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子臻下午回到波夜闌的店，金不換起身告辭，道：“既然霍公子回來，那鄙人就正式與大家辭行，在此南方渡口乘船，往斷舌島，去探尋何以歸的信息。”

淩瓏心中郁郁，到底要不要和霍子臻聊及覆國機密之事，畢竟誰都不願自己的一言一行被監視，只能猛灌三杯“醉死鬼”，道：“金老板此去一帆風順，定能大發財！”

眾人哄堂大笑，見她醉態朦朧，霍子臻勸她少喝點，淮璇璣道：“金老板，我就不奉陪了，還要繼續尋找解藥。”

金老板一抱拳：“自然，我理解，希望你能解開心中的困惑，為她尋明真相。”

淮璇璣難得露出狠厲的表情，道：“一個，都不會放過。”

最後是花水漪，她放下雙劍，沖過去抱住金老板，什麽話都沒說。

在金老板心中卻勝過千言萬語。

金不換和霍子臻眼風一碰，金不換還是頗有風度的恭賀：“祝大事可成。”

霍子臻還是執迷於他的身份，道：“臨走了，還不說自己是誰？”

金不換哈哈一笑，搖搖頭，道：“記住我說過的話。”

霍子臻回想，到底是哪一句，卻見他已經大步流星的離去了。

淩瓏昏睡了三天。

醒來時，大家已經準備出發，加上之前鐘君帶來的隊伍，一行近四十人的隊伍浩浩蕩蕩往光城進發。

出發前，淩瓏問他：“你沒什麽要和我說的？”

霍子臻：“沒有。”

過了一會兒，他說：“琴交給你，一會兒你陪我進宮。”

淩瓏握著琴上了馬車，道：“好。”

天剛初白，霍子臻騎馬而行，走在最前端，其他人緊隨其後。

他看著天邊絢爛如新橙初破的霞色，旋即未知的恐懼和期待籠罩全身，所有關於西澤黑白二族的傳說，又開始浮現在腦海。

黑族祭司傳說中擁有數不清男寵和玩物的邪魅女子，十五歲登上祭司之位，之後關於她的年齡記錄全被湮沒，黑族從此在西澤大陸崛起，成為和原始白族一同強大的族類，並一步步培養出自己的傭兵，所過之處，馬蹄聲疾，血沫橫飛，縱橫西澤，無所不克。

身邊的早早來到的澤國引渡使者見他神色恍然，低語道：“祭司大人不喜歡比她好看的女人，待會兒你要吩咐身邊的女侍都要記得低頭，不要看她。”

霍子臻早已凝結成川的眉心更見深沈，點頭默然沈吟，良久，覆問使者：“還有什麽要註意的麽？”

使者看著身後不足千人的隊伍，嘆氣道：“祭司大人這些年漸漸變得喜怒無常，我們在她身邊，也是處處小心。總之，謹言慎行，不要逆了她的意思。”

霍子臻心裏一涼，喜怒無常，那麽借兵……不安感油然而生。

看著周遭的點點景色，雨落後的地有些泥濘，顛簸之餘還有些濕熱，心中空然無物。

他聽過太多自己那位故去的王是如何重享聲色不顧黎民，為了舞姬的一個笑靨以殺盡滿城的人。

他時常想，哪怕此刻都在猶疑，為自己從未見證輝煌的故國奉獻，是不是一個皇子的義務？

車馬漸漸駛入那巨大石雕林立的光城，巨大蛇盤旋在街道的每一條巷口，走在街道上的人身著黑衣或白衣，衣服上的繡著五彩斑斕的圖騰，甚至有些金銀穿鑿其中詭異而華貴，頭戴著各色羽毛隨風搖曳，有些人臉上刻著蜿蜒猙獰的符文。

馬車漸漸入大光明宮，兩邊侍女扶他下車，見四周都是層層石塔林立，門口插著黑白蛇糾纏的大旗，霍子臻垂頭再不多言語，隨著使者一路走進最高的石塔之中。

“祭司說，你二人進去就行，其他人隨我去別處休息。”一名身形極其高大的士兵聲如洪鐘，全場千人皆能聽得清楚。

霍子臻對著大家點點頭，目送他們漸漸遠離，淩瓏抱著琴緊隨其後。

花水漪、金不換、淮璇璣等人緩步跟隨侍衛出去。

“看夠了就跟我走吧。”使者轉身引路。

塔樓巨大的陰影漸漸投射下來，霍子臻心中變得壓抑而恐懼。

一路拾級而上，兩邊都站著身材魁梧高大，穿著黑色皮革頭戴面具腰配彎刀的士兵，手中握著的戈淬著冰藍的液體，在幽幽的過道裏詭異而恐怖。

霍子臻腿腳有些發軟。

淩瓏心中也如擂鼓般起伏不定，只好不輕不重握住他的手。

霍子臻沈默良久，終於對著淩瓏鄭重說到：“不論我做什麽，你要信我。”

淩瓏：“包括背叛我？”

霍子臻：“你知道了？”

