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子臻算了算時日，在這裏耽擱太久，決定過完中秋後三日出發。

這日，滴漏交了子時牌。

霍子臻收拾東西，背上鳳棲琴，準備獨自趁著黑夜離開，他不想因為自己的事耽擱別人，四面黑暗，獨有他眼神灼灼，借著遍灑碎銀的月色，借走一艘漁船，掏出司南，往西而行。

背著鳳棲琴時，他回想著自己也是在月色中，獨自去後山，想再次偶遇鳳凰，以琴聲相邀，卻再不見鳳凰，故而心灰意冷，準備離開。

船劃開清波徐徐，周圍寂靜的可怕，以前淩瓏在時，聒噪、喧鬧、不得安寧，動不動遇到劫匪、水賊，今晚卻平安無事，一路到五十五峰最後的渡口——韶川。

正要住店，看著老板娘有些眼熟，站起身來，說到：“你長得，好像我認識的一個人。”

老板娘本蒙著臉，此時也懶得遮了，把腿一架，道：“霍子臻！你自己跑了以為老娘不知道嗎？”

淩瓏其實在他要走的時候，就已經發現了，滿心歡喜以為他會叫上自己，結果他一聲不吭，就私自逃跑，淩瓏只能駕蛇水遁，快他一步來到這不知什麽原因荒廢了的客棧，暫做一下老板娘。

霍子臻果然後腳就登門。

霍子臻：“我這不是，不想連累你。”

淩瓏道：“當時你還在樹下說那些，我以為你會叫上我的！”

霍子臻：“說說而已，我自己走更快，你個拖油瓶，只會影響我的速度。”

淩瓏聽了當即把面巾一甩，抓起霍子臻的領子，差點臉都要貼上去，大吼：“霍子臻，你說你要陪我過以後的中秋，你說你要我別留下跟你一起，你怎麽就不重承諾？”

霍子臻舉重若輕：“你喝醉了，我沒說。”

淩瓏一團蠻力好似打在棉花上，坐下來，拿著霍子臻面前的茶杯，一飲而盡，眼眶似有淚，起身道：“那我走。”

霍子臻見她真的要走，伸手摟住她，下巴壓在她的肩窩中，握著她的手掌，手中的繭摩挲著她細嫩的手指，像細砂紙一樣觸動著她劇烈躍動的心，感受著她掌中肌膚的微汗和熱度，嗅著脖間隱約淡淡桂子香氣，撒嬌一般，低聲道：“好啦，別生氣，我們先住下，再說後面的事。”

淩瓏身子一緊，已被雙臂環住。那懷抱似乎是用盡力氣貼住，霍子臻言語間的氣息熱烈而溫存，他的唇若有若無的在她頰邊停留，像湖邊依依垂柳枝葉探水般游曳掠過，留下無限旖旎漣漪，漸漸在淩瓏心中蕩漾開去。雖是颯颯秋日，但過了一會，臉紅心跳的二人都起了微汗，穿堂風一吹脖子間的碎發，淩瓏心猿意馬起來——

她覺得內心有猛獸在控制自己，若是換做以前，她腳底不用抹油、背後不用插翅就馬上飛走，如今身心被無形的枷鎖捆住，行止坐立無不思量著霍子臻，可見老母說的沒錯，她覺得自己這輩子算是完了。

霍子臻摟著她一同上樓，淩瓏應激一般擡手止住：“我不能住二樓及其以上的房間。”

霍子臻：……

“小二，來間柴房。”

只是，叫了半天小二，無人應答，淩瓏這才說起，自己來時，這裏雖然點了燈，但是卻沒有人，一切東西安放良好，卻人去樓空，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燭臺的蠟燭還是新換不久的，沈沈的黃色光暈繚繞在屋內，忽然爆了個燭花，把淩瓏嚇了一跳。

因為太靜了。

冥冥之中，淩瓏感覺二人好似落入虎爪的幼狐，虎並不急於一口吞噬，而是被虎撥弄著尾巴上的毛，讓二人在急劇驚恐中慢慢耗死。

淩瓏：“我總覺得這裏不對勁，還是直接走吧，坐蛇，直接飛過五十五峰，到達澤國，如何？”

霍子臻：“好是好，但是你不覺得，我們可能，走不掉了嗎？”

話音剛落，四面八方數不勝數的箭雨如積雲之鴉，猛烈飛撲而來，霍子臻護住淩瓏就地翻滾至後廚，窗欞橫梁柱子上釘滿了密密麻麻的箭矢，偶有兩三只穿過前堂進入後廚，霍子臻看去，這箭矢尾部雕刻著奇怪的圖騰，似蛇非蛇，冠以紅黃紫青線穿鑿，射出後自帶一片陰翳，比普通箭雨更顯得沈重厚密。

淩瓏不怕死的把那個線□□，仔細看了看，元寶在袖中頗有反應，說明它對這味道熟悉。

會是誰射的箭呢？

箭矢聲漸歇。

淩瓏：“你的天降神兵呢？怎麽不見你再次呼喚他們？”

霍子臻：“沒有給出場費吧，出場一次好幾千呢。”

淩瓏：“……”

