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麽回事？”

楚靜接到易辰電話的時候正在開會，易辰說得沒頭沒腦，只說自己人在機場了。她一時走不開，讓下屬去接，易辰又不同意，說就在機場等。楚靜結束會議再趕過去已經是三個小時以後了。易辰戴個鴨舌帽，壓得低低的，一擡頭，臉色難看得好像隨時都會倒下去。

他聲音沙啞地想要開口，楚靜又揮揮手，“算了，先上車，上車再說。”

她先讓秘書訂了家口味清淡的粵菜店，等車開出一段路，見易辰情緒和緩些了，“說吧，什麽事？”

“我談戀愛了，又分手了。”

“就為這個……” 楚靜笑了笑，又聽易辰補上了後半句，“和季楷揚。”

她波瀾不驚的臉終於泛起了第一道漣漪。

楚靜單手握住方向盤，抽了根女士香煙出來，示意易辰給她點上，吸了一口，說，“你繼續……”

易辰從他開始對季楷揚有感覺，一直講到被張韻發現要求分手，將近六年的時間，刪繁就簡，不到一個小時，也全都說完了。他從回憶中抽出身來，只覺一場大夢，夢醒了，他們就散了。

楚靜一直沒有插話，進了飯店，關上包廂門，猛地轉過身給了易辰一巴掌。易辰腿痛，本來就站不大穩，支著桌子，好歹才沒跪下去。

楚靜已經坐下來盛了一碗粥，“滾過來坐，要死不活的。”

“這麽久了，我也不用問你們發展到哪一步了。”楚靜把煙頭扔進垃圾桶裏，她平時累極了才會抽，今天一路上一根接一根沒斷過，轉眼半盒都去了，“你張姨呢，是太信楷揚了，我們呢，是沒怎麽管過你，居然完全沒發現。”

她嘆了口氣，“易辰，我對你很失望。”

易辰喝了口粥，很燙，他把舌尖的一點痛感壓下去，“我知道。”

“你不知道。”楚靜嗤笑一聲，“你八百年不來一次，現在跑我這兒來又是幹嘛？你是不是覺得把這件事告訴我，我把你揍一頓，哦，最好還讓你也跪上幾天，你就算和楷揚同甘共苦了，以後再想，你也不會覺得對不起他，這事兒就算圓滿結束了？”

易辰來找楚靜完全是憑感情做事，一時沖動，沒細想過理由。如今楚靜這麽一說，他覺得自己可能還真有這個想法，於是更加沈默了。

“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回去嗎？”

易辰搖頭。

楚靜想了想扔把鑰匙給他，“這是公寓的鑰匙，我沒怎麽在那邊住過，現在也晚了，你先將就住一晚，明天讓人去打掃。我一會兒還得回公司，吃飯吧，吃了我把你送過去。”

易辰看她，有點摸不著頭腦的疑惑，悶悶地問，“然後呢？”

“什麽然後，我不是打過你了嗎？不夠？”楚靜有些自嘲地笑笑，“我倒是還想揍你呢，想了一路，又覺得自己沒有資格。我當初選了走自己的路，不管你。現在你做了什麽，自然也不用顧及我。不過你是真對不起你張姨。”

她沒再和易辰說話，吃飯中途又接了幾個電話，忙得不可開交。送到樓下，才問，“要我去勸勸你張姨嗎？”

易辰搖頭。

“那正好。”楚靜嘆口氣，“她沒主動告訴我這件事，我也沒這個臉去提，我夠對不起她了，你們的事，還是自己解決比較好。”

她又點起了一支煙，臉隱藏在繚繞的白霧之後，看不清楚， “憑心而論，我不希望你是個同性戀，更不希望你胡來把楷揚也帶偏了，但是事情已經這樣了，我是你媽，就不多為難你了。接下來你們到底怎麽走，是不是要分手，我統統都不管。你自己想想清楚，要有什麽需要找我就行。自己上去拿冰塊把臉敷了，我走了。”

