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哥兒是無用之人,自從阿爹與那哥兒出了那件事情之後，方雲更覺得自己是個被世間所嫌惡的人。

身子比女子弱，無法為漢子生育後代,哪怕是娶回家,也是用銀子來供著,有什麽好的呢？

“賠錢的哥兒，早早嫁出去了才好！”杜梅娟總是這樣揪住他的頭發，惡狠狠地咒罵。

阿娘這麽說，周邊宅子的阿伯阿娘也這麽說,就連方雲有時也會這麽覺得。

搬出方家大宅子的時候，鄰家一個比方雲年長五六歲的哥兒喚住了他,心疼地攥住他的手,“雲哥兒，保護好自己，別讓任何人欺負你了。”

鄰家是個商賈家庭,這位哥哥是富商所娶進門的一個妾室，因為哥兒的身份，常被正室欺辱打罵，從衣袖間露出來的瘦弱手臂上時常會露出青紫的傷痕。

方雲也時常能聽到從隔壁宅子傳出來的痛罵與抽打的聲音，以及躲在院子那邊低沈的抽泣聲。

即便是在夫家受盡了委屈,哥兒也不能有任何怨言，只有被夫家休掉的份,就連自己的人生都做不了主。

一個哥兒，生來就是這樣的命運。

所以,自己有什麽好的呢？

深淵裏伸出了無數雙手緊緊地抓住了方雲,將方雲扔進那方禁錮，怎麽都脫不了身。他是世人所嫌棄的哥兒,被阿娘所嫌棄的哥兒。

直到那束光闖進了他昏暗的世界裏。

莫凈成從來都不願意喚自己“雲哥兒”，也不會輕易去吻他眼尾象征著哥兒身份的紅痣。

“無論你是哥兒還是女子，抑或是漢子，我都愛你。”莫凈成總是這樣告訴他。

所以他何其有幸，用盡了一生的幸運才遇到了如此愛他的莫凈成。

可即便如此，當他知曉自己有了身孕後，欣喜與不安同時湧上了心間。如若寶寶也是一個哥兒，那麽日後的日子也會和他所見的那些哥兒一樣嗎？

他不願

如若寶寶真的是小哥兒，那他便佑他一生。

已經不知曉是第幾夜，寶寶吧唧著小嘴，熟睡在搖籃之中，安靜的睡顏和方雲有幾分像。莫凈成吻了一下他，繼續目不轉睛地盯著方雲。

他在等，等著方雲睜開眼的那一刻。

“雲寶，寶寶在等你抱抱他呢。”莫凈成用巾布輕輕擦拭方雲的手臂，輕柔到像是對待世間的珍寶，“寶寶在等你取名字呢，雲寶。”

莫凈成柔聲喚道，註視著方雲的緊閉的眼簾出了神。

在這個世界上，剛出生的寶寶便會被自家阿父取上一個名字，緊接著便立刻入戶籍紙。但莫凈成執意等著方雲蘇醒，不肯為自己的寶寶取名。

“雲寶還沒醒，我要等他醒來。”

如此一來，來幫寶寶上戶籍紙的官爺也不再勸說，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莫凈成，嘆了口氣便回了衙門。

像這般癡情的漢子，他倒是少見。

應師大人的命令，他特意來莫宅道喜，還領了負責給寶寶上戶籍紙的師爺來，沒想到莫凈成執意要等著自家夫郎。

想來他先前也曾在別的鎮子上任，人情世故都見得多了，大多哥兒生了孩子後便不會再被夫家多看一眼，是生是死也無人掛念。

似乎哥兒對於他們來說不說是延續香火的一個道具，既是達到了目的，便可以扔掉了。

他看不慣這種情形，但對於別家的事也無可奈何。再者他鎮上一個小小的官爺，能阻止得了一個，就能阻止得了世間所有事嗎？

因而即便是白跑一趟，他也在心中敬了莫凈成十分。

方雲的臉色已經好轉了不少，偶爾也會蹙眉露出難受的神情，但經由顧承檢查過後，只道身子並沒有什麽大礙。

莫凈成能做的，唯有等。

“我想過了，雲寶。以後我們的寶寶就喚作‘莫為己’如何？”莫凈成俯身吻了吻方雲的額頭，沒有發現那雙羽睫顫抖了一下。

“為己，為己，我只願他為自己而活，不為我，不為你，也不為任何人，而是為了他自己。去做他自己想做的事，說他自己想說的話，不被哥兒的身份所束縛。”

“而我們能做的，就是竭盡全力在身後護住他，好不好？”

其實他有察覺到方雲的不安，但這種不安不是三言兩語便可以消除的，因此他並沒有去安慰方雲。

他所能做的，就是護住他的雲寶和寶寶。

“好。”頭頂傳來虛弱的應聲。

莫凈成猛地瞪大眼睛擡起頭，正對上那雙幹凈透亮的杏眼。

只見方雲彎了星目，虛弱一笑，“好，我與夫君護住寶寶。”

