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寶送達之後，縮進淩瓏的衣袖，金不換看了看四周的環境，孤聳山峰層層疊疊錯落有致一眼望不到盡頭，徒留遠山的黛青色迤邐而去，蒼翠樹木森森然如華蓋將掩未掩，溪流泉水聲由遠及近傳來，風過了山間只有葉片搖動的聲音，絲毫察覺不到人的存在，似有桀驁兇猛野獸伺機而動，豎立如尖的眼眸中飽含著獵殺氣息，靜等著眾人到來，一享饕餮盛宴。

饒是見多識廣的淮璇璣，也忍不住在秋風瑟瑟中，打了個寒顫。

眼見秋風逐漸激蕩滾落凡塵，天空陰霾沈沈，激出花水漪五內舊傷，發作時寒意陣陣，她指了指前面的山道道：“我們快上去吧。”

金不換打頭，手持斧頭，劈開荒草荊刺，淮璇璣殿後，背著繩索，淩瓏居中間，花水漪在淩瓏左後側，手持流景劍，手指按在劍柄上，霍子臻在淩瓏右前側，拿著硫磺粉邊走邊灑，五人呈歪十字形往前行進。

霍子臻著意想讓人隔開他和花水漪，金不換需要探路，淮璇璣不願參合，霍子臻只能拉淩瓏居中。

山道並不平整，石縫之間野草橫飛，蔓藤撒歡似的斜垂，蕨類植物下濕漉漉的石子時不時的絆腳，被踩掉滾落的細響聲昭示著龍潭虎穴就在前方。

遠處的蟲躁聲和越來越重的山間濕氣讓大家心底淡淡升起某種煩悶，霍子臻原本傷勢最重，走不了幾步便要停下休息，道：“我們先休息一陣。”

淩瓏正要說他嬌嫩，可又想起他是為自己而傷，這樣受人恩惠而無法回報的脅迫感讓淩瓏心裏被鈍刀劃過般難受而無所適從，於是抿唇道：“好，我們都休息吧。”

金不換選了斜徑附近的山泉石圍一側，泠泠泉水聲，像極了九重閣樓中的銅獸水漏，穿堂風卷襲而來的時候，也會發出這般泠泠的聲響。

金不換擡頭，仿佛仍可見群朱掩翠的樓宇映著蒼茫的天色，漫天流嵐綻出瑰麗的光輝，旋即，那蒼茫的天色開始染上象征欲望與榮辱的腥濃絳紅色，好似蒼天割開喉嚨灑遍星河…

他不想再互相肆意傾軋，尋找怒目金剛只是一個借口，更重要的是，那樣過下去的結局無非是白骨曝野無人收。

這也是他年近四十不婚的理由，孤身獨行就好，何必連累旁人？

淮先生見他神思游曳，道：“想著過去了？”

金不換鞠水洗手，“也不是。”

淩瓏拿出包袱中的食物，掏出一塊桂花餅子給霍子臻，道：“吃吧。”

霍子臻坐在石頭上，鞠水洗手，接過桂花餅子，默默吃了起來。

花水漪心中仍有執念，望著霍子臻，目光游離，看見遠處石縫間似有白花數朵，再定睛一看時，那白花與尋常花朵不同，迎風不動，花水漪拔出劍挑動了一下那白花，劍尖所指，硬物相擊的顫栗傳遞至指尖。

“是白骨！”

淮璇璣一錘定音，嚇得淩瓏掏餅子的手抖了三抖。

金不換正要伸手去看個究竟，淮璇璣掏出紗布纏手，道：“金老板，這白骨來路不明，怕是有毒，我來看看。”

金老板頷首，退在一邊。

淮璇璣順著白骨生長的地方摸過去，見一處石縫裂於群山之間，斧劈刀砍般橫斜歪曲，零碎白骨碾折突出，像是置於縫隙中被夾擊而斷。

霍子臻吃完餅走過來，看見這白骨斜橫的場景，說了句：“這白骨猶新，卻沒有屍腐血肉的氣息，好像是，活生生只把白骨抽出來，血肉剮得幹凈。”

眾人聽他說來，暗暗心驚，淮璇璣摸了摸石縫，見閉合處夾有落葉，想必這道紋路雖然嚴絲合縫，卻也是可以打開的，只是不知道機關在何處，為何又在這半山腰開一道門。

淩瓏非常害怕，她一向膽小且慫，本來以為就是豺狼虎豹之類，元寶張口吞下就行，結果走到半路就有白骨，嚇得魂不附體，背過身吃餅子緩解緊張。

霍子臻見她害怕，走過去一拍她後背：“怕了吧！”

