢岳也忍不住鼓掌。

小同志這堂課準備得很充分,效果也很好。可以說很成功。

於是他一邊鼓掌一邊想,“我他媽可講個啥呢?”

項海在掌聲中走下講臺,依舊朝邢岳一笑,把他讓了上去。

站到講臺正中,他清了清嗓子。下面的掌聲立刻停了,騰出來的手又拿起了手機。

目前的氣氛有點活潑,作為嚴肅擔當,邢岳覺得自己該有所行動。

“剛才項警官講的非常好,也很全面,相信各位同學一定都有所收獲。那麽接下來,我們不妨換個方式。”

說著他又從講桌後頭走出來,用管理過的眼神把屋裏的二百多人掃了一遍。

“我們采取問答的方式。你們問,我來答。大家可以就任何關於法律,或者刑偵方面的問題來提問,我知無不言。”

突然的降溫,讓空氣產生了瞬間的凝滯。

對於在舉步間就想出了如此絕妙的辦法,邢岳感覺自己牛逼得跟曹植似的。

這種問答的方式特別好。你問我就答,你不問,就別怪我不答。反正該講的項海都講完了,這堂課的效果已經達到了。自己無非就是配合著走個過場,回頭也好跟徐局交差。

沈默還在繼續,王副主任有些沈不住氣,向同學們發起了號召,“難得有這樣的好機會,可以和分局的刑警隊長面對面溝通,大家踴躍一點兒,不要害羞嘛。”

還是那個學生會幹部最懂王副主任,第一個舉手發言,“請問邢警官,警察是不是都可以帶槍?”

一聽這個問題,周圍的同學都興奮起來,紛紛朝他伸出大拇指。

邢岳說,“不是每一個警察都配槍,比如交警就不會。有一部分警察可以在執行任務之前,按照嚴格的程序規定,申請和使用槍支。對於刑警來說,配槍的情況會多一些。但也需要按照規定申領,使用和管理槍支。”

“...哦。”那個學生抓了抓頭發,“我看電影電視劇裏的警察都拿著槍,這豈不是不尊重事實,會不會誤導觀眾啊。”

邢岳繼續看著他,“你也說了,那是電影電視劇的情節。”

那個男生又哦了一聲,然後就安靜了。

“還有哪位同學有問題?”邢岳又開始掃視眾人。

又一個男生站了起來,“邢警官,你開過槍嗎?”

“開過。”

“那你...打,打死過人嗎?”

現場倏地靜下來,一雙雙被他掃過的眼睛,又反過來緊張地盯著他。

“我有過,在現場擊斃犯罪嫌疑人的經歷。”

那個男生默默地坐下,覺得脊背有點發涼。前排的幾個女生也從趴在桌上的姿勢,換成了緊靠在椅背上。

“那當警察豈不是很危險?槍林彈雨什麽的。”

“是會有一定的危險性,不過這種危險並不單純來源於你所面對的犯罪行為。槍林彈雨,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那還有什麽?”

項海也一直認真地聽著他們的問答。

他覺得邢岳的回答很實在,就是人嚴肅了點兒。不過此刻他也很想知道,邢岳所指的另一部分危險是來自哪裏。

邢岳深黑的雙瞳盯著那個聲音的方向,“不是有那麽一句話麽,你凝視深淵,深淵就凝視你。黑暗的東西看久了,你就有可能成為它的一部分。這才是真正危險的地方。”

這下教室裏徹底安靜了。同學們就像被什麽黑色的東西罩了起來,明明沒有凝視深淵,卻感覺自己被深淵深深地凝視了。

好一會兒,那個提問的同學才怯怯地問了句,“那...怎麽破?”

邢岳勾了勾唇角,算是緩和一下自己制造的緊張氣氛,“一句話,心向光明。”

“甭管那深淵有多黑,只要堅信總有一束光會照進來。跟著那光,就不會迷路。”

“那...要是沒有呢?或者你沒等到呢?”

邢岳幹脆倚在講桌的一邊,朝那個男生微微揚起下巴,“也簡單,自己去做那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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