淩瓏：“是。不過你願意開口說，我也是欣慰的，畢竟覆國才是第一位，而我不是，對嗎？”

霍子臻：“對不起。”

“到了。”使者說完，退到一邊，畢恭畢敬對著正上方站在天光投影之下的黑衣女子道：“祭司大人，人已帶到。”

霍子臻擡眼看去，只見塔的最頂端鏤開天窗，透進來一片陰冷的幽光，灑在祭司身上，一片幽暗之中不知而周圍有多少人，陰冷闊大的內堂之中，門戶緊閉，仿若身處永世寂然的蒼穹之下，難免……心裏更加不安了。

那女子慢慢轉過身來，身上纏繞著一只巨大的黑蟒，碩大的身軀在她肩頭慢慢滑動，嘴裏吐出紅黑色的信子，琥珀色的眸子在層層疊疊的鱗片裏窺視著他們，這感覺就像是繡刀在磨刀石上刮過，只需要一下，就足以讓身渾身顫栗，脊背處冷汗涔涔。

淩瓏倒吸一口涼氣，手中抱著的鳳棲琴松了松差點落地，霍子臻快速接過來抱緊了，指尖用力，透出蒼白色的恐懼。

“看來，他們怕你。”

祭司摸了摸蛇頭，幽幽幾個字，從艷若血薇的兩片唇間迸出，混著白骨一般的森然。

淩瓏在霍子臻身邊翻譯，不再話下。

隨即，她仔細看著霍子臻，一縷冷冷笑紋從唇角擴開，黛青丹朱精心描畫出的容顏，如白瓷刷漆般刻意矯飾，不見任何生機，但見蒼白憔悴，黑冠上的蛇形垂珠，落下深深陰影在額間，唯有額前寶石璀璨奪目，她撫著蛇頭，對著霍子臻道：“的確很美。”

霍子臻此時才大著膽子說道：“祭司，我們真誠來面見您，希望您能考慮我們的建議，借兵於我們。”

祭司笑了笑，面目在幽光中難以捉摸，“除了那些你成功後什麽封王封爵進貢珠寶藥材，你的的鳳棲琴也願意給我？”

霍子臻點了點頭，“祭司大人，為表我們的誠意，是。”

祭司眼中這才有一點點暖意，頷首道：“怪不得你們要親自來見我，為的就是讓我看到你的容貌，好叫我無法拒絕。”

霍子臻抿了抿唇沒有說話，是，為的就是讓你無法拒絕。

祭司伸手，勾了勾手指，“聽說你會撫琴？不如當即奏來聽聽？”一揮手，有人端上來小幾、蒲團。

幽殿冷室，窗帷緊閉，眼前這個白衣勝雪的少年，在聽到“撫琴”二字的時候，臉上的淒然一點點疏散，奉琴而立的身姿如芝蘭玉樹，帶著與身俱來的高貴一步步走上那高臺上的小幾，玉簪束發，廣袖低垂。

祭司看著這樣如謫仙一般的少年，身姿前傾，那身上的戾氣在不可察覺間收住，連那蛇也閉上了滿是尖牙的嘴，眼神和緩起來。

祭司靜靜聽完那行雲流水的一曲，良久不語。

霍子臻手依舊放在琴弦至上，不想擡頭看那陰森恐怖的人蛇。

“你過來。”祭司仿若從夢境中脫身，擡起手，勾了勾手指。

霍子臻抱著琴緩緩走向那黑衣森然的祭司，盡管透著恐懼和猶疑，步態依舊如帶清風，纖塵不染。

連侍立一旁的使者們望著霍子臻的容貌神態，也失了儀態，唇齒間發出一句：“真好看”。

祭司笑容更盛，肩上的蛇探著頭看著他，霍子臻實在害怕，閉上了雙眼。它不同於淩瓏的金蛇，只帶給人毛骨悚然的恐懼。

只覺得有什麽濕熱的東西在臉上游來游去。霍子臻一睜眼，看見祭司那一張蒼白的臉頰在眼前詭異而笑，她的舌尖在自己臉上舔舐。

霍子臻被嚇得不輕，用琴推開祭司。

祭司吃痛悶哼一聲，那黑蟒張大了嘴似乎一口就能把霍子臻吞下去。

“把他鎖起來！”

兩名衛兵走上來拉起霍子臻就往一邊拖，手中的鳳棲琴落地上發出沈悶的撞擊聲。

“不！”霍子臻眼角泛淚，被抓住處似有血痕，卻掙脫不開士兵有力的雙手和迷藥的侵襲。

淩瓏此事在慌忙中忘卻了使者的教誨，擡起頭，剛好對上了祭司的雙眼。

祭司森森的笑容看著淩瓏，伸手，一名士兵拿出了一張黑白相間的令牌：“這就是兵符，不過，給你之前我還有一個條件。”

淩瓏看見霍子臻被拖下去，不知是何命運，但她強迫自己轉頭看著那枚霍子臻日思夜想的令牌，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問：“什麽條件？”

祭司將身邊兵衛的佩刀解下來，用力扔到淩瓏腳下，冷冷道：“劃爛你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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