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一章叢林奪命

關燈
車轔馬蕭,暗月下,傅雪翎半攙扶著受傷的裴勢南一路奔襲,身後是緊追不舍的恒元國軍隊。

二人身後還有數十跟隨她一同出營夜襲的士兵。

她閉了閉眼,眼瞼一片酸澀。現下約莫已是四更天,她其實早就疲憊不堪了,夜襲的失敗出乎她意料。好在隊伍並未損失殆盡,她壓低聲音向身後的士兵吩咐道:“加快腳步,盡可能甩掉恒元的人。”

“在那兒!”“快追!”“追!”

身後的叫囂聲越來越近。傅雪翎咬牙向前疾奔,結果身後傳來讓她全身變冷的一聲大喝——

“放箭!!”

傅雪翎心下巨震,腳下幾乎踉蹌。

這時,裴勢南拽了她一把,指著前方樹林道:“快進樹林!”

傅雪翎顧不得細想,回首低喝一聲:“全部人,進樹林!”

“嘿嘿,”裴勢南突然低低笑了一聲,“你又欠我一次人情唉。”

傅雪翎轉頭去看他,一向整理的一絲不茍的衣服淩亂著,頭發也散了一半,唯獨那雙眸子在黑夜裏依舊含著一絲亮光。

這個人,一直喜歡自己啊,從小到大都是。前世她負了他,這一世她依舊辜負了他一片癡心,還將,還將他拖到如此境地。這一切都是她的錯!

眼底有些熱熱的,有什麽東西要湧上來了。她猛地回頭,有些惡狠狠對裴勢南道:“閉嘴!省省力氣跑路吧!”

裴勢南趁勢把搭在她肩頭的胳膊收回,扭了扭脖子道:“那就比比誰跑得快咯?”臉上的笑還是一如既往的漫不經心。

夜襲的隊伍進入茂密的森林,層層疊疊的樹枝有效地阻擋了弓箭的來勢,但眾人依舊不能松口氣——身後的追兵依舊緊追不舍,並且有越追越近的趨勢!

被追上了就只有死路一條了。傅雪翎很清楚現下的情況,她豁出去一般吼著催促著,心下還有些自嘲,活了兩輩子這是第一次為了活下去變得這麽狼狽。

茂密的樹枝層層疊疊,擋住了箭矢,也擋住了一些,本該被提防的危險。

深夜的時候,整個樹林都進入了沈睡,傅雪翎這一群侵入者將一些捕獵者驚醒了。

森林的主人對這些驚醒它們美夢的人絲毫不友好,它們的進攻來的毫不留情。

一時間樹林裏的慘叫聲此起彼伏,瘆人無比。

傅雪翎的額上有涔涔冷汗,不住地滑下。

上一世的慘死和這一世重生的機會讓她對這個世界心懷感激,她的報覆行動也基本一帆風順,她差點以為沒有什麽能阻止她了。她居然天真地以為,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身後的追殺聲叫囂聲,以及夥伴們的慘叫聲讓她感到了發自內心深處的寒冷,她仿佛又回到了前世那個血染的大殿,空蕩蕩的,充斥著的只有血腥味,和她自己心碎的聲音。她的四肢和軀幹仿佛又感受到了那個大理石的地板上傳來的寒意,凍的她的靈魂都瑟瑟發抖。

前世的她天真幼稚,輕信他人,偏偏自以為聰明,最終害死了爹爹娘親弟弟,害死了身邊真心對自己的人,成全了虛偽奸詐的賤人。這一世,她依舊幼稚天真自以為是,如果她沒有領兵夜襲,如果她沒有跟來,如果她……

“小心!!!”

裴勢南手中長劍揮動,起落間刀刃上的月光閃過傅雪翎的眼,讓她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

再睜眼時地上多了一只身首分離的獸,月光晦暗,她並不能分辨那是什麽動物。

“看來咱們成了令人厭惡的不速之客啊。”裴勢南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受傷的胳膊無法繼續揮動長劍,他毅然決然地丟棄了劍,從懷裏抽出一把短刀,“別發呆了,雪翎。跟緊我!”

傅雪翎幾乎要被心裏的負面情緒所埋沒,她雙眼失神,只能順著裴勢南拽她的力道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她不敢轉頭去看身後的隊伍,她不敢面對全軍覆沒的失敗結果。

“都是我的錯……”

聽到身後傳來嘶啞的聲音,其中還夾雜著似有若無的哽咽,裴勢南轉頭,“雪翎……”

他想像以前那樣安慰她,但目光所及,是一個時辰前還言笑晏晏的同伴們冰冷的屍體。

除了他們兩個,已經,沒有人活著了。

饒是能言體貼如他裴勢南也沒辦法在這樣的慘狀前溫潤地安慰別人。他只能伸手,去擦拭傅雪翎臉上的血汙。

就在這時,一條黑影直沖著傅雪翎裸露在外的脖頸襲來!

