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雲提起木桶,抖著指尖將滾好的熱水都添加進浴桶裏。

但一想起方才發生的事，臉立刻便熟透，就連手中的動作都變得慌張起來,手一偏灑出了不少水。

“好了？”莫凈成走了過來,淡然用左手去試水溫,但紅透的耳根子卻昭示了心裏的局促。

他確實是有些懊悔。

方才他憶起夢魘裏的事情，再加上傷口發炎導致意識有些暈乎，以為還在夢中，頭腦一熱就跑去竈房抱住方雲。

還將手伸進了他的衣服下擺。

方雲被嚇得直接僵住,一動也不敢動，卻沒有反抗。

好在後來柴火的劈啪聲及時讓他清醒,不然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事情。

他是漢子,而方雲是哥兒，他們的關系也不過是同住的關系。他那樣做，只會是損害方雲的名譽。

莫凈成假裝不經意地瞥了方雲一眼,只見對方的臉被蒸氣熏得有些紅，眸子間也有了些霧意。

似是察覺到目光，方雲也擡起頭來。

兩個人一齊頓住，繼而默契地將視線挪向其他地方。

但很快，莫凈成便又陷入了比較尷尬的境地。

他傷了右手,無論是沐浴還是其他，都很不方便。一時之間,他盯著浴桶裏撩起層層霧氣的熱水陷入了思考。

若不是頭發上的汗液著實粘膩得厲害，他也不會在右手犯了炎癥的情況下選擇去沐浴。

正猶豫間,方雲扯了扯他的衣角。他回過頭去,正對上一雙清亮又帶著些羞赫的眸子。

纖細的指尖一下下輕柔地劃過莫凈成披散下來的長發，皂莢打出的泡沫輕盈地粘粘在發絲上,將健碩又白皙的胸膛都隱了去。

在方雲溫柔的洗梳之下，因昏迷而許久未打理頭發的莫凈成只覺舒服萬分，忍不住輕哼了一聲。

方雲無聲地咧開嘴笑，更是放輕了手上的動作，眼神卻總是往上瞟，不敢往下看。

他一個哥兒，平日是斷然不敢為一個漢子寬衣沐浴的。但莫大哥的手不能沾水，身上又因為還沾著汗液不舒服，情急之下便主動提出了幫著沐浴。

再者莫大哥是為他而受傷的，他不應該心安理得地接受著莫大哥的好，他也應該為莫大哥做些什麽。

雖是不好意思，但他心裏也安心了不少。

水珠因霧氣的凝固而滑下莫凈成的胸膛，形成了一道若隱若現的水痕。莫凈成本就生得白皙，臉上此刻也被霧氣熏出一些紅暈來。

碎發順著棱角分明的側臉滑下，方雲不小心瞥到了，心跳得頓時宛若小鹿亂撞。

突然，莫凈成的左手掀起一道水痕，在霧氣中抓住了方雲的手腕。

在霧氣繚繞中，莫凈成認真地註視著方雲，問出了一句稀裏糊塗的話，“你會等我嗎？”

“啊”方雲張了張嘴，嗓子裏發出破碎的聲音，牽動了喉嚨裏毒素浸染的傷口。

疼。

但他還是想回答。

雖然不知道莫凈成到底在問什麽，但他卻下意識知道該怎麽回答。

“啊”

隨著柔嫩唇瓣的一張一合，氣氛一瞬間變得旖旎起來，方雲只覺自己的心臟如雷般跳動。

“方雲哥哥！”

院子裏傳來的稚嫩聲音瞬間讓方雲清醒過來，手中握著的皂莢“撲通”一聲掉進了浴桶裏，濺出了一道晶瑩的水花。

接著，被握住的手立刻縮了回去。

莫凈成盯著那簇濺到自己手臂上的水珠，突然覺得自己有必要挑一下時間才決定問什麽。

雖是心中不爽，但也只是一瞬，他便又恢覆了從前那副淡漠的樣子，“剩下的我自己來就可以，你先出去吧。”

