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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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露秋白年紀很小,什麽事都不懂,只知道一年當中,只有那一個日子是特殊的。

父親、母親,這兩個詞語在他的印象中,是世界上所有美好詞語的總和,任何東西都比不了。

所以,在那一天到來的時候,他滿懷希望地靜靜等待著父親和母親早日下班回家,像往常一樣抱著他,親親他,逗逗他。

然而,那天他什麽也沒等到。

舅舅帶來一條楓葉項鏈,上面微微閃著淩冽的光芒,項鏈鎖扣連接處刻著兩個字母:SL。

S是蘇的首字母,代表母親,L是露的首字母,代表父親。如果不是舅舅特意指給他看,小小的露秋白是決計不會發現這樣一個簡單到可以忽略的小細節的。

蘇學安嘆了口氣,把露秋白抱在懷裏,手伸進露秋白懷裏呵癢,露秋白“咯咯”笑著躲開,舅舅一邊呵癢一邊道:“壞人來嘍!秋白小朋友怕不怕呀?”

小團子一樣的露秋白學著大人的樣子把小手叉在腰上,仰頭堅決道:“不怕!我要像爸爸一樣捉壞人!”

“這麽厲害呀?那舅舅呢?像舅舅這樣好不好?”

“舅舅好!媽媽也好!都好!”

蘇學安笑得很滿意:“那爸爸今天捉壞人去了,秋白小朋友跟舅舅一塊兒玩好不好呀?”

“……好!”

“好勒!今天舅舅要讓我們秋白小朋友好好的過個生日!”

蘇學安帶著露秋白選了一身的新衣服,買了一個蛋糕,帶到自家游樂場,陪著寶貝侄兒盡情玩。

手機響了幾聲,舅舅接了個電話,倏然面色凝重。

他蹲下身,看著露秋白道:“小白白,跟舅舅一起去一個地方好不好呀?”露秋白嘴裏叼著棒棒糖,奶聲奶氣地回應道,“好!”

蘇學安開著車來到派出所,把露秋白放在柔軟的沙發上,一臉焦急地上前詢問:“警察同志,怎麽回事?”

“您是露燮的家人嗎?”

“對,他是我妹夫,這個小孩是他的兒子。”蘇學安指了指露秋白。

民警點了點頭道:“露律師被我們案組的叫過去幫忙了,因為涉及到一樁販賣兒童的案子,具體情況不便透露,總之他現在很安全,請您簽個字,對了,露律師走之前說讓您照顧好他兒子,今天是他兒子的生日。”

蘇學安心裏稍稍安心了些,他看向露秋白時,發現小小的露秋白把目光鎖定在對面那人身上。

對面是一個小孩,年紀看起來跟露秋白差不多大,渾身黑黢黢的,泥巴和汙漬沾了滿身,頭發散亂,呆呆地揉捏著自己早已分不清顏色的衣角。他似乎也註意到了對面的露秋白,低著頭望過去,眼睛卻驀地亮了起來。

露秋白接收到了他的眼神,不由得往沙發後面縮,小孩卻從地上爬起來,歪歪扭扭地跑到露秋白面前,忽而停下腳步,怯生生地呢喃道:“蛋糕,蛋糕……豆豆要過生日。”

民警註意到動靜,從電腦後探出個頭來看了看,道:“說起來,這個小孩跟露律師的小孩還是同一天生日呢。只可惜,同人不同命。”

民警繼續道:“我們發現他的時候,人販子已經用拖拉機把他拉到鄉下去了。”

小小的露秋白怯生生地往小黑孩身邊挪了挪,小心翼翼地指著自己手裏的蛋糕問道:“你想吃這個嗎?”

小黑孩眨巴著眼毫不猶豫地點點頭。

露秋白伸出白糯糯的小手道:“給!”

小黑孩接過來抱在懷裏,小手在盒子上不停摳揉,半天沒有打開,急得不行。

蘇學安幾步過來,把手伸到小孩懷裏,拿過蛋糕剛剛打開,小孩便一把搶過來,抓起來吃得狼吞虎咽。

“……這孩子,怎麽像很久沒吃過飯的樣子?”

民警道:“剛剛我們同事帶來一點吃的,可他說什麽都不吃,早知道他想吃蛋糕,我們就應該買蛋糕去。”

“露燮的案子跟這個小孩有關?”

“一半一半吧,拐賣兒童是本身的案子,連帶著從這小孩身上牽扯出了家暴、賣|淫、吸毒、販毒的案子,總之,挺覆雜的。”

“什麽意思,小孩子能涉及到這些?”