淩瓏手裏的餅子掉落在地：“才才才才沒有！”

霍子臻背靠著她坐下，探過頭笑宴宴說到：“我會保護你的，你別怕。”

淩瓏假笑：“那我謝你了啊。”

花水漪試圖用劍將石縫打開，但除了掛落一層灰，並無作用。

淮璇璣望了望峰頂，道：“或許還有別的門路，需要從內打開。”

金不換也認同，道：“我們上去再看看，大家警惕。”

元寶也感受到了淩瓏的畏懼，從袖中鉆出來，變成手臂般粗，纏在她後脖頸，涼涼的鱗片讓淩瓏心中的煩悶略略舒緩，只是越往上氣溫越涼，彌散的霧氣越來越濃重，金不換手中的火把也漸漸湮滅，最後一縷濃煙縈繞，熄滅殆盡。

眾人停下步子，金不換掏出火刀火石，繼續打火引燃，只是沒走幾步，霧氣濃重水氣氤氳，火把受潮，悅動火光化作青煙一縷，如是再三，金不換道：“算了，我們還是以夜輝石為路引，淩姑娘，借我一塊。”

淩瓏不願走前面更不願“借石頭”，萬一沒拿穩掉了，豈不是……

她又想，今後若是想留在北港村也要做出一番事業立足，不然就是只會吃喝的廢物，若是做成這一票，鄉親父老肯定敲鑼打鼓來迎接，風光無限能吹噓一輩子。

淩瓏心中千軍萬馬來回鬥爭，慢悠悠掏出一塊，道：“拿穩了。”

淮璇璣深谙人心，知道這是淩瓏做出的巨大犧牲，道：“難為你了。”

霍子臻補了一句：“何止是難為，可以說是要了她半條命。”

淩瓏苦笑：“走吧走吧。”

花水漪走在淩瓏斜側，她身上的金蛇，讓花水漪有些生理不適，於是偏過頭不看。

路途越來越陡，有些地方必須要手腳齊用才能往上，濕滑難以著手，淮璇璣甩動繩索鐵鉤，金不換接住，奮力插進縫隙處，五人借著繩索攀爬，勉力到了一處較為平坦開闊處，大風刮過，霧氣變淡，放眼望去，深淵巨流盡收眼底，平湖秋色掩映於群山之中，五十五峰可窺見一斑，座座直插雲霄，流嵐霧氣中恍如仙境。

“怪不得北港村三不管，澤國才不願耗費無數人力物力，越過這些險峰，來占領一塊偏僻的村莊。靈武侯城市數座，沒必要費力專門派兵駐守。至於水賊，才不願和裝備齊全、人丁興旺、占地起碼有十萬畝的村莊抗衡吧。”

霍子臻看著遠處的北崗村，不禁唏噓起來。

金不換面無表情暗中得意，這是自然，不然我為什麽早在十年前就占領了這裏。

北港村，由多處水流堆積而形成平地，之後只會越來越開闊，進可攻，退可守。

金不換坐在石塊上，眼中閃爍，水賊之禍已除，所以幹掉這個山中猛獸，是情勢所逼，也是繼續發展的必行之路。

“有人！”

花水漪敏銳察覺到遠處的身影晃動，劍尖朝外，一口氣提上來流至百骸，準備拔劍就上。

一場大風刮過，蟲鳴雀躁聲猝然寂靜。

薄霧細雲中密密麻麻的影子越來越多，眼神最利的花水漪咽了咽口水，攥緊了劍柄，道：“是白骨！”

話音剛落，無數森森白骨扭動著奇異的姿勢往前奔來，關節處沒有筋肉的緩沖，發出“哢啦哢啦”的響動。

淩瓏“啊”得一聲躲在霍子臻身後，元寶環繞住她積極防禦，霍子臻此時沒心情開玩笑，牢牢抓緊淩瓏的手，兩人掌心沁出的冷汗融在一起。

詭異的聲響中，五人都不由自主快速彼此貼近，可以清楚的聆聽到彼此的呼吸……恐懼、疑惑、戒備……歷歷分明各有側重，淮璇璣按住花水漪的劍柄，壓低聲道：“且慢，我看他們不像是來追殺我們，像是去逃命。”