聞言，方雲指尖僵了一瞬，知曉這是在婉言驅逐自己，很快便將一旁的澡豆挪到莫凈成的身邊，開了門出去。

他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的，他是個沒用的人。

阿娘就是這樣說的，無用之人。

待莫凈成簡單梳洗好後，只覺神清氣爽，用左手艱難將自己的身子抹幹凈，批了件素衣便打開房門。

日頭早已落下，院子裏幽寂一片，偶爾有一兩只秋蟲叫幾聲，更顯寂莫。

見不到方雲的身影，莫凈成有些慌張，自覺方才不應當讓方雲出去，便對著院子喊了聲：“方雲？”

方才他見方雲出去時神色不好，猜想對方定然是誤會了自己的話。若是不及時解釋，方雲定會在心中胡思亂想。

回答他的卻是一片寂靜。

莫凈成突然像是身處黑暗，腳步沈得無法動彈。

智腦裏一股信息卻在這時迅速地湧進了他的腦中，先前要尋找的資料在一剎那展現在他的面前。隨即無助也跟著騰然而升。

但很快，竈房裏的笑聲便讓他擺脫了這種無力與恐慌。

“雲哥兒，你真厲害！你做的菜又好看又好吃！”一道熟悉的女聲從竈房那邊傳來。

那是鄰家的李若雲。當初日子困難之時，她也會送些雞蛋過來，是個長相清秀的女子。而葡萄成熟之時，莫凈成和方雲也送了些葡萄過去，就當禮尚往來。

一來二往之間，便也熟識了。

循著聲音走去竈房，裏邊傳出來的聲音越來越熱鬧，竟還有一個孩子的聲音。

“那自然，方雲哥哥可是最厲害的！”那稚嫩的孩子拖長了聲音道。

聞言，莫凈成皺了皺眉，將門推開了一條縫。

只見方雲站在竈臺前不知在忙活什麽，身邊圍著一個穿著褂子的女子和一個圓潤的孩子。那孩子的圓臉很是可愛，和方雲倒是長得不像。

“方曉，你別偷吃啊！”李若雲假嗔道。

方曉？

莫凈成一頓。

他雖是沒見過方家的那個小漢子，但聽許遠祺說過，那小漢子很是喜歡方雲，常常粘著方雲，長相雖是沒有方雲那般好看，但也是乖巧可愛得很。

只是方曉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方雲瞇著眼笑，身上的疼痛也跟著減輕了不少。但很快，他似乎察覺到莫凈成站在門後，頓住動作，停下了手裏的活轉過身去。

卻猝不及防隔著門縫和莫凈成對上了視線。

方雲忙去打開門。

其餘二人也反應過來，朝門口望去。

只見莫凈成身著素衣，卻不失溫潤的氣質，墨色的長發披散在肩上，只覺是畫中出來的人物。

二人皆是一副呆住的神情。

臨出去前，莫凈成一把抓住方雲的手，解釋道：“我不是責怪你的意思。”

方雲眨了眨眼睛，無聲地點點頭，笑了。

菜很快便擺了上來。

一道燜魚，一道蔥白豆腐，都是方雲的拿手菜。魚是李若雲和方曉一起捉的，個頭雖是小了點，但肉質滑嫩。

之前方雲去深山裏找莫凈成的時候，怕方曉一個人留在家裏危險，便托鄰家照看著。李若雲和方雲熟識，再者人也溫柔，便毫不猶豫地應了下來。

左右也不是個麻煩事，況且李若雲阿爹早年去世，平日裏和阿娘相依為命，平日看見村子裏的孩子在田間玩耍，都會給他們一些小糕點吃，對孩子很是喜愛。

只是今日李若雲的阿娘有事要回一趟娘家，隔幾日才能回來，李若雲便將方曉帶過來玩耍。

都是喜愛熱鬧的年紀。

莫凈成右手不方便，也不習慣左手拿筷子，因而好不容易夾起一塊魚肉，便又被它滑進了碗裏。

方曉握著筷子好奇地隔著碗瞅他，一雙滑溜溜的大眼睛像極了他的哥哥。

“”