她車開出一段路，透過後視鏡看易辰還站在原地，掉頭回來，話沒開口，又是嘆氣，手臂撐著車窗，“算了，厚著臉皮再多說你兩句。我說對你很失望，不是失望你是個同性戀，我做生意這麽多年，什麽人都見過，同性戀也有，都沒死，活得挺好，但的確很多方面比別人要難。不過我是心大又不負責，你張姨不能接受，倒比我顯得正常。”

易辰心情一時有些覆雜，楚靜繼續道，“我失望，是因為你一遇到問題只知道躲。你覺得自己是為了楷揚好，其實你就是自私，想一走了之，這樣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讓他一個人去面對了。兒子，這樣不好……”

易辰想要反駁她，說自己沒有，自己就是怕他辛苦為難才要離開的，但囁嚅了兩下，又覺得楚靜每一句都戳中了實點，這樣的辯解根本站不住腳。

“我是為了自己嗎？”易辰想，委屈又無助。

楚靜說話間低頭掛掉一個電話，“不行，我這真得走了，你這幾天也別過來我面前晃，這忽然就告訴我你喜歡男人了，還是和楷揚。我裝得再好看，也還得適應適應。這事兒在別人身上我看了就過了，攤到自己身上還真不是一點兒疙瘩都沒有。”她搖了搖頭，“真是愁人。你自己再想想吧，我不多管，你自己不後悔就好。我感情失敗，沒什麽能教你的，做生意倒還有點經驗，姑且套過來用，不能對不住人。我是拿錢買貨，你們是拿心換心，楷揚沒對不起你，你就別對不起他。”

楚靜這間公寓是前幾年買來投資用的，一室一廳的格局，本來就是精裝，只是簡單地添了幾件家具，從來沒住過。每月叫人打掃一次，大抵還算幹凈，但實在沒什麽人氣。

易辰也懶得鋪床單了，拿了床套好的被子，扔在沙發上就打算睡。

上午離開以後易辰就把手機關機了，只在給楚靜打電話那幾分鐘裏重新開過一次。一直不敢開手機，既希望季楷揚找他，又怕季楷揚找他。

易辰倒在沙發上，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開了機，剛一打開，一條信息跳了出來，季楷揚的，“記得去買藥。”

易辰支著頭對著那條信息發了會兒呆，想笑更想哭，本來就不堅定的內心欲望不斷地生長，瘋狂地撕扯著他的理智，叫囂著要回去。

易辰猶豫再三，一咬牙還是把信息刪掉了。又忍不住手賤地去翻季楷揚以前發的信息，兩個人的通話記錄，相冊裏面他的照片……一條一條地刪，過程不比淩遲好，刪了幾條又後悔，在淘寶上找了家店全部恢覆了。

但這也沒有好到哪裏去，所有的記錄都在提醒他，他們分手了。

還是刪了吧，易辰想。

一整晚都猶豫不決，過程重覆了好幾次，對方客服先受不了，委婉地暗示他是不是有什麽問題。

已經淩晨了，客服不問，易辰也覺得自己真是瘋了。他站起來，在公寓裏翻出一個小的工具箱，不得章法地倒騰了半天，連掰帶拆，總算把整部手機弄報廢了。

這下徹底消停了，後悔也沒用了。

易辰用手背抹了把額頭的虛汗，重新癱回沙發上，重重地呼了口氣，看了眼地毯上的手機殘骸，才發覺要達到相同的目的其實可以直接用砸的。

易辰嘆了口氣，在安靜的公寓裏顯得格外地沈重。他裹著被子在沙發上翻了個身，一只腳搭在了地上，有點兒冷，腦子好像也清醒一點兒。

怎麽辦呢，易辰想，現在到底算是分手了還是沒分手？回去嗎？回去又能幹什麽？繼續讓他為難嗎？

他想了大半夜，眼睛越熬越酸得厲害，身體又疲倦到了極點，到了天亮終於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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