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糕點的模樣做得很成功,宛若將幽深的夜空都畫刻在了糕點之上。

方雲所采用的是紫花的花汁，若是加得濃些便能調配出深紫的調子。由於是第一次做，他擔心失敗,便只做了小小的一個雲朵形,約莫他手掌般大小。

“夫君,嘗嘗。”方雲將雲朵模樣的星空糕推過去，瞇起杏眼笑。

看了看瓷碟上的糕點，又看了看方雲，莫凈成取了小勺,竟有些不忍心破壞這麽好看的糕點。但面對夫郎這麽熱切的目光，猶豫間,還是輕輕挖了下去。

糕點做得也很是柔滑,像是絲綢一般。輕輕咬下一口，竟有種濃郁的花香味，卻不是齁鼻的那種,而是一點一點地碰撞著味蕾，直到盈滿整個口腔。

莫凈成有些訝然地看向方雲，卻對上一雙滿含調皮的星目。

“這是用墨菊的花汁做的，只有夫君一個人才能吃到。”方雲眨了眨眼睛，“墨菊今早開了,我便摘了一朵下來。”

莫凈成突然被噎住。

過年節回杏花村時，他順便帶了幾株墨菊回來種在宅子的竹林裏,還細心灑上了營養液。但不知為何，那幾株墨菊總是呈現花苞的模樣,怎麽也不開。

墨菊的花苞也很是好看,和艷麗碩大的紫色花瓣截然不同，花苞反倒呈現淡雅的嫩粉色,如同遺世獨立一般高潔。

或許這就是一株墨菊便高達五百兩的緣由。

人人都愛它超脫的模樣，也愛它陷入世俗的模樣。

知曉墨菊珍貴，但莫凈成種它也不過是看到方雲喜歡，便多培養了幾株，也不是拿來換取銀兩，因而也不著急。

久而久之，便也忘卻了，只有方雲時常會去竹林間看看墨菊。未曾料到，墨菊再次出現在他的面前，竟是被做成糕點送到他的嘴邊。

有那麽一瞬間，莫凈成覺得自己是在吃五百兩銀子，怎麽嚼怎麽艱難。

看到莫凈成表情微變，方雲擔心地蹙著眉，問道：“怎麽了，是不好吃嗎？”

突然，莫凈成想起方雲似乎並不知道關於墨菊的定價，但一時又不太確定，便猶豫著看了一眼糕點，小心問道：“雲寶，語年和你說過墨菊的價錢嗎？”

哪知，方雲眨了眨眼睛，疑惑道：“語年大哥沒有和我說過呀，怎麽了？不是和平常的花束一樣的價錢嗎？”

莫凈成再次噎住。

看來方雲果真不知曉墨菊的價錢，只當它是極好瞧的花朵小心對待著，因而才用來做糕點。再者他見杏花村路邊還有許多，便也沒想到珍稀花朵那一方面去。

“嗯，也不過和平常花束那般價錢，不用擔心。”莫凈成輕輕一笑，決定撒個小慌，“但我日後也想常看看墨菊，所以雲寶先護著院中那幾株墨菊好嗎？”

若是被知曉了墨菊的真實價值，按照方雲的性格，估計又得好生自責一番。再者他作為一個智能機器人，什麽花不能培養，何況是區區墨菊？

小夫郎在他心中才是第一。

雖是覺得有些奇怪，但方雲還是乖乖地點點頭，並懵懵地答應取別的花汁來做星空糕點。

每個食客的口味不同，方雲分別采用了桂花和杏花。桂花味甘色清，適合喜歡甜些的食客；而杏花味苦色紅，放入其中的蜜棗正正中和了那份苦味，適合不太喜歡甜的食客。

除卻星空糕點外，方雲還推出了沙琪瑪和蛋黃酥。這些沒有聽過的名字，自然是莫凈成幫著取的，也是在他的指導之下做出來的。

這些糕點一如既往大受歡迎，只不過這次就連漢子也擠在食肆前要買上一些，相當於拓展了食客的範圍，方雲自是歡喜。

可突然，喧鬧的人群之中傳出了一個不太和諧的聲音。

“這都是些什麽東西！”

拼命想擠上前的食客立刻停了下來，循著聲音往隊伍的後邊望去。

只見一位著裝肅然的老先生站在後邊，滿臉慍怒地瞪著人群。若是仔細一瞧，便能發現這老先生的束發有些淩亂，而嚴謹的衣物也有些皺。

“那不是鹿臺書院的院長杜遵素嗎？聽聞他脾氣很是古怪，和那個什麽顧神醫一般！”有人識得這老先生，開始竊竊私語，“對了，他和那個顧神醫不是死對頭嗎？”

“這倒是不太清楚，但聽聞他素來也愛吃糕點，可是最是討厭擠在人群中，他怎麽會在這兒？”

有人偷笑了一聲，掩住嘴道：“你沒看到杜先生衣衫有些淩亂嗎？許是方才也想擠上來，但無奈人老力小，擠不上來便生氣罷！”