再魚肉再一次滑下去之後，莫凈成板著臉洩了氣。

雖說他是機器人，但好歹也是需要吃飯的，不然能量容易耗盡。現下看來，吃飯竟然成了個問題。

正心裏犯愁，一直纖細的手拾著筷子進入了他的視線，繼而夾起那塊魚肉，顫顫地遞到了他的嘴裏。

循著手腕望去，只見方雲漲紅著臉，眼神胡亂撇著，動作雖微微顫抖著，但沒有遲疑。

莫凈成輕笑一聲，張口含住了那塊魚肉。

李若雲和方曉看得眼都直了。

“莫哥哥，是方雲哥哥的夫君嗎？”小團子瞅了瞅這個，又瞅了瞅那個，竟憑著孩子的直覺判斷出了一些信息，沒有什麽遮攔地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方才他已知曉莫凈成的名字，也清楚這看上去很是溫柔的大哥哥和自家哥哥正住在一起，便禮貌地喊著“莫哥哥”。

聞言，方雲一楞，手裏拿著的筷子抖得更厲害了。莫凈成倒是沒什麽反應，只是用左手抓住方雲的手，示意他再夾塊豆腐。

方曉沒聽到回答，也不惱，只是仍然睜大了眼睛打量著莫凈成。

這個哥哥長得好像真好看，和方雲哥哥真配。

小小的腦袋充滿了這個念頭。

但誰也沒有註意到，李若雲的眸子垂了下來。

鶴靈草枯萎了。

事情發生得突然，當許遠祺跌跌撞撞跑進院子的時候，莫凈成還在一旁看著方雲做艾草糕。

“莫大哥！不好了，鶴靈草鶴靈草今天一早突然枯掉了！”

許遠祺跑得急，這回還沒緩過勁來，撐著膝蓋直喘氣。

聽到喊聲的莫凈成心下一驚，立刻跑了出去，“怎麽回事？”

意識到不對勁的方雲連手都來不及洗便也跟了出來。

“等我喘喘”許遠祺順著氣，“今天我一大早去田裏，想給鶴靈草澆水，可是一到那裏，就看到淺紫色的鶴靈草變成灰色的了！就連仙鶴的形狀都癟了下去！”

“我看了周圍，沒有大蟲踩踏的痕跡，可是昨兒我還照看著鶴靈草，沒有什麽問題啊！怎麽今天就枯掉了呢？”

都說鶴靈草不好照料，許遠祺還以為傳說是假的，明明鶴靈草只要耐心地灑些水，長勢就特別好。可今天的景象卻讓他傻了眼。

“只是”許遠祺突然想起了什麽，開始支支吾吾起來。

“只是什麽？”

許遠祺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心下一狠，還是將實話說了出來，“只是最近前日鶴靈草的顏色突然淡了許多，我見它長勢還不錯，就就沒告訴莫大哥你！”

聞言，莫凈成臉色一沈。

是他太大意了。

他以為鶴靈草只要長出幼苗來，後邊的生長便不成問題，但沒想到鶴靈草少了幾天營養液和那個東西便立刻開始枯萎。

同時，他也不免開始自責。他怎麽能全然放心一個孩子去照料鶴靈草，自己哪怕是受了傷，也不該這樣放松，明明好不容易才將枯掉的鶴靈草種子培育出來。

見莫凈成臉色不好，許遠祺也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鼻子一抽就落下淚來，“對不起，莫大哥！是我不好！”

但莫凈成現在想的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而是怎麽才能挽救的問題。

再者，錯的也不是許遠祺。

這樣一想，便努力使自己冷靜下來，對慌亂的許遠祺道，“不是你的錯，你先和方雲待在家，我去田裏看看。”

這時的許遠祺哪經歷過這樣的事情，心下全然已經失了定神，只哭著點頭答應，全然不敢再添麻煩。

若是他害得鶴靈草毀了，那該如何是好？這可是莫大哥用命換來的。

莫凈成安排妥當，取了一旁的蓑衣就要只身上山去。

剛踏出院門，卻被追上來的方雲一把拉住了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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