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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元吉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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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兩滴……

鮮紅色的血從範元吉的胸口滾滾而落,打在傅雪翎的手背上。

她親眼看著範元吉就那麽生生地替她擋下那致命的一刀,她伸手,本想拉回他。

可終究,刀快,人慢。

現在,她只能扶著他的屍首,感受他漸漸冰涼的體溫。

“以後,再也不能取笑你了!”這是範元吉臨死前的話,帶著他一貫張狂的口氣,得理不饒人,一向是他的特長。

她曾無比厭棄他與她爭鋒相對的樣子,但現下,如若他能再睜眼,再罵她兩句,她一定不會再還嘴了。

她會很乖的聆聽他的取笑。

周圍的殺手提拿著刀刃,慢慢圍了上來,見此情景,動作都有了幾分遲緩,畢竟剛剛一戰,過於慘烈。

但主上說過,範元吉要殺,傅雪翎更不能留!

思及此,心下一橫,眾殺手面面相覷,交換眼色過後,奔上前去,刀鋒直指傅雪翎。

趁她還未反應過來,一鼓作氣!

傅雪翎吶吶擡眼,往日裏漂亮奪目的杏眸只剩下了木然與遲疑。

現下,誰還能幫她?

閉上眼,一滴清淚滑下,打在手背上,將手背上本已幹涸的血跡慢慢漾開,傳來一陣淡淡的血腥味。

那是他的血!

殺手的步伐越發迫近,她卻已失了心神,不想再負隅頑抗。

她本以為,再世重來,她能改變自己的命運,家人的命運。

她成功救下了傅寒新,但她卻將範元吉置於困險,並因為她而失了性命。她心中怎能不傷不痛?

是不是她死了,就沒有人再會受傷?

若是這般,也好。

她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那些她在乎的,親近的人的面容一一閃過。最後,她的記憶停留在那個她最喜歡的人身上,他的一顰一笑,他的一舉一動,現在想來,竟真能牽起她心緒翻湧,不能自持。

平靖,若我今日葬身於此,他日,何人能與你比肩笑談天下事?

心中一陣抽疼。

在將死之刻,她才驚覺,她早已將他烙入心尖。

她已經能感受到那群殺手近在眼前,就差最後的殺招了。

她呆在原地,不做動彈,只是抱著範元吉的手不自覺的收緊,這是她懷中僅有的一點溫暖,縱然懷中人早已失了溫度。

她此生愧對於他,也是沒機會再償了,那麽,最後和他倒在一起,也算是個交代罷。

若不能同生,那便共死。

周圍的殺手一同發出低喝,手中刀刃齊齊刺向傅雪翎,卻在要觸及傅雪翎的最後一刻,發出一聲悶哼,癱軟下去。

一個個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瞪大了眼睛,眼神中是最後一刻的殘忍兇狠,但可惜,現下他們都沒了呼吸。

“小丫頭想死啊!”一個男子調笑的聲音傳來,語氣中卻是責怪多多。

傅雪翎睜眼,看向燕無聲,怔怔道,“師父?”

看著她木然迷離的婆娑淚眼,縱然心中有千般責怪,燕無聲此時也吐露不出絲毫。

“唉,下次小心點!”燕無聲撇了撇嘴,轉過身去,不再瞧她,他可不會安慰人。

傅雪翎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立刻擡手抹了抹眼,擦拭臉上未幹的淚痕。不留神,卻將範元吉的血也蹭了上去。臉上有幾抹血痕,邋遢難看。

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傅雪翎的心又跟著提了起來。

“你這人,怎麽動作那麽快呢!”熟悉的抱怨聲讓傅雪翎安下心神,那是趙毅。

燕無聲但聞不語,小心的走向那群殺手的屍體邊,從他們腳踝處拔出一根細細的銀針,嘻嘻觀摩,嘴中發出嘖嘖聲。

“用毒的,你調的毒就是厲害!”雖是誇獎的話,但從燕無聲口中說出,卻多了幾分揶揄。

“你!你個飛賊!”此時趙毅早已跑來,手插著腰,上氣不接下氣的喘著,面紅耳赤的對著燕無聲呵斥。

在接下來他們二人罵罵咧咧互相嫌棄的一個時辰裏,傅雪翎大致知道了來龍去脈。

春曉夏末看她一人急促離府,又遲遲未歸 ,心下擔憂,本想找人幫忙,但平靖人在宮中,裴勢南遠在夜楠,二人都遠水救不了近火。兩位丫頭於是各自找了自己師父,前來救命。

“誰讓你搶我毒針了!”

“誰讓你跑的慢了!”

“賊!”

“等你那手腳,要是來了,雪翎都涼了!”

