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冰涼的水順著莫凈成的發絲滑下來,滴落到方雲的臉上時，方雲才回過神來，註意到莫凈成的衣服已經濕了大半。

方才他就察覺到莫凈成的身上很涼,但因著莫凈成的衣服是深色,濕了也看不太清,頭發又披散著，而他又沈浸在失而覆得的喜悅之中，便沒有感覺到這些。

方雲趕忙使了些力氣，想推開對方去拿巾布為對方擦身。卻不料,莫凈成以為他是要走，摟得更緊了,差點讓他喘不過氣來。

“莫大哥,你的衣服濕了，我去找衣服給你換。”見對方誤會了自己的意思，方雲只好悶悶地解釋。

聞言,莫凈成的理智慢慢回籠，眼中的赤紅也消散了不少，猶豫了一會兒後便不好意思地松開了手。

方雲擺脫了束縛，“噔噔噔”跑去偏房取巾帕，過了一會兒又“噔噔瞪”跑出來推搡著莫凈成進去,“莫大哥你快去換衣服，會著涼的。”

指尖的溫度隔著濕透的衣物傳遞到了脊背,莫凈成垂眸看著方雲，低吟了一聲後關了房門。

換上幹凈衣物後果然清爽了不少,莫凈成嘆了口氣,紮起了披散著的長發。即便是機器人，對於“舒服”之類的要求也和人類沒有什麽區別。

等一切都緩過來,方雲重新將菜端進竈房去加熱。

飯桌上，莫凈成時不時擡起眸子去看方雲，卻見對方毫無察覺，只是一個勁地給他夾菜，自己倒是沒吃多少。不一會兒，莫凈成碗裏的菜便堆得比碗還高。

“莫大哥，多吃些。”說著，又將一塊茄子放在了莫凈成的碗裏。

莫凈成端著碗，思考自己以後是不是應該節制一下自己的飯量。

為了防止方雲又夾菜給自己，莫凈成三兩口將碗裏的飯菜都吃了，放下了筷子。這點東西對他來說不算什麽，平日裏他就需要依靠進食來補充能量，吃得越多，能量便恢覆得越好。

當然，身為未來的機器人，對食物品質的要求也很高，若是難以下咽的食物，只會讓機器人的能量消失殆盡，起到副作用。而方雲的手藝好，無論做什麽菜都別有一番滋味，今天的菜也不例外。

按照以往的情況，莫凈成至少得吃個三碗，但今日他有心事，吃不得那麽多。

莫凈成突然覺得好笑起來。

他一個未來機器人，從前只是任勞任怨地幫人類做活，從不想那麽多。而如今竟然有心事？

嘲弄了自己一番，莫凈成抓住方雲的手，帶著些陰霾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你為何不問我方才去做了什麽？”

方雲楞住，繼而露出了燦爛的笑容，“莫大哥不說，我便不問。”

對於他來說，莫大哥無論做什麽，都有自己的道理。雖然剛才的莫大哥身上散發著可怕的氣息，很讓他害怕，但他知道，莫大哥不會做出格的事情，更不會傷害無辜的人。

聞言，莫凈成沈默了片刻，沈吟道：“我去了村長家，讓他不要插手這件事情。回來時路過泥潭，不小心踩到了，就去溪裏洗了一下。”

說到一半，莫凈成就連自己都不信自己說的話。什麽泥潭，在他換下來的衣服中根本沒有泥，哪怕是跳進溪水裏洗過，也會留下一點痕跡。

可他不想讓方雲擔心，這種犯惡心的事情，還是不要告訴方雲得好。左右杜梅娟還留著一條命，經過這次教訓之後，她是長久都不敢來了。

話畢，莫凈成自暴自棄地看著方雲，等著他戳穿自己的謊言，“你相信我嗎？”

然而方雲只是眨了眨眼睛，想著方才村長還來這裏關心他發生了什麽事情。

許久，方雲又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我相信你。”

