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杏花鎮約莫三百裏的杏花城中，知縣府裏。

一個身著錦衣官袍，面容不怒自威的人正擰著劍眉，神色嚴厲地翻看著面前的小冊子。

小冊子是由一小片竹簡做成，不用耗費太多的材料。而冊子上畫著幾個類似於操作步驟類的圖畫，簡單易懂，還清晰地標著順序。

“大人，聽聞這是杏花村的一個尋常漢子所做成的。管這東西叫做稻草人，能幫著田地防大蟲。冊子裏的便是他畫出的步驟。”

“聽聞杏花村已經用上這方法了。”

在一旁候著的師爺見知縣看了許久的冊子又一聲不吭，便解釋道。

師嚴道當然知曉這是什麽。

每年這個時候，各個村子都會因為下山的大蟲而深受其害。

若說遠離山的還好一些，但偏偏杏花城轄內的各個村子都靠山吃山，面臨的大蟲困擾便比別的城更是嚴厲。

他身為知縣，年年都招納了許多賢人智士去探討，都沒有個結果，又不能帶人把山中的大蟲都捉盡了。於是便也只能無可奈何地聽著百姓唉聲嘆氣，盡量在秋收後發放些物資去彌補缺漏。

可即便如此，百姓們秋收後過的生活還是很苦。

他便放出風聲，征集各種防治大蟲的方法。也正因如此，這冊子出現沒多久，便有人將這冊子傳到了他手中。

縱然是許少誇讚人的師嚴道，此刻翻看了冊子，都不免嘆道：“我方才看了，這方法只用些柴棍和稻草，不用耗費大量人力物力，旁人一看便會做。且還記在冊子中，省去了大量教授的時間。”

“提出這方法的漢子叫什麽名字？”師嚴道問道。

“叫”

“叫莫凈成——”門口傳來的厚重嗓音打斷了師爺的話。

循著熟悉的聲音望去，見到了來人，師嚴道一直擰著的眉便松了開，揮手讓師爺退下，自己笑著迎了上去，“顧神醫，你怎的記起來本官來了？”

顧承吹著胡須白了一眼，“怎麽，不許我來？”

聞言，師嚴道笑得更歡了，忙道：“自然是許的，救命恩人來這兒，我還敢攔著麽？”

見師爺已經退下，師嚴道也不再在顧承面前稱呼“本官”。

十年前，顧承出診，半路遇見被毒蛇咬傷的師嚴道，不顧自己性命的安危，親自將師嚴道傷口裏的毒液用嘴吸出來，救了他一命。

從此，兩人便交好至今。

師嚴道向來知曉顧承的孤傲性子，也不對他的直言直語有什麽責怪，反而覺得很是親近。

只是顧承定居杏花村，師嚴道又在幾百裏外的杏花城，事務繁忙，若不是什麽節日，兩人便很少聚在一起。

由此，師嚴道便暗示道：“顧神醫來這兒尋我，是有什麽事要告訴我吧？”

果不其然，喝著茶水的顧承聽到這話便斜了他一眼，笑著把唇角的水珠擦去：“知縣大人果然聰明。”

“大人方才也看過這冊子，應該知曉這冊子裏的方法很是方便吧？”顧承指著桌上的冊子問道。

方才他趁著放置茶杯，一眼便瞥見了桌上的冊子，便知曉師嚴道肯定翻閱過，便不再浪費時間多加解釋，直接詢問。

師嚴道點點頭，“這叫做莫凈成的漢子倒是不簡單，能想出這個法子。這莫小子到底是何來歷？我倒是想見見他。”

“是個尋常漢子，你若是想見，我引你一見便是。”顧承捋著胡子悠然道。

但師嚴道不免狐疑：“你來這兒，就是為了告訴我做這冊子的人是誰？”

他可太懂面前的老狐貍了，若不是什麽重要的事，老狐貍理都不會理會一下，更不會因為引薦一個尋常漢子而親自來這兒。

聽到這話，顧承斜了他一眼，“哈哈”大笑起來：“果然是知縣大人，那我便直說了。這莫小子是個不錯的苗子，這個我是肯定的。”

“但你也知曉莫小子不過是杏花村的一個尋常漢子，想出的法子即便在杏花村已經用上，但畢竟杏花村閉塞，不願與外地交流，這法子便傳不到其他村子裏去。而其他村子也深受大蟲的困擾。”

顧承雖只是醫病，但畢竟心系百姓，況且還與知縣交好，自然是知曉知縣心中的煩惱。

如此聽來，師嚴道也不傻，便接道：“所以你是想借我的名頭，將這法子推廣開來，趁早解決大蟲的問題？”

顧承點頭：“正是。”

在村長與他說的時候，他便想到了這些。左右都是給莫小子一個路子，倒不如直接給得大些。

反正他看莫小子還挺對眼的。

師嚴道自然是答應的，但仍是想先見見莫凈成，虛心請教一番。他雖是知縣，但並不因為這官位便欺壓百姓，反而時常去民間調查民意。

於是這件事便這樣定了下來。

待師嚴道將手中的要緊事處理好，又將其他小的事務一一告訴師爺後，便和顧承頃刻啟了程。

將溪水盡數撒給葡萄藤後，莫凈成便直起腰身歇了會兒，卻和起身拿木桶的方雲撞上了目光。

莫凈成下意識瞥開了目光。

過了一會兒，莫凈成才反應過來這樣似乎不好，便又悻悻地望向方雲。卻見方雲笑瞇瞇地在照顧艾草，壓根沒有註意到他這邊的異樣。

一時之間，莫凈成不知該慶幸還是該暗自苦澀。

那日察覺到自己的混賬後，莫凈成不知該如何應對，便總是躲避方雲的觸碰。而方雲也似乎意識到了這點，但也不多想，只是瞇眼笑過後便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方雲沒有其他心思，莫凈成便也只好定神收斂了自己難以訴說的心情，專心去打理葡萄藤了。