“是這小孩的父母。”民警嘆道,“攤上這樣的原生家庭也真是無奈啊。小孩子才幾歲?什麽事都不懂的年紀,只知道找媽媽,也不知道他怎麽做的,居然背著書包一路從老家找來西市,我們調取了監控,這孩子一直睡在火車站裏,平時就撿地上的垃圾吃,摔得滿身泥點子,火車站裏人那麽多人來來往往,他又是個小男孩,沒多久就被發現了。根據線索,我們已經找到了他的父母,不過……對於那樣的父母,我們也覺得很棘手。”

說話間,一群警察進了門,身後跟了一個滿臉滄桑的中年婦女。

中年婦女低著頭,一句話不說,民警道:“姓名。”婦女低頭不答話。

民警敲了敲桌子,又問道:“姓名?”婦女仍是不答話。

民警慍怒道:“怎麽,現在說不出話了?知道自己幹了什麽事兒嗎?把孩子扔了,讓孩子到處找你,你配為人母嗎?!”

婦女擡起頭來,竟早已滿臉淚水,止不住地搖頭否認:“我……我沒有,我不知道……”

蘇學安看到這裏,拉著露秋白道:“走吧,別看了。舅舅帶你去吃好吃的。”露秋白卻甩開了他的手。

突然,角落裏傳出一聲脆生生的呼喚:“……媽媽?”

婦女聽到這個聲音,整個人都凝固了。

小黑孩赤腳跑到婦女身旁,抱著她的腿喊道:“媽媽。”

婦女卻轉過身,不再看向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對著警察哀求道:“……警察同志,我已經這樣了,不能讓我的兒子也跟我一樣趟這趟渾水,你們行行好,收留一下他吧,求你們了。”

“□□是福利院的事兒,福利院只接收孤兒,你兒子是孤兒嗎?只要父母健在,無論誰想收養這個孩子都得經過你和你丈夫的允許。對了,我們還在追查你丈夫的下落,這件事你也必須交代清楚。”

婦女腳下的小黑孩哇地一聲,坐在地上哭了起來:“媽媽,回家,我要回家。”婦女慢慢蹲下身子,抱著小孩哭道,“聽話……你是個男孩子,要堅強,以後記得要聽警察叔叔的話,知道嗎?”

後來的事情,露秋白已經記不太清楚了。只知道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面對那樣的場景,他一向順遂的人生從此天翻地覆。彼時,他從衣兜裏摸出他最寶貴的楓葉項鏈,交到了小孩手裏。

蘇學安抱著他,消失在漫天飛雪的黑夜裏。

後來露秋白才知道,作為記者的母親當時是跟著露秋白的爸爸一起去到現場的。人販子拐了幾個孩子在拖拉機裏,由於連日奔波,小孩又哭鬧不止,有一個小孩凍死了,被人販子從高高的山崖上扔到湍急的河水裏,還有幾個被餵下過多的鎮定藥,救下來後高燒不止,落下了嚴重的後遺癥。發了瘋的人販子知道自己左右逃不過一個死,抄起一把長刀對準一個小孩的頸項情緒激動,大叫不止。

露秋白的父親被請去談判的。這之後再也沒有回來。

那時候的露秋白對於大人們的世界什麽也不懂。只知道大街小巷、電視裏、報紙上都在報道著同一件事情。露秋白曾偷偷看過,那時電視裏一個揮舞著長刀的男人手裏抱著一個看不清臉的小黑孩,不甘心束手就擒,垂死掙紮。電視裏那個舉著話筒流著眼淚的女人,是自己的母親。

從此之後,黑惡勢力、迫害、抗爭這個詞與母親息息相關。母親投入到了兒童權益保護的洪流中去。

露秋白印象中的母親,是總也溫溫和和、笑瞇瞇的。她總愛把露秋白抱在腿上,指著露秋白碗裏剩下的幾粒米飯說“粒粒皆辛苦”,還總愛對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本算啊算,然後對露秋白說道:“任何事情都得來不易,不忘初心和居安思危,一個都不能忘。”

露秋白似乎懂得母親為什麽要做那樣的選擇。

面對著一個跟自己孩子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命運卻截然不同的孩子,是作為母親的本性讓她毫不猶豫做出那樣的選擇。時至今日,也沒有人知道當初那個小孩到底叫什麽名字,他的所有信息都小心翼翼地被人們用善意保護了起來。

從此以後,那個臟兮兮的小孩在小小的露秋白心裏留下一個印記,無時無刻不在提醒露秋白一件事情——這世上有很多不公,你沒資格抱怨,只能竭盡所能去改變它。

想到這裏,露秋白轉過身,精神恍惚。

毛青豆眨了眨眼睛,道:“露秋白,我好像戀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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