日子又恢覆了原樣，杜梅娟再也沒來找過麻煩。只有一次，是方長明牽著方曉過來向他們道歉。

“雲哥兒，別怪你阿娘，都是我的錯。”方長明滿懷歉意，“你能恢覆說話了就好。我替你阿娘向你道歉。”

方雲一時沒說話。

被趕出家時他雖然不過十歲出頭，但也知曉家中變故的原因，也知道阿爹和阿娘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更是清楚他為什麽會犯啞疾。

是他的阿爹，從前疼愛他的阿爹，親手造成的。

若是讓他一下就接受方長明的道歉，也未免太過艱難。如若不是阿爹變了心，阿娘就還是那個溫柔的阿娘，一切都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低著頭的方長明也沒有再道歉，只是愧疚地註視著這個大兒子。

小方雲被趕出家門時，他還在田裏收莊稼，一回到家發現方雲不在便滿鎮子尋人。一直尋到夜深，杜梅娟才冷著臉告訴他，她逼著方雲簽了斷親契後把方雲趕走了。

“一個哥兒，竟敢違背家中長輩的安排，真是不知廉恥。在我跟前凈會丟人，幹脆就把他扔了。”杜梅娟冷冷地盯著他。

那一瞬間，方長明只覺得很悲哀。

初春許諾過的風箏，已經過了好多年，什麽時候才能帶方雲去放呢？

無法阻止杜梅娟，方長明便暗自尋找方雲的蹤跡，終於在杏花村找到了落腳的方雲。他一個沒用的阿爹，不能出面幫助自家兒子，便求村長照顧方雲。

村長恰好是方長明的遠親，人又心善，聽說過方家的變故，便心軟答應了下來。

之後，方長明都會趁著杜梅娟不註意，悄悄去看方雲。看著他慢慢長大，成為一個獨立的哥兒。

但這些都不必說出口，因為已經不重要了。

“雲哥兒，阿爹阿娘要走了。以後，阿爹就再也見不到你了。”方長明伸出帶著厚繭的手想去摸方雲，卻被莫凈成一把抓住了。

“別碰他。”莫凈成低沈著嗓子，帶著銳劍的眼神威脅著方長明。

他沒對方長明做什麽，不代表方長明就可以為所欲為。

方長明悻悻地收回手，沒有再伸過去，只是心疼地看著自己的大兒子，“你和他要好好過。”

意識到方長明在說什麽，方雲咬緊了嘴唇，直到把下唇咬出血絲來，他都沒有吭聲。

他知道，從此以後，他就真的沒有阿爹阿娘疼愛了。

“方雲哥哥。”方曉抱住了方雲的腿，將小臉蛋貼了過去，背上背著的包裹對於他小小的身子來說顯得有些大，“方雲哥哥，你要想念曉兒啊。”

話一出，方曉便哽咽著落下淚來。

方長明愛憐地撫摸著小兒子的發髻，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容，似是有什麽難言之隱。

曉兒，對不起。

臨近黃昏，方長明牽著方曉離開，不再說道歉的話，只是沈默地笑著。

迎著斜陽，看著兩人遠去的背影，方雲的淚突然湧了出來，肩膀因為哭泣而抖個不停，眼角那點紅痣更是被浸染在淚水中。

“我我從來都沒有怪阿爹！我從來都沒有怪過他”方雲抽噎著，斷斷續續地說著，用手背擦著淚。

可離開的方長明，再也沒機會聽到這句話。

淚像斷線的珠子，越擦越多。

莫凈成將方雲抱在了懷裏，沈默地撫著他的背。

在這一刻，被忽視在智腦角落的情緒突然被打開，源源不斷地湧進智腦裏。那是他從未體驗過的憐惜與心疼。

也是在那一瞬間，他暗自下定決心，他要拼盡全力保護方雲，絕對不會再讓他哭泣。

等方雲漸漸平靜下來，夜幕已經降臨。

方雲哭累了，疲倦地縮在莫凈成的懷裏一動不動。

“我去幫你燒熱水，洗洗臉。”抱著人待了一會兒，莫凈成悶著聲音低下頭說道。

一雙好看的杏眼因為淚水的洗滌更加清透，就連鼻尖都有些泛紅。

這會兒，方雲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不好意思地將臉埋進了對方懷裏的更深處。可一想到自己是個哥兒，竟然大膽到對漢子做這樣親密的動作，便又不知所措起來。

