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S的工作人員很貼心，他們拿了一個大號的牛皮紙袋，幫忙把東西裝了進去。

出了SCS大樓，坐到車裏之後，餘朗問：“不拆開看看嗎？”

“回家再拆吧。”魏競川吸一口氣，掛了擋，把車開了出去。

“魏老師你在緊張嗎？”餘朗關切地問，“要不要我來開車？”

“有一點，但沒關系。”魏競川平靜地說。

交通很順暢，他們很快就到了家，魏競川一手拎著袋子，另一只手牽著餘朗。

“不知道你媽媽給你準備了什麽禮物。”餘朗說。

“她大概是預料到自己去世之後，魏家會如何待她，所以才拐彎抹角地把東西寄存。”魏競川打開家門，輕松地說，“可能是給你的禮物呢，給我未來老婆的禮物。”

餘朗看他一眼，自己先換了鞋進去，然後從自己房間裏拿了個微單出來。

“這是要幹嘛？”魏競川對著鏡頭，有點奇怪地問。

“這麽重要的時刻，拍個vlog多好，以後我們能一起看。”餘朗從相機後面露出臉，很可愛地沖他笑。

魏競川把禮物盒拿出來放在茶幾上，餘朗催他：“快點拆開看看。”

因為鏡頭開著，魏競川動作都鄭重不少，他解開絲帶，然後把蓋子拿開，裏面的東西很少，就三樣。魏競川伸手進去，拿出其中一個小盒子，有點局促地問餘朗：“要打開嗎？”

餘朗點頭。

魏競川就把盒子打開，裏面是一把長命鎖，另一個盒子裏是一條金項鏈，鏤空雕花的一朵玫瑰，非常漂亮。

“這是給我老婆孩子都備上了吧。”魏競川神情變得溫柔，打趣一句。禮物盒裏就剩下最後一個扁平的盒子，魏競川拿出來，打開的時候有點費力。

盒子上沒有任何裝飾，打開後裏面是一張光盤。

魏競川楞了一下，很小心地把光盤拿出來，他對著鏡頭，也是對著餘朗說：“一起去看吧。”

上次餘朗來放映室，還是和魏競川一起看《親密愛人》的第一季。

開頭是一段很長的黑暗，餘朗甚至有些擔心這個光盤會不會已經被損壞，但很快就有聲音露出來，畫面也開始出現。

這是一個抓周儀式，小嬰兒被一大堆東西圍在中間，他猶豫了很久，像是在尋找安全感那樣，往拍攝的方向爬過來，扒拉開那些礙事的玩意。一個很溫柔的女聲響起來：“小川，你得抓一個啊。”

小嬰兒才不管，他有點不愉快地看著攝像頭。

蘇棠拿他沒辦法，把相機交給別人，彎下腰來抱他。

“你就慣著他吧。”一個男聲的聲音夾進來。

蘇棠側過一點臉，她漂亮極了，笑得溫柔：“又沒事，抓周不就圖個樂嗎？”

蘇棠握著小嬰兒的手，親了親：“我們小川想做什麽都可以，而且肯定可以做好。”

那個男聲有些無奈地笑：“畢竟是我兒子嘛。”

光影淌出來，落到魏競川的臉上，餘朗坐得離他更近一些，說：“阿姨真的好漂亮。”

魏競川很珍惜地說：“我也很想她。”

錄像是一段一段拼起來的，每次都是魏競川生日，前幾年魏槐林都在，第六年開始只有蘇棠一個人。

錄影裏的魏競川也在一年又一年長大，八歲的時候，魏競川穿著整齊的小禮服，眉眼精致俊秀，蘇棠捧著一個精致的小蛋糕給他唱生日快樂。

這時候的蘇棠換了發型，人明顯瘦了一圈，眼下的黑眼圈很重，但她還是笑得很溫柔，她說：“小川，快許願吧。”

魏競川看著她，神情跟現在有些相似，是一種稚嫩的淡然：“媽媽，爸爸跟你吵架了嗎？”

蘇棠摸他的頭發：“爸爸媽媽有些分歧，沒關系的。”