“……”

二人的爭吵還在繼續,傅雪翎安靜的聽著。

這才是生命該有的樣子。

低首,看向懷中早已僵直的範元吉,他雙目禁閉,面色安詳,臉色雖然蒼白,但是那俊朗的眉眼,還是忍不住讓人期許,若是他能再次睜開雙眸,眼中的流光再次展現,該是多麽的讓人心馳。

他死在最美好的年紀。

可惜的是,以後再也沒人頂撞她了。

胸中一悶。

“雪翎,時候不早了,我們都回吧,至於小世子……”趙毅看著一旁楞楞的傅雪翎,終於從和燕無聲的爭吵中脫開身來,好心勸慰道。

“師父們,你們先回吧,我再陪他一會兒,就一會兒。”傅雪翎看向燕無聲和趙毅,嘴邊硬是擠出一個笑來。

趙毅見她這樣,本想再勸解一番,但是被身旁的燕無聲拉住了衣襟。

“罷了罷了!”趙毅揮了揮手,指著燕無聲道,“先和你算賬!”

兩人罵罵咧咧的走遠。

黃昏,日落,鴉啼,如哭如泣。

穿林風呼嘯過,四周靜謐,剛才那一場大戰似乎從未發生過一般。

若不是那一地殘骸,還有懷中冰涼的範元吉,她甚至會懷疑這只是一場夢。

夢醒了,那個狂妄桀驁的少年還是會恨恨的對她說,讓她不要欺負他姐姐。

如果是這樣,她一定會笑著答應的,然後離他遠遠的,他能活著就好。

他說的,她都會做到的,只要他能再跟她說一遍。

前世,她與他素無交集,一世相安,他亦一生無憂。

今生,她卻欠了他一條命。

“對你,我心儀許久。”那是他此生最後一句話,也是她最不能忘懷的一句話。

他的心意,表的太遲了,她還來不及回答,他就已經咽了氣。

眼中淚簌簌而下,一連串滾燙的淚珠打在範元吉的衣襟上,暈染開來,成了一朵朵淚花。

她埋首在範元吉胸前,她這才驚覺,他早已不是第一次遇見時那個十歲的小娃娃,如今的他也早已是一個翩翩佳公子了。

只是她發現的太晚,她對他的記憶還是停留在初遇時,那個比她矮小的可愛男童的印象中。

他對她的怒,對她的刁難,對她的揶揄,對她的責怪,最後都只剩下了關愛與擔心。

他為她擋的刀,為她避的劫。

那是一個少年願為心上人做的所有,那是他長大成人後的擔當與心意。

可惜的是,她明白太晚,也無力償還。

將範元吉的屍首置於地上,清冷月光撒下,為這個蒼白的已無血色的少年周身鍍上一層銀灰,那般清冷落寞。周圍鴉雀傳來咕咕聲,甚是蕭索。

她跪於他屍首旁,低首禱告。

害他之人該死!這是她那一夜所有的心事。

一夜長跪,心境漸漸清明。

晨光熹微,天色漸漸透亮,傅雪翎背起躺在地上的範元吉,踩踏著地上的屍首,一步步的離開。

她不會將他一人留在這裏。

背上的少年沈沈的壓在她肩上,她只是咬牙前行,腳步雖然有些緩慢,但是不得停歇,依舊沈穩有力。

當回到嶸侯府的時候,天色早已大亮。

春曉夏末兩個丫鬟站在府門外急急張望,神色焦急,直到看著傅雪翎慢慢走來,二人神色才微微有所放松。

“小姐!”春曉急急跑來,迎著傅雪翎,“你背的是什麽呀?”

傅雪翎直接繞過春曉,只對站在門口的夏末說道,“先去找我兩位師父。”

夏末領命而去。

春曉立刻跟上,還欲多問,傅雪翎只好說道,“你去通知昌平公主,來我府上收屍!”

“收屍?”春曉一臉錯愕。

“是範元吉。”傅雪翎終是忍痛出口。

春曉聞言,不敢再做多問,只好轉身朝著公主府踉蹌而去。

將屍首藏在府中後院,收拾好一切之後,她只覺困乏難耐。

遭此變故,又一夜無眠,她現下是身心俱疲。

她需好好歇息了,待兩位師父來了,她要好好商討覆仇之事。

還有昌平公主,那個一向囂張跋扈的公主,若是知道她視若珍寶的兒子就那麽因她而死,想來又是一場鬧騰。

她於昌平有愧,自不會多做爭論。可她跟紅壑谷還有平栩的仇,連著範元吉那一份,她都會一一討回。

這次,絕不手軟!

她滿懷著心事,回到閨房中,踱步走向床榻,躺下,闔上眼,浮現在腦海中的是範元吉的音容笑貌。是他最後一刻為她擋刀的毅然身影,她好想告訴範紅菱,她的弟弟長大了,再也不是初遇時那個只會發脾氣的小男娃了。

可她會不會怨她?

她本以為,再世重來,就應該保護她要保護的人,可是現在卻扯入無辜之人性命。

是對是錯?

捫心自問,卻毫無頭緒。

思緒飄散,沈沈睡下,她是真的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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