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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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辰坐在病房外,聽見裏面有隱約的響動,急忙站起身往裏看,張韻醒了。

護工剛剛去買飯了,季楷揚在醫生辦公室還沒回來,楚靜前天又回了一次公司,此刻只怕還在往N市趕的飛機上,只有他在這裏。

易辰推開門,又不敢往裏走,就在門口傻站著,考慮是不是應該去叫個護士過來。

張韻察覺到門口有人,有些費力地扭過頭,看見易辰,遲疑了一會兒,“過來吧。”

易辰猶豫不決間得了指示,頓時如蒙大赦,感激涕零地走過去把床搖起來一些,在張韻身後墊了個枕頭,扶著她坐好,又把被子給她拉上去。

弄完了一切,一口氣還沒松下去,又猛地意識到張韻並沒有說要坐起來。

易辰撓了撓頭發,“那個,您還睡嗎?”

“就這樣吧,躺的太久了,也累。”張韻看著易辰無措的樣子嘆了口氣,“你也坐。”

易辰拖把椅子坐下來,又不知道該幹些什麽。這是張韻進醫院一個多月以來,他第一次和張韻單獨相處。他從床頭櫃上拿了個橘子,又覺得自己哭喪著臉大概不是個事,於是對張韻笑了一下,開始認認真真剝手裏的橘子。

“你們還是要在一起嗎?”大概是因為身體太過虛弱,她說話音量不高,倒連原有的反對之情都聽不太出來了。

不過就算是這樣,易辰還是被嚇得手裏的橘子差點掉下去,他慌慌張張地接住,楞了一會兒,才擡起頭,”對不起。“

張韻皺皺眉,沒說話。

易辰低下頭,一點一點地撕著橘絡,“不是哥哥先開始的,是我,是我非要和他在一起的......”

“我知道。”張韻說,“楷揚的性格做不出這種事,你媽也全都和我說過了。”

“我當時不懂事,其實現在也不怎麽懂,從小您還有哥,你們都護著我。現在再想想,自己其實一直都很混賬。你們那時候走了,我整個人都很慌,就是一定想要抓住點什麽那種感覺,我,我自己知道這樣不好,我不應該拖他下水,我也沒有去想過後路,但就是沖動又自私,覺得除了在一起,其它什麽都不想管......“

“你媽和我說,你們前段時間吵架了。你說要分手?”張韻打斷他,“那你現在的對不起又是什麽意思?”

“因為我走了好像也沒有辦法解決問題。”易辰沮仔細想了想忽然說,“我以前其實並沒有這麽愛他,我是說最初要在一起的時候。“

易辰擡起頭看張韻,她臉上沒什麽表情,他才繼續道,“我當時比較愛自己,其實明明知道在一起可能會讓他今後為難也還是要那麽做,因為不管再怎麽權衡抵消,在一起對當時的我來說都是一個更好的選擇。可現在沒有辦法了,如果他有一點的為難,那麽,我......,我媽那天說我什麽都是為了我自己,好像還真的是這樣。只是現在他占據一個更重要的位置了,我所有的情緒都要以他的情緒為前提。我要分手是以為這樣他能輕松一些,可是好像也沒有......”

”所以,如果他想走下去,那我就陪他。“ 易辰把手上最後一點橘絡丟進垃圾桶裏,又說了一遍,“媽,對不起。”

張韻沒有糾正他的稱呼,“你媽那天勸我,說兒孫只有兒孫福。但是我想到你們以後要怎麽在這個世上立足,我就算現在死了,也沒辦法安心啊。”

“媽......”易辰一聽她提到死,頓時一個激靈。

“我是古板,但這個世上大多人都還是我這樣古板的,你們現在沒遇見過,不覺得這個身份有多不方便,以後要遇見了,可怎麽辦呢?“

易辰想說點什麽,可觸及到張韻的憂心,這比憤怒更讓人難堪,他能說的,其實也已經說完了。加上拿不準張韻現在到底什麽態度,只能又沈默了。張韻坐了一會兒,也沒再說話,精神還是不大好,易辰重新扶她躺下,躡手躡腳地帶上門出來,才發現那個橘子還拿在手裏。

他順著墻壁滑下去,蹲在地上發呆,直到眼前有雙熟悉的鞋子停下來才擡起頭,“媽剛睡了。”

易辰擡起頭對季楷揚攤開手,“你吃嗎?”

他們坐在安全通道裏分享了那只橘子,消毒水的味道在醫院裏無處不在,但是水果特有的清香好像又抵消掉一些。

“有點酸。”易辰說。

季楷揚嗯了一聲,又放了一瓣在嘴裏。易辰也沒有再說其它的,兩個人安靜地把那個酸得有點澀的橘子吃完了。

太陽早就落下去了,安全通道裏的燈光也很昏暗。中途季楷揚回病房看了一次張韻,護工到了之後,他又回到了樓梯的臺階上坐下。

“還在睡嗎?” 易辰問。

季楷揚點點頭,忽然說,“明天又該做化療了。”

他頓了一會兒,易辰知道他話沒說完,耐心地等著他繼續。

“這是第三次了。”季楷揚盯著地上影子,聲音裏滿是不確定,“你覺得有好些嗎?”

“好些了吧。”易辰幹巴巴地說,“好些了。”

“是嗎?”季楷揚低下頭,手狠狠地按了兩下臉,“易辰,我有點怕。我從來都沒有想過,我有可能在這麽早就失去她。”

“媽的病會好的。”易辰抓住他的手,想要給季楷揚一點安慰,但其實他自己的手心也發涼,所以哪怕季楷揚一動不動任他握著,他們的手也一直沒有溫暖起來。

易辰在這幾分鐘裏,翻來覆去會說的,也只是一句會好起來。假話說再多遍都成不了真,不是不想相信奇跡,但那時小孩子的特權,而他們已經不是少年了。

終於,季楷揚輕輕掙脫了他的手,“不早了,你回去睡吧。“

他起身向樓上走去,易辰詫異地發現他的背居然有一點點的佝僂。

“楷揚哥哥。”

季楷揚回過頭,”怎麽了?“

易辰動了動唇,他本來想說,你別怕,我會一直陪著你的。但他已經做過一次逃兵,未來又是那麽虛無縹緲,有些話,他可以對張韻說,但面對季楷揚似乎已經失去了再承諾的資格。

“晚安。”易辰最後說。

“晚安。”季楷揚繼續向樓上走。

他們都知道,這又是一個無眠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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