魏競川伸手摸蘇棠的耳朵，他很有主意地說：“實在不行，你就跟他離婚，他對你不好的話，我也不要他。”

蘇棠笑起來，她捏魏競川的鼻子，哄他：“小川最有主意了。”

畫面裏的天氣很好，陽光撒在修剪整齊的草坪上，看起來平靜美好。

餘朗以為視頻會在這裏停下，但是並沒有，畫面切換之後只剩下蘇棠，她換了衣服，坐在畫室裏，對著鏡頭笑：“小川，九歲生日快樂，媽媽在給你畫一個繪本，一個對你來說有點幼稚的故事，我不知道你會不會喜歡。但你是最好的孩子，你不喜歡陪爺爺去宴會，但每次都表現得很好……

“你又大一歲，媽媽也多愛了小川一年，真好。”

下一段視頻蘇棠是在室外錄的，她今天打扮得很精致：“今天媽媽去了一趟畫廊，老朋友可惜我太久沒有新作品，我不知道怎麽跟他說，我好像真的畫不出來了，這件事很可怕，媽媽不知道該怎麽辦。朋友說我對自己要求太高，所以才這麽痛苦，其實不是這樣的，我什麽也畫不出來。繪本也是，最近畫得很慢。

“不說這些不高興的事了，小川，十歲生日快樂，你以後會有這樣熱愛的事情嗎？哪怕它會讓你痛苦，你也始終愛它？”

蘇棠在魏競川八歲生日之後錄了很多段這樣的視頻，一年又一年，前面是閑聊，最後是祝福，一直錄到三十歲的生日快樂。

三十歲的那一段出來的時候，魏競川的睫毛顫了顫，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因為蘇棠在視頻裏，肉眼可見地憔悴下去，像一朵將要枯萎的花。

“小川，今天你就三十歲了，媽媽很高興也很期待，不知道你有沒有遇到自己的愛情？如果遇到了，一定要好好待他，如果你們能走入婚姻，媽媽就祝福你們，不要被瑣碎消磨愛意，請互相陪伴著走下去。”

蘇棠站起來，在工作室裏走了一圈，又楞楞地坐回鏡頭前：“小川，媽媽可能沒辦法堅持下去了，最近吃安眠藥也睡不著，你爸爸不知道，他從來不關心這些事。我之前總覺得你還太小了，如果我不在，你該怎麽辦？所以我開始錄像，我總告訴自己，要再等小川長大一些，我不能那麽自私，起碼得等小川長大。”

鏡頭搖晃了一下，蘇棠低下頭去拿調色盤，但她手抖得厲害，沒能拿起來，她自言自語著：“小川，別怪媽媽，好不好？媽媽真的很愛你，小川，媽媽會永遠愛你。”

調色盤掉了下去，顏料四濺，視頻戛然而止。

餘朗覺得心裏堵得慌，他伸手從側面抱住魏競川，悶悶地說：“她很愛你，別怪她。”

蘇棠錄了整整二十二年的生日祝福給魏競川，她說了很多話，事無巨細地叮囑，她似乎想用這個方式來補償她之後必定會缺席的歲月。

“她那麽痛苦，死亡才是解脫，我不怪她。”魏競川低頭吻餘朗的額頭，聲音有些哽咽，“餘朗，謝謝你，如果不是你，我就找不到媽媽的禮物了。”

魏競川在這一刻真正感到輕松和安寧。

他年少經歷變故，至親離世，從此身不由己；成年後終於離經叛道一把，運氣很好地找到了自己願意奉獻一生的事業，也終於習慣和孤獨相處；再過幾年，遇到心愛的人一眼萬年，卻因為自己的猶豫怯懦蹉跎掉五年光陰，最悲觀的時候覺得錯過就是永遠；現如今，餘朗坐在他的身邊，給他擁抱和親吻，並像蘇棠那樣給他一生的承諾。

“我也愛你，競川。”餘朗說得鄭重，“從今往後，我會連你媽媽那份一起愛你。”

吾心安處是吾鄉，遠行顛沛的船靠岸，從此餘朗就是他永遠的風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