聲音不小，杜遵素聽得一清二楚，頓時氣得白眼一翻。他乃是書院院長，哪能容忍得了旁人這般議論？

可偏偏讀書人的教養讓他將怒火都憋了回去，轉而將敵對的視線放在了食肆前的糕點攤上。

今日為了方便更多人能買上新鮮出爐的新糕點，莫凈成特意在食肆前用桌子擺了一個小攤鋪，上邊放著不同種類的糕點任由挑選。

方才人太多，糕點基本都賣掉了，因此攤鋪上也只剩下了桂花口味的星空糕和兩三個蛋黃酥。

杜遵素就將矛頭對準了這些剩下的糕點，氣咻咻地走上前去。人群都知曉杜遵素不好惹，都默默地讓開了一條道。

“好好的一個糕點被做成這樣，妖不妖，怪不怪，只知曉弄些花裏胡哨的東西，成何體統！”杜遵素瞥了一眼那些糕點，“何不學學那尚食軒，賣的才是上等的糕點！”

人群瞬間靜默了下來。

也有人是剛買到熱乎的就忍不住打開品嘗的，只覺得口中的滋味令人流連忘返，全然沒有他說得那般不行。

然而眾人皆知那是鹿臺書院的院長，自家孩子以後的道路都把握在了這個老先生手裏，因而心中雖是有些不平，但也不敢支棱一聲。

莫凈成擡起眸子，毫不畏懼地直視著杜遵素，眼中絲毫沒有驚慌。

當初幫方曉尋教書先生的時候，他便打聽過杜遵素的名聲。從他手中教出來的學生，五個有四個能考上狀元，但教書的方式實在是令人膽顫。

若是用竹條抽打手心算是普通法子的話，那隨隨便便罰抄書抄個五十遍也是常事，經常有學生五更天還借著晨曦抄書的。

也有些家底殷實的學生很是不服，平日裏爹娘不是哄著就是寵著，哪裏受過這樣的委屈，因此而反抗的也不盡其數。

但偏偏人家杜遵素擺明了態度，鎮上就一所書院，況且還以這種方式教出了近百個狀元，名氣早已遠近聞名，對於這種反抗自然是愛答不理。

左右想讀便留，不想讀便滾出書院，免得丟人現眼。

“先生何處此言？”莫凈成勾了唇角，並沒有唇舌相擊。

沒想到對方會是這樣平淡的態度，杜遵素反而楞了一下，但幾十年的素養又讓他很快平靜了下來，終於意識到方才那樣的舉動未免有失身份。

“你便是這食肆的掌櫃？”

他上下大量著眼前的漢子。只見這漢子雖是一介食肆掌櫃，但氣質很是不凡，倒像是讀書人家出來的書生。但偏偏清冷的眉宇間像是藏著一把利劍，鋒利無比，像是要將人的心硬生生剜下來。

“那尚食軒的糕點渾身晶瑩透亮，仿佛羽化而登仙①。更別說那滋味了，和茶一同品來更是超凡脫俗。反觀你的？”

杜遵素不屑地哼了一聲，繼續道：“如同鶯燕一般，只不過會啼叫罷了。”

許是因為教書已久，杜遵素說的話倒是文鄒鄒的，一旁的人鮮少有能聽懂的，就算聽得一些，但也是一知半解。

餘光瞥了眼呆立住的人群，杜遵素暗生得意。

莫凈成不緊不慢回道：“老先生，糕點若是被當成江上之清風②，那又為何要沾染煙火氣息，從爐竈中做出？”

聞言，杜遵素一楞，全然沒有想過這漢子竟會回得這樣伶俐。

“更何況，尚食軒的糕點有尚食軒的特點，魔方軒亦有自身的特點，又何必一概而論？再者教書有因材施教，食客也各有所好，先生不妨嘗一嘗，過後再下結論也不遲？”

說著，便取了油紙將最後一塊星空糕包好遞過去，清淡的眸子含著不明的情緒。

看著面前毫不畏懼的漢子，杜遵素露出驚愕的神情。他不由地有些讚賞，這漢子竟如同飽讀詩文一般，能和他對上對下。

可心中讚賞是一回事，接受又是一回事，因而看了眼那糕點，仍是裝出一副不屑的模樣來。

剛想硬著心拒絕，可從油紙中飄出來的沁甜味卻將他吸引了回去。

其實他方才也擠在人群中，只不過旁人一心只想擠上去，並沒有註意到他也在其中。

最是喜好品嘗糕點的杜遵素聽聞魔方軒出了新糕點後，便迫不及待想買來嘗一嘗。但無奈平日裏替他買糕點的書童又告假回家，他便只好腆著臉故作不經意間走過來。

但方才他被擠得惱火，又眼看著鋪子上擺著的糕點被一掃而光，這才氣得往反話裏說，實則心中想得不得了。

一面是自己的面子，一面又是心心念念的糕點，杜遵素有些猶豫。

暗自糾結了一番後，杜遵素故作不屑地白了他一眼，一把將那油紙中的糕點抓了過去，嘴硬道：“你既是如此說了，那老夫便嘗一嘗。”

莫凈成淡然一笑。

可那糕點剛要入口，卻被一只蒼老的手抓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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