正好低下頭的莫凈成便清晰地看到，那雙柔嫩的耳朵染上了一層又一層紅暈。

莫凈成勾起了唇角，正要開口，院門口卻傳來微弱的哭泣聲。

“阿爹嗚，阿娘”

兩人對視一眼，方雲立刻跑向門口，果然看到方曉蹲在角落裏哭著。

聽到腳步聲，方曉擡起了頭，看到方雲的一瞬間，像是抓住了可靠的稻草一般，方才還忍住的聲音頓時變得更大了。

方雲蹲了下來，將小小的方曉摟進了懷裏安慰道，“曉兒，你怎麽在這裏。阿爹呢？”

環顧了四周，根本沒有阿爹的身影。

“嗚啊——曉兒半路上睡著了，可一醒來就不見了阿爹的身影。曉兒害怕地跑回家，卻發現阿娘也不見了！”

方雲楞在原地，突然想起今天阿爹說的話。

“以後，阿爹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再也見不到

一個可怕的念頭突然在方雲的腦海中浮現，他頓時慌張了起來，求助地望向莫凈成。

“別怕，你先帶方曉進去，我去隔壁鎮找找。”莫凈成向來沈穩，面對這樣的情況也安排得有條不紊。

不知所措的方雲眼下慌了神，不知該如何是好。懷中方曉又哭得厲害，更是手足無措起來。他雖是也想和莫凈成一同前去，但如今這樣，去了也沒什麽用，方雲便紅著眼睛點點頭。

事不宜遲，莫凈成立刻去了隔壁鎮子。左右路程也不遠，趁著天還沒完全暗，坐許二叔的牛車還是可以盡快到達。

他雖是憎惡杜梅娟，但更不想看到方雲傷心，因而才願意去找失蹤的二人。

不然，他看都不願意看那二人一眼。

等莫凈成再回來時，已經夜半三更，屋子裏只剩下了一盞燭燈。

莫凈成放輕了動作，打開了偏房的門。

聽見開門聲，本來在哄睡方曉的方雲立刻轉過頭來。睡在一旁的方曉似是察覺到動作，不安地輕哼一聲，方雲忙輕柔撫了撫他的背，他這才又沈沈睡去。

過了一會兒，方雲跟著莫凈成走了出來。

“阿爹阿娘怎麽樣？”走出屋子，方雲立刻緊張地問道。

莫凈成擰緊了眉頭，沈吟了片刻才說道：“已經不見了蹤跡。聽鎮上看到過他們的人說，今日看見他們去了深山。前幾日他們就收拾好了包裹，變賣了家中所有的東西。”

聞言，方雲瞬間僵住。

已經快入冬，深山裏冷得厲害，植被都活不下來，更別說有什麽可以吃的東西。再者，深山根本就沒有屋子，他們要住在哪兒？

莫凈成通過數據庫自然也是知道這點，因而沒有出聲。

看來方長明早就打定了主意想帶著杜梅娟悄悄地離開了這裏。

霎時，方雲的眼前一片迷茫。

如果他喊住要離開的阿爹，告訴阿爹他從來都沒有怪過他，如果他回阿爹的話，如果——

可是沒有如果。

他緩緩地擡頭看向莫凈成，眼裏一片空白，“莫大哥，我該怎麽辦？”

緊接著，他便被擁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帶著淡淡的清香，將他緊緊包裹住。

“你還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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