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方曉送回書院院舍的時候,莫凈成正好遇見了村長。

村長正躲在一個角落之中，手裏提著一個包裹不知認真地在書院裏尋什麽，就連莫凈成走到他身邊都沒發現。

“村長。”莫凈成喚了一聲,將對方嚇了一大跳,還下意識將手中的包裹藏在身後。

看到莫凈成,村長的眼神躲閃著，不自在地問道：“莫小子，你怎麽在這兒？”

問完話自己才反應過來今天是休沐日結束，自然是要送方曉回書院的,他不也正是為此而來？

“是我糊塗了”村長自嘲了一番，垂下了眸子。

自從出了章姓漢子那事後,他便有些恍惚,總感覺章姓漢子還是那個可愛的孩童，與先前並沒有什麽區別，甚至仍然會在他身邊,沖他木訥地笑。

可等他回過神來，一切都是虛影。他已經不在了。

不過也是，若是犯了那種錯，就算還在也會引人詬罵，本就那樣不開心了,接下來的日子又怎麽會舒心？

莫凈成沒有接話，只是瞥到了那個包裹露出來的一角,都是孩童的衣物。

見此，莫凈成也大抵猜到了村長是來做什麽的,便指引道：“他在書院不在院舍,離這兒約莫一條街的地方才是書院。村長，你打聽錯地方了。”

聞言,村長猛地擡起頭，難以置信地對上莫凈成的眼神，眸子裏滿是訝然。

“村長，章小於不是那麽簡單的一個孩子。”莫凈成淡然道。

許是沒有想到莫凈成會猜到他來這裏的目的，村長的眼睛微微瞪大，本就虛弱的腳下差點一個不穩踉蹌了幾步，所幸被莫凈成撫住了。

“他是章姓漢子被搶走的孩子。”村長穩住自己的身子，也不再躲閃，苦澀笑道。

先前章姓漢子被村人搶走了一個孩子，怎麽尋都尋不到，為此妻子還變得瘋魔，常常雞鳴之時蹲在門口喚孩子，聲音淒惻發涼，鬧得一村人都不安生。

於是他便瞞著章姓漢子，根據孩子的生辰打出打聽孩子的下落，終於在一家老宅子裏尋到了孩子。

老宅子雖是破落了些，但一對老夫婦對突然被遺留在門口的嬰孩卻很是欣喜，無兒無女的他們便收養了這個孩子，並取名為“章小於”。

那老夫婦正好與章姓漢子同姓，又與鎮人鮮少溝通，因而每每章姓漢子來鎮上尋的時候，都錯過了消息。

自從村長打聽到嬰孩的下落後，一直在心中思慮是否要將嬰孩帶回去，可是一旦看到那婦人瘋瘋癲癲，抱著石頭當孩子的模樣，他在心中就開始動搖。

最終，看著章姓夫婦悉心疼愛章小於的模樣，他選擇裝作不知道。

如今想來，如若當初他將孩子的下落告知他們，事情是不是就不會發展到那樣的地步了呢？

可現在再怎樣後悔都無濟於事，就算他在心中怨恨自己百遍，都彌補不了對他們的傷害。

禍不是因他而起，卻因他而加重。

心下不安，他便默默關照著章姓夫婦，總是將一些孩童的衣物和零嘴放置在他們的宅子裏，有時還會放些銀兩，希望他們的日子能改善一些。

不知是否知曉了一些村長的心意，章姓夫婦在猶豫間還是會收下那些東西，對章小於也越發好，將他視為己出。

就算心善再撿到一個嬰孩，他們對章小於與從前也別無二致。

唯有如此，他的心裏才能安穩一些。

章姓夫婦病逝後，他也如同先前一般，常在宅子外放些東西，希望章小於與章姓夫婦撿來的孩童能過得好些。

但即便如此，他也從未在二人面前露過面。

今日他也是聽自家兒子說今日書院休沐日結束，可他又沒在宅子裏看見兩個孩子，擔心發生了什麽事情，便尋了過來。

“是我藏了私心，沒有將找到小於的消息告訴他們，才壓倒了他們心中的最後一根稻草，是我太自私了”村長沙啞著聲音，眼眶也紅了一圈，“我本以為這樣做對小於和他都好，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莫凈成默不作聲地聽完了所有，決定還是不將章小於的為人告訴他。

近半年來，村長也變得滄桑不少，也經常能聽到許遠祺擔心他的話，但這份心結只有他自己能解，其餘的人都幫不了。

“村長，章小於同小言在書院裏幫忙，你現在過去可以找到他們。”莫凈成道。

他因著方曉的課業，偶爾會在鹿臺書院與杜遵素聊些事情，也經常能看到章小於帶著小言在書院裏打掃落葉或者收拾院子。

偶然向杜遵素一打聽，便知曉這二人原是為了補貼家用，因而在書院裏住下了，還不會幫書院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猶豫了片刻，莫凈成還是轉達了杜遵素的話：“院長說他們很乖，不必過多擔心。”

自然，如若章小於沒有那番異於常人的操作的話，單憑表面來看，那兩兄弟的感情是好的。

聽到兩兄弟一切都好，村長才松了一口氣，緊蹙的眉宇也略微舒展開來，提起包裹往書院那邊走，臉上的表情也輕松了不少。

臨走前，還囑咐不要將他來杏花鎮的事情告訴許遠祺。

“那孩子和夫郎近來總是擔心我，我也不想再做些後悔的事情。”