裴勢南顧不得多想,伸出去的手徑直替她擋下了這一擊。

“裴勢南!”這一動作將傅雪翎從失意中喚醒,她看到裴勢南猙獰的臉色不禁失聲叫了起來。

手腕傳來穿刺般的疼痛時,裴勢南心下暗道不好。收回手一看,手腕上已多了三道抓痕,邊緣泛著黑色。

二人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方才的黑影想必是夜梟一類的動物,這片森林幽深茂密,深夜裏也彌漫著一股瘴氣,夜梟又是晝伏夜出,以蛇鼠一類為食的動物。那雙利爪上有什麽樣的毒誰也說不清楚。

裴勢南明顯感覺到手臂脫力,逐漸失去了感覺——只怕毒素已經隨著血脈向上蔓延了。

情急之下,傅雪翎突然想起來手上的小黑蛇。

墨熠是毒中之王,也許它可以吸出毒素或者以毒攻毒!

傅雪翎宛如發現希望一般將手腕上的小黑蛇湊到裴勢南的傷口邊,但累到奄奄一息的墨熠無動於衷,這讓她的心一下子沈到了谷底。

“哈……這是,你的寵物?”裴勢南咬著牙,又打趣她,“這可真是……別致……”

傅雪翎猛地擡頭,杏眼裏含著淚水,她絲毫不顧形象地朝裴勢南吼道:“你還笑!小黑都沒有辦法了!你這樣……你這樣會……”

“哈哈……”裴勢南突然釋然般的笑了一聲,“如果真的要死了,死前能看到你這個表情……”值得了。

——不過,我可還沒打算放棄啊小雪……

他伸出受傷的左手,輕輕地蹭過傅雪翎臉上的淚痕。他是想為她擦去眼淚的,無奈左手已經沒有知覺了,不能好好地控制方向。

“能為你擦眼淚……這是我一直以來最願意,但也最不喜歡做的事啊……”以後,不能再這麽做了,所以,傅雪翎,你以後最好不要再哭了,不然以後我抻著一條胳膊給你擦臉,多累啊……

他的嘴角帶著一抹可惜的弧度,右手握刀,自下而上竟是將左臂於上臂處直接砍斷!

飛濺的血沫灑在傅雪翎的臉上,順著額頭的弧度向下滑,打在她密而長的睫毛上,與眼眶裏爭先恐後湧出的淚水混合著滾落眼角。

“別……別哭啊……”他齜著牙強顏歡笑道,“總比毒素攻心來的好,只是一條胳膊而已……”我已不能擁你入懷,那麽替你拭淚就是我最大的幸運,一條胳膊足矣。

身後的喊殺聲已沒了,不知不覺他們已經進入了樹林深處。

傅雪翎依舊在哭。

這一世重生,她幾乎沒有這麽痛徹心扉地哭過,她以為她已把所有的淚都留在了前世的宮殿裏。眼淚裏帶著血腥味,還有她的內疚和恐懼。裴勢南的斷臂幾乎變成壓倒她心理的最後一根稻草。

裴勢南看見了她眼裏的恐懼,神色不禁變得沈重起來。他用單手握住那瘦削的,不斷抖動著的肩膀:“傅雪翎!”

傅雪翎擡眼,怔怔地看他。

裴勢南用力捏著她的肩膀,道:“傅雪翎你聽好,我,還有那一百來個弟兄,都是相信著你才自願跟你來夜襲的,若你現在質疑自己,那我們付出的汗流過的血又算什麽?”他頓了頓,又說道:“更何況,上戰場,誰也不知道能不能安然回家,那些人是士兵,為了這個國家,他們早已做好了馬革裹屍甚至埋骨沙場的準備。他們不是為你,是為這個國家。”

為了,國家。

傅雪翎看著他嚴肅的面孔,大大的眼裏重新燃起了光。

裴勢南見她略有恢覆,這才重新展開漫不經心的笑:“當然,我是為了你才來的。”

話音未落便被傅雪翎惡狠狠地一瞪。她深吸一口氣,攏攏散亂的鬢發,擡手將自己的衣服脫了下來。

裴勢南目瞪口呆:“小雪你不會是太感動了要在這裏給我以身相許吧?”

傅雪翎懶得理他,伸手將他整個人拽過來,用撕成布條的衣服將他的斷臂好好地包裹起來。

現如今裴勢南的傷勢實在太重,最可怕的就是失血過多。就算只剩下他們兩個,也不可以死在這個森林裏!

傅雪翎眼裏閃爍著堅定的信念,她將裴勢南的僅剩一條胳膊搭在自己肩頭,兩個疲憊不堪的人相互扶持著向前走去。

她睜著酸澀的雙眼,努力從枝葉的縫隙裏窺探月亮的方位,試圖辨認出自己軍營的位置。裴勢南的腦袋無力地靠在她的肩上,失血過多讓他體溫降低意識流失。傅雪翎瘦小的身體支撐著他,一步一步奮力前行。

我可能……找錯方向了……

在傅雪翎快要再次絕望的時候,一道火光伴隨著熟悉的呼喊傳來。她一下子跪倒在地上,膝蓋磕得生疼也好像感受不到了。

她眼裏蓄滿了的淚水,在平靖將她抱進懷裏死死扣住的時候,刷的一下流了下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