淮璇璣指揮大家讓出一條道，果然這群白骨落荒而逃，跑在後面的白骨似乎支撐不住，應聲斷折碎裂，四分五裂的白骨觸目驚心，在陽光難以照到的地方，發著刺目的森森白光，灼烈如燒。

花水漪道：“像是中了什麽毒，極為烈性，一下就能把血肉吞噬。”

淮璇璣不得不佩服花水漪的觀察力，雖然不太懂得對活人察言觀色，但是看死人倒是一看一個準。

淩瓏不敢看，捂著眼睛背過身去。若是一群活人她就不怕，若是這種妖魔鬼怪，一眼就魂飛魄散，只能強裝鎮定，把霍子臻的手都捏得紅紫。

霍子臻：“好了，沒事了，再捏我的手也要廢了。”

淩瓏訕訕收手，小聲道：“哦。”

淮璇璣道：“那麽這山中藏的，未必就是猛獸鬼怪，十之八九，是人。”

淩瓏聽到淮璇璣的推斷，頓時膽子大了起來：“誰這麽喪心病狂啊！出來，讓老娘看看是什麽貨色！”

霍子臻在她耳邊低聲絮語：“有個故事，叫作四鬼擡轎，聽過沒有？說上山的時候是四個人擡著一頂火紅的轎子，下山之後，就是四個花花綠綠的紙人，和紙糊的白轎。山上有一群鬼在支著鍋子燒肉湯喝，鍋裏熱氣沸騰，還有發絲兒……這轎子就是擡著活人上山給鬼吃的呢。”

他氣息悄悄在耳側微癢，淩瓏身上細密的倒刺層層疊疊浮起，沁涼冰意從後脊背擴散開來，讓她當即捂住耳朵：“好了別說了。”

霍子臻收嘴，他其實很擔心淩瓏，但是又不好直接說出來，只要用肩側靠了靠她，淩瓏伸手打他，反被他握在掌中。

她手心滿是沁出的密密冷汗，釉白軟涼如瓷，他想擡起她手掌，淩瓏收回手去，瞪著他，做口型：“別說了。”

霍子臻：“你要是緊張，可以一邊呼吸一邊說話。”

淩瓏照做了，結果發出了一聲豬叫。

其他三人被她逗笑了，霍子臻更是笑得直不起腰來，淮璇璣悄悄學了一下，果然一邊呼吸一邊說話只會發出豬叫。

淩瓏追著霍子臻打，二人繞圈幾周，終是霍子臻連連告饒：“跑不動，跑不動，隨你打。”

淩瓏收手，總想著他的腳傷和他的亡母，“哼”了一聲便作罷，想著遲早還了他這份恩情，打他也能暢快些。

淮璇璣道：“淩姑娘不急，這鬼吃人的傳說不可信，鬼要是也要煮湯吃肉，必然要點柴火，可是傳說鬼又怕火，既然怕火，怎麽煮湯吃肉？民間傳說，不足為信，多半還是以人誆人。”

淩瓏這才真正勇起來，雙手叉腰高聳胸部，向霍子臻挑釁道：“就是！”

霍子臻不以為意，瞄了一眼，道：“哦。”

幾人在這邊說說笑笑,地上的符咒散發著幽蘭的光，散落於無人看見的角落，若隱若現。

再往上便是孤絕的一脈細峰，眾人歇息過後，不敢大意，循著地上白骨踏出的小徑，慢慢往上。

淩瓏：“我們走了這麽久，也沒見什麽猛獸。”

金不換早就註意到了，但是沒有說破，因為極有可能這所謂的“猛獸”並非走獸，而是飛禽，所以時不時觀望天空，但也並無發現。

霍子臻也有此想法，飛禽築巢於樹間山洞，附近當有抖落的羽毛，但是走了這麽久，毛都沒有，一般的山兔獐子也絕跡，蟲鳴倒是未絕，真是奇怪。

若是飛禽唾液有毒，按理來說那些被斷喉的村民也該只剩白骨，若是無毒，那些白骨又怎麽解釋？

再者，對於闖入自己居住地的五人，為什麽沒有沖出來發動襲擊？

足跡漸漸清晰，焦味慢慢逼近。

霍子臻手裏拿著斧子，劈開一道燒焦了的蕨類高植，天光畢現。

霍子臻拿手擋住，眼力過人的花水漪率先發出驚呼：“鳳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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