步聲橐橐，有人沖了進來，四下搜尋，很快就到達後廚。

此時元寶已經帶著淩瓏、霍子臻二人翻上了屋頂，二人趴在屋脊之後，露出一雙眼睛，看著外面紛至沓來的人，他們手綁紅、黃兩色袖帶，刀斧手在前，□□手壓陣，像是訓練有素的兵勇，但沒有鎧甲頭盔，似乎不是政府武裝。

外面圍著的人手中火把光芒搖動，人影映在地上高低跳脫。

“人呢？”

“跑了。”

“應該跑不遠，我們分成五隊去找，找到後發信號。”

“是。”

“若是找不到，先把這裏燒了。”

等他們離去，霍子臻說到：“你看他們的□□，不像是九淵的樣式，這弩彎曲的弧度，只有高溫強壓下才能形成，而木質本身要非常強韌，只有在澤國才產這樣的弩木，他們稱之為‘通天木’。”

淩瓏：“怪不得他們說的話我聽不懂，原來他們是澤國人？”

霍子臻點點頭，“那□□的兩邊還有紅黃兩色垂穗，九淵制□□絕不如此，可見他們對顏色有特定信仰，否則不會多此一舉。”

淩瓏難得誇他一下：“看不出來啊，你這人還挺博學多才。”

霍子臻並無得意之色，自己儲備的□□完全不夠迎戰，若是能從澤國弄點□□，必然能如虎添翼。

二人回到後廚，想找個地方休息，剛一落地，就聽到有人幽幽的低喚：“水……水……”

淩瓏：“誰？”

霍子臻順著聲音，步入後廚的儲物間，似有薄板閣間，霍子臻找到縫隙，用力一推，裏面一個黑衣女子滾落出來，額頭上勾繪的精致黑色蛇形圖紋，時時在彰顯她的特殊身份，蛇眼處的黑色寶石仿佛鑲嵌在骨血裏，帶著幽幽的光澤緩緩流動。

只是她此時聲音嘶啞，胸口被一陣陣的蠱毒侵蝕著，寄養在身體的活物仿若要撕裂開一道縫掙紮而出，她張嘴想要摳出體內的什麽東西，卻只能跪在地上幹嘔不已。手腳上的鈴鐺叮當作響，仿佛在響應體內的活物。

霍子臻嚇得一個彈跳，和淩瓏一起緊緊靠在桌子邊，抓著桌角試探問她：“你你你誰啊。”

那少女極為艱難的爬起來四處尋找，嘶啞的聲音像是在枯木上如割似鋸：“水……水……”

霍子臻指了指遠處的水缸，那姑娘顫抖著爬過去，把整個頭全都埋進水裏，終於止住了體內活物的折磨，水缸周圍集聚了大片水漬，水珠順著邊緣還在滾落，直到整個水缸的水被她灌進腹中，她才漸漸恢覆正常，面色如繁花葳蕤，雙眼如明珠柔潤，脫掉一身黑紗裙後，是煙霞錦緞般奪目的一身衣衫，額頭的蛇形紋飾也遮蓋不住她的明亮嬌艷，她說道：“你們，趕走，人，救我？”

與其說是她說的，不如說是她手指比劃的。

霍子臻頷首：“當然了。”

淩瓏白他一眼，霍子臻於是躲在淩瓏身後，俏皮道：“主要是我老板神勇。”

少女似乎聽不太懂，用生澀的九淵話說到：“你們，夫妻？”

二人都默契的沒有說話，互相對視一眼。

霍子臻想過，怕自己不能信守承諾，因為承諾需要莫大的勇氣和持之以恒的堅定。但是他此生已經決定奉獻給覆國之路，其餘的承諾他不敢想，也不敢有。

淩瓏的計劃中也沒有婚姻這一項，只想擁著大把金票到老，以前還會擔心無人埋葬，現在有了元寶，想必它會給自己挖個好看的坑。

至於二人之間暧昧的感情，淩瓏心想，還是不要有牽掛，太難熬，還完了他的恩情，就不要見面的好，免得像今天這樣，情不自禁情難自控情非得已。

二人之間的空氣莫名又冷了下來。

少女笑笑，繼續比劃加說話：“我是，澤國人，你們是，淵國人，對嗎？”

淩瓏點點頭，道：“你為什麽會在這裏？外面的人為什麽要抓你？”

少女指了指心口。

淩瓏：“因為你的胸部？”

霍子臻笑出聲，道：“你剛才要吐什麽？”

少女比劃了半天，霍子臻和淩瓏看得一楞一楞的，隨後少女抓耳撓腮想了半天，說了兩個字：“祭司。”

霍子臻頓時收起笑容，道：“你是說，你和黑族祭司有關？”

少女猛點頭，又說：“女使。”然後指了指自己。

霍子臻眼睛仿佛看到萬丈霞光，渾身毛孔興奮難以自抑恍若群芳盛開，道：“你能引薦我嗎？”

淩瓏也深吸一口，沒想到霍子臻離他的目標這樣近，少女：“你要，做什麽？”

霍子臻道：“借兵。”

少女似乎聽懂了又似乎沒有，深吸一口氣，指著外面說到：“火。”

千枝火龍迅速在樓隔間游走，將這裏照得如同白晝，不知誰射進一支帶火的箭矢，插進門柱後，箭尾顫動爆裂，如同無數的浮星同時炸開，淩瓏一手攬一個，馭蛇離去。

外面舉著火把的人震驚的看著這一幕，紛紛跪拜，以澤國秘語大聲呼和——千秋相繼！千秋相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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