請顧承來檢查，又親耳聽到方雲的身子並沒有什麽問題後，莫凈成這才徹底放下心來。

許是知曉了自己阿爹蘇醒過來，方才還熟睡中的寶寶睜著大大的眼睛，好奇地轉著眼珠子去觀察周圍。

看得開心了，還嘟著小嘴揮舞著拳頭亂晃。

粉嫩的臉頰肉嘟嘟的，一雙水靈靈的杏眼也睜大著，眼尾的紅痣也異常惹眼，許是因為才醒過來，那顆紅痣粉嫩得厲害。

寶寶的杏眼如同方雲一般，就連眼尾那顆象征著哥兒身份的紅痣都與方雲的位置一模一樣。

簡直就是方雲的縮小版。

除卻寶寶出生時方雲暈倒前看的那一眼，方雲還是第一次看到寶寶，因而也好奇地與繈褓中的寶寶對視著。

“這是我們的孩子？”難以置信地輕輕捏捏寶寶的小肉手，方雲有些訝然，很難相信這個小團子是從自己的肚子裏跑出來的。

小團子喜歡被自家阿爹捏，笑得咯咯直響，露出了如燦陽般的笑容。

莫凈成被方雲的話逗笑了，又擔心後者才蘇醒身子太虛弱，因此只允許方雲抱一小會兒，便將小團子抱進了自己的懷裏。

“雲寶，好好歇息，他太重了。”

許是知曉阿父說自己的壞話，小團子不滿意地撇了撇嘴，眨巴眨巴著水汪汪的杏眼就要哭，被莫凈成眼疾手快哄住了。

方雲確實沒有什麽氣力，便也不爭，只是笑著看向了小團子，“夫君，寶寶的名字就取作‘為己’好不好？”

“我希望寶寶能不在意哥兒的身份，為自己而活。”

他雖是在昏迷之中，但仍是能聽到莫凈成對他說的話，只是他太累了，沒有辦法去回應。

寶寶是哥兒，寶寶的名字，他都聽得一清二楚。莫凈成所願，皆是他所願。

怔楞了片刻，莫凈成溫潤一笑，低下頭去哄又開始昏昏欲睡的小團子，“寶寶，聽到了嗎？阿爹和阿父為你取的名字。”

“為己，為自己而活。”

快闔上眼的小團子握住莫凈成的指尖吧唧一笑，露出了一個燦然的笑容。

過了一段時間，方雲的身子大好，已經能抱著小團子在院子裏曬太陽了。

但天氣漸漸轉涼，就連紫色的墨菊都有些焉，因而莫凈成細心為方雲添了一件外衣才許他坐在外邊。

“小雲朵——幹爹來看你啦！”語年提著幾包被褥，一闖進門就大聲嚷嚷，就連開門的小廝都來不及阻止。

小廝著急忙慌道：“語公子，小公子方才才睡著”

話音未落，繈褓中的小團子不滿意地小嘴一撇，揮舞著拳頭就哭出聲來。

“寶寶不哭，阿爹在這兒，你瞧，阿爹是不是在這兒？”方雲急忙低下頭去，將臉貼住小團子的臉，以給予他安心。

果不其然，哭鬧了一會兒後，小團子便抽動著鼻翼，眼尾還掛著幾滴淚珠便又睡了過去。

正在竈房為方雲準備燉湯的莫凈成聽到哭聲，以為發生了什麽事情，連圍裙都還沒來得及解開便沖了出來，結果看到了站在門口的語年，頓時黑了臉色。

想也不用想就知道，又是這個沒心沒肺的太子惹哭了自家孩子。

先前還哭嚷著央他們要做寶寶的幹爹，他們同意後便每天大包小包地拎東西過來。這些還不算什麽，每每進來都控制不住自己的喜悅而將小團子吵醒。

知曉自己有錯的語年立刻捂住了嘴巴，眨巴眨巴著眼睛可憐兮兮地望了過來。

將孩子覆又哄睡後，方雲才擡起頭來，對著語年歉意一笑，“語年大哥，寶寶近來夜裏不太願意睡覺，因而脾氣有些大。”

不知什麽原因，平日很是乖巧的小團子近來夜裏總是哭鬧得厲害，但白天又睡得很熟，因而方雲很是擔心。

但請過顧承後，只說沒什麽大問題，是寶寶敏銳地察覺到了天氣的變化，因而產生了這些反應。

確認過寶寶沒事，第一次當阿父和阿爹的二人這才放下心來。

只是讓莫凈成有些奇怪的是，原來這樣小的孩童也會察覺到天氣的改變。但智腦沒有記錄這些，因而也就不了了之。

語年張張嘴巴，剛要發出聲音，可是瞄到莫凈成的臉色後便立刻又焉了下去，眨巴眨巴眼睛將東西都塞給小廝後，又躡手躡腳走了過來。

“小雲朵，幹爹來看你啦。”語年小聲喚道，指尖輕輕地勾住小雲朵軟乎乎的小手。

小雲朵是寶寶的乳名，是作為幹爹的語年取的。

小團子囁嚅了一下，糯糯地抓住了語年的指尖，還用小臉蛋輕輕蹭住。

被小團子軟化了的語年沒忍住又是一個驚呼出聲，被莫凈成不悅地瞪了一眼後方才立刻捂緊了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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