莫凈成穩住葡萄藤纏住的竹棍，又使了一些力氣將它壓進地裏幾分。

山中的涼風徐徐吹過，吹起了稻草人身上的衣物。

因著有稻草人，野獸再也沒有下山來踩踏田地，所以葡萄藤越長越快，莫凈成便砍了幾根竹子做成葡萄架，讓葡萄藤自己爬上去。

而村長家用稻草人用得不錯，其他村人便試著取了多出的稻草人試試，漸漸地也覺得挺好，便傳遞著用那臨時做成的粗糙冊子效仿，野獸便也慢慢地不見了蹤跡，估計又跑回深山乘涼了。

過不了幾日，優良種子種出的葡萄大抵也就熟透了。

想著能讓方雲盡快嘗嘗葡萄的滋味，莫凈成便照顧得更仔細了。

“莫大哥——雲哥兒——”

這時，不遠處傳來許遠祺的喊聲。

近來許遠祺特別愛跑到這裏幫著他倆一塊打理作物。左右都熟識了，且方雲似乎和許遠祺聊得也挺好，莫凈成便也沒在意。

這會兒，莫凈成以為許遠祺又在鬧，便沒有回應。方雲也回應不了，便笑瞇瞇地看著莫凈成。

過了一會兒，許遠祺便從竹林裏鉆了出來，見到特別淡定的兩個人，自己倒先急了：“莫大哥你怎的不應我？知縣大人來咱們杏花村了！”

知縣？

莫凈成漠然，他知曉知縣大多事務緊張，怎麽會來偏僻的杏花村？況且，來杏花村幹他何事？

許遠祺照例瞧出了他心中的疑惑：“聽聞知縣大人是來找莫大哥你的！說是來和你探討稻草人的法子，現在正在你們屋裏候著呢！”

“哐當”一聲悶響，正在說話的兩人被打斷，齊齊向後方看去。

只見方雲手中的木桶歪倒在了地上，水盡數流進了土裏，潤濕了一大片。

方雲的臉上充滿著驚愕，許是方才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註意到視線後，方雲意識在自己的失態，不好意思地彎腰將木桶提了起來，卻聽見有腳步聲往這邊走來。

接著，手背便被一雙溫熱的大手包住。

方才還激烈跳動的心此時跳得越發厲害，方雲一時之間更暈了。

他擡頭一瞧，正對上莫凈成溫和的眸子。

“怎麽了？”

莫凈成溫和的聲音就像一陣和煦的風，將方雲的心吹得平靜了許多。

方雲從小生在偏僻的村子裏，性子又易羞，別說是知縣了，平常見了村長都不免緊張。他一想到知縣在他們屋前候著，便心驚膽戰，饒是怕知縣會嫌棄他們的小屋。

但同時，他又為莫凈成欣喜。

莫大哥這樣厲害，知縣大人竟親自來見！

方雲的眼中滿是小小又可愛的驕傲，就和自己得了誇讚一般。

讀懂了方雲眼中的緊張和小心思，莫凈成輕輕一笑，扶他站穩，哄道：“我一個人緊張，你與我一同去，我便安心。”

說罷，便牽了人的小手一同前進。

自然，他是沒看到方雲熟透了的耳根子。

遠遠地，莫凈成和方雲便看到了屋前黑壓壓的一群人,認出其中大多都是來圍觀的村民。

他們平日裏哪有機會見到大名鼎鼎的知縣大人。素來聽聞知縣威嚴，現在有機會了，那自然是看個夠的。

同時也不免好奇，知縣大人來見莫凈成是做什麽？有些人自然是猜到了稻草人的事情，便悉悉索索地低聲交流著。

師嚴道帶的隨從不多，他們早已被告誡，不可對民眾出言不遜，便只是將方雲的屋子和村民護出了一段距離。

方雲很是緊張，拉住莫凈成衣袖的手都出了汗。

走在一旁的莫凈成倒是淡然，用空出的手順了順方雲的背，便在眾目睽睽之下和方雲一起進了屋子。

隨從知曉莫凈成長什麽樣，便也沒攔著。至於方雲，倒是遲疑了片刻。

“他與我一同。”莫凈成道。

見方雲長相乖巧，又有莫凈成領著，隨從便也沒攔著。

進了屋，只見屋內的顧承和師嚴道正盯著一旁的艾草糕和芝麻餅，聊得很是熱鬧，壓根沒有察覺到他們正站在門口。

“這是什麽？”傳說中威嚴的師嚴道彎著腰，緊緊地盯著晾在桌上的糕點。

不知是不是兩人的錯覺，他們竟在知縣的眼中看出了孩童般的好奇？

站在一旁的顧承似是不屑，帶著些驕傲隨口解釋道：“這是莫小子和雲哥兒做的艾草糕，我都已經吃膩了。”

被這話一激，師嚴道猛地轉過頭，卻不經意瞥見了站在門口進也不是站也不是的莫凈成和方雲。

繼而斂了方才活潑的氣場，直起身子恢覆了威嚴，露出慈愛的笑容，招呼道：“你們來了？”

顧承再次毫不客氣地冷哼一聲。

被這個快速轉變驚到的方雲腦門上浮現出了一個大大的問號，看看淡然的莫凈成，又瞧瞧神醫和知縣大人，腦袋一歪。

好像只有自己沒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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