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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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楷揚從同居的小屋裏搬出去了。易辰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留了下來。第一次自己提分手的時候,想著一定要離得遠遠的,這樣才能斷幹凈,真的分開了,卻又要死命抓著點什麽,生怕自己有一天,會把他忘了。

易辰把自己留在回憶裏,不肯向前走,也沒辦法向前走。有時候早上起來,摸到身邊冰涼的床鋪,迷迷糊糊地叫季楷揚的名字,沒有人回答,以為他在廚房做早餐沒聽見,走出臥室才想起來,他們已經分手了。

那段時間易辰都不敢讓自己閑下來。他重新找了兼職,但是工作太輕松了,一沒事兒做,又會忍不住去想他。易辰後來就把兼職辭掉了,和幾個以前的學長學姐一起租了間辦公室,註冊了公司,開始做自媒體,從早到晚地寫稿子,跑采訪,找新聞熱點,有時候寫著寫著就在電腦前面睡著了,再醒來,想到剛剛那個夢境,覺得眼睛又酸又脹。

這樣的日子過了大半年,一直到了十月。

易辰念的專碩,課業比學碩輕松一些,所以把時間拼命壓一壓,兩邊的事也還能忙得過來。合夥的一個叫張倩的師姐,很早就開始寫文章,微博粉絲不少,算是自帶流量,加上公眾號選題很廣泛,什麽都寫,什麽都聊,運氣也算不錯,出了好幾篇爆文,公眾號的粉絲漸漸破了百萬,開始有廣告可以接。拿到第一筆分紅那天,大家一起出去慶祝,酒喝了一半,周圍一片歡聲笑語,但易辰還是覺得很孤單。他悄悄地從一邊喧嘩中抽身出來,拿了瓶酒,跑到陽臺上去喝。

陽臺看出去很開闊,不遠處有個很熟悉的建築,但他已經有點醉的腦子就是想不起那是哪裏。

轉回包廂問同事,田瀚往外看了一眼,大著舌頭,“J大的鐘樓嘛,老建築了。”

原來是J大,易辰看著那個鐘樓,又想到了季楷揚。

分手以來,他們倒是見過面。有一段時間易辰會去J大夜跑,偶爾能看見季楷揚,碰見那天他會在日歷上畫個勾,沒有碰見就打個叉。但他們從來不說話,匆匆一見,匆匆而過。他們不是情人了,也沒辦法再回到朋友的位置,那就只能做陌生人。只是再後來,日歷上的勾越來越少,滿眼看過去紅叉刺得人眼睛疼,慢慢地易辰就把夜跑這個活動放棄了。有時候田瀚會問,怎麽不跑了,本來還打算說一塊兒去鍛煉的。易辰就笑,說太累了,不想跑了。的確,太累了。

公司剛註冊的時候,楚靜投了一筆錢,算是給他的啟動資金。易辰寫了借條給她,她沒收,說當是入股,賺了錢再說。易辰遇見什麽問題也會打電話問她,怎麽和廣告商交涉,怎麽談價錢,生意是不同的,但總也是相通的。聊著聊著,總是免不了說起他和季楷揚,楚靜知道他們分了手,也沒多說什麽,只是有一次掛電話之前問了一句,以後想好怎麽辦沒有。

易辰沈默良久,說我永遠不會有別人,我知道他也不會。

他們最近一次見面是半個月以前,易辰寫了一整天的稿子,到晚上都還沒弄完,咖啡已經喝光了。整個人頭重腳輕地跑到樓下便利店去買,然後就撞見季楷揚了。

能碰見好像也不奇怪,他們的辦公室離季楷揚老師的工作室很近,只隔了兩條街。倒不是他故意,位置是師姐選的,所以也許是緣。他們總是有緣的,只是變淺了,不夠在一起了。

季楷揚手裏還拿著圖紙,他也讀大五了,研究生基本定下來是跟著蘇騁念。易辰看他的樣子應該是剛從工作室出來,打算回學校。

兩個人都楞了楞,也沒有說話,各自買各自的東西。

其實還是有點慌,易辰腦袋空白了幾秒,連咖啡是放在哪裏的都忘記了。等抱著三罐咖啡去結賬的時候,季楷揚剛好站在他前面。

易辰低著頭,看著地磚發呆,忽然手上一輕,咖啡被季楷揚拿走了。季楷揚把咖啡放回貨架上,換了牛奶和三明治,和自己的毛巾牙刷一起結了賬,然後放回易辰手裏,走掉了。

易辰在原地不知所措,觸及到收銀員打探的目光,才趕緊拿著東西離開。推開店門發現季楷揚並沒有走遠,就站在前面。

他走到季楷揚面前,季楷揚偏頭咳嗽了一下,“你少喝點咖啡,不要老熬夜。”

易辰默不作聲地點頭,又聽季楷揚問,“你現在是回辦公室還是回家?”

他當然沒有告訴過季楷揚他做自媒體的事,但他們能得到對方的任何消息好像都不突兀。

易辰本來是要繼續回去寫稿子的,但是季楷揚這麽問了,他就改了主意,“我回家睡會兒。”

深秋時節,天氣陰沈沈的,他們順著馬路一直走到了小區門口。

“你回去休息吧。“季楷揚說。

易辰一面應著,卻又不想走,看見季楷揚手裏的洗漱用品,沒話找話地問,“你要出遠門?”

“下周要出差。”季楷揚簡短地說,又補了一句,“你好好照顧自己。”

“你也是。”

季楷揚嗯了一聲,轉身離開了。

易辰望著鐘樓出神,往事像電影一樣在腦海裏閃過。他猛地想起以前和季楷揚說,自己先出來工作,可以養他。現在也算是在工作了,有了收入,還是想養他,卻沒有資格了。

易辰繼續喝著酒,轉眼去了半瓶。酒意上了頭,腦子也亂起來,把瓶子往垃圾桶裏一扔,就穿過包廂往外走。

包廂裏就著鐘樓的話題,又扯到了J大,新招的實習生裏剛好有個小姑娘是J大的,認識張倩,所以跑過來做兼職。

“那個鐘樓啊,二十年前翻修過一次,當時蘇老師剛從日本回來,就是他主持的……”

“你一個學新聞的,對建築系的老師這麽熟,二十年前,你才剛出生吧。”

“我上過他的公共課嘛,所以了解一點兒。哦,對了,我們那個助教超級好看。”小姑娘講得眉飛色舞,“我室友看了我偷拍的照片,這學期也選了這個課,我還跟著又去蹭了一節,結果換助教了……”

“那你沒去打聽打聽去哪兒了呀?”一個師姐打趣道。

“打聽了啊。”女孩子說,“我還真去問了,他好像在蘇老師的工作室幫忙,然後蘇老師投標中了個H縣的什麽項目,他要忙那邊……”

新聞系的學生大概天生對八卦熱衷,七嘴八舌地講起自己大學時期的暗戀。

講著講著又有人問了一句,“H縣?是H縣哪裏呀?”

小姑娘回憶了個地名,問話的人但是低低地驚呼了一聲,“怎麽在那兒啊?……”

“哎,易辰。”一群人說得熱鬧,見易辰行色匆匆地往外走,“你去哪兒?”

“你們接著吃,我先走了,明天見。”他倒沒註意他們在說什麽擺,擺手,抓起外套,跑下了樓。

易辰一直跑到最近的一個銀行,把這次的所有分紅都轉到了季楷揚卡上。錢轉過去的一剎那,心裏好似落下了一塊大石頭。

他慢吞吞地把卡裝回錢包裏,唇邊不自覺地露出一個笑容,又轉瞬即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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