莫凈成一一應了，左右也不是他能多嘴的事情。

看著方曉安安靜靜地坐在窗邊聽課，時不時地應和一兩句先生的話，莫凈成淡然一笑，轉身朝食肆走去。

那才是他的家。

正核對著賬簿，唐正志突然一個激靈，大喊著站起身來，將一旁的方雲嚇得一顫。

“語年不是當今的太子殿下嗎！”

莫凈成將抖著身子的方雲擁在懷中，冷冷地睨了過去，若不是看在要讓他照管食肆的份上，早已經過去將他狠狠地教訓一頓。

越是臨近產期，方雲的心緒便越是不安，若是一被驚嚇，方雲需得緩和好一陣才會恢覆，因而莫凈成總是小心翼翼，將他護得更加厲害。

眼下看著夫郎不適的模樣，莫凈成沒有控制好情緒，也不顧對方比自己年長，慍怒道：“一驚一乍做什麽？”

方雲忙制止道：“莫大哥，我沒事。”

唐正志也知曉自己確實有錯，看到方雲面色蒼白的模樣，便面露愧色坐了下來，“抱歉雲哥兒，我太驚訝了。”

“沒事的唐掌櫃，我真的沒有那麽柔弱。”

因為莫凈成的緊張，歸園軒樓的上上下下也以為氣憤的渲染而進入了緊張的狀態，生怕方雲一不小心被自己磕著碰著了，都一副臨陣大敵的模樣。

為此，方雲還與莫凈成生過悶氣，結果大多數時候都是以莫凈成的反省及日後的變本加厲結束。

做錯的都認，但下次還敢。

久而久之，方雲便只好放棄抵抗，認命地接受大家過的保護，只期盼肚子裏的寶寶平平安安地降臨人世。

“不過語年那小子就是傳聞中不問國事，先前只沈湎與美色之中的太子殿下嗎？”唐正志見方雲沒生氣，便迅速地轉回話題，“我路過鹹城的時候，人人都說立景陽王為儲君呢。”

說罷，唐正志又猶豫了一番，“可是路過淮揚城的時候，卻聽見人人都道太子殿下救濟蒼生，並不似別的都城所說的那樣昏庸無能。”

他與夫郎游山玩水，去的地方很多，一路上聽到的對太子的評價也不一。

但越是臨近京城，對太子的貶義便越大，反而是像淮揚城那樣偏遠地方的都城，對太子的評價無一例外都是讚譽。

不過這倒也是正常，畢竟淮揚城是太子的權力都城。像鹹城那樣就在京城附近的，早已在景陽王的把控之下。

“我、我難道一直在與太子殿下對罵？”唐正志臉色霎時蒼白了起來，“我我會被太子殿下賜死嗎？”

先前他不知語年的真實身份，只知道對方是文官之子，倒也沒太在意，當成兄弟那般相處，還經常回嘴嘲諷語年。

雖說那不是惡言惡語，但這沖擊力著實大了些。他畢竟只是商賈，若是牽涉到朝廷之人，那是談虎色變。

莫凈成漠然看了他一眼，決心給他些懲罰，便點點頭，火上澆油道：“他平日裏不過是試探你，結果你自動落入了辱罵太子的圈套，姜懷守都記著的。”

聞言，唐正志立刻癱軟了下去，就連扶都扶不穩了。

他到底是前世犯了什麽罪才落得這種下場！竟然還會被太子試探！再說了，誰會想到這與不與外世紛爭的杏花鎮會來個太子殿下呢！

“我”唐正志哭喪著臉，斷定自己的小命就留在這兒了，便命小廝將大張小張的店契取了出來，淚眼汪汪地放置在了莫凈成的手中。

“莫凈成，我的小命就到此結束了，你要好好守住我們的店，歸園軒樓就交給你了，這是我所有的身家。若我有來世，我必定尋回你再開一家食肆！”

話音剛落，唐正志便哭哭啼啼起來，豆大的眼睛洶湧地擠出淚來，全然不想是一個歷經過世事的壯漢。

許是被這悲壯的氣氛渲染了，被聲音吸引過來的小廝以為出了大事，也默不作聲地哭了起來。

“”莫凈成看著手中被眼淚浸濕了一半的店契，再看了看對面那幾人，黑線冒了一臉。

正哭得起勁的唐正志透過淚眼，看著莫凈成的臉色不太對勁，以為是對方不願意接受，便著急解釋道：“你可別嫌棄，這是我大半輩子的身家，桃花鎮的桂花鎮的都在你手上呢！”

莫凈成更不想要了。

沒有想到事情會往這方面發展的方雲怔楞住，嘴角抑制不住地揚起，可又覺得這樣不好，便硬生生忍住了。

可笑意還浮現在嘴角，便露出了一種似笑非笑的怪異表情。

看到莫方夫夫二人的反應，一行人抱團哭得更大聲了。

正當莫凈成忍受不住抱著方雲想跑路的時候，門口卻傳來一道活潑的聲音。

“不如把你的身家都給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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