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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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在走進考場前被賦予了太多神秘甚至神聖的意味,真正身處其中,卻發現這也就是一次比較正規的考試而已。沒有忘掉準考證,沒有遲到,沒有人在考場裏吵鬧,指紋識別也都很正常......,一切都很平常,這本來也是一件平常的事。

易辰走出考場,把手上的紅繩摘下來塞進褲兜裏——語文老師昨天早上站在校門口發的,非要每個同學都帶一根。楚靜在校門外的花臺旁等著,易辰擠過去。

“晚上是有同學聚餐是吧?”楚靜這幾堂考試都在外面等著,太陽大,人又多,汗水把臉上的妝都弄花了點兒。

“我沒和你說嗎?”易辰點頭,“我吃了晚飯才回去。”

“嗯,行。“楚靜看看他,“考得怎麽樣?前幾堂我也沒好問。”

“挺好的,我感覺還行。”易辰說。

“那就好。”楚靜松口氣,“哦,對了,我幫你把手機帶過來的。”

易辰大半年沒碰到過智能機,在屏幕上滑了兩下觸感居然還有點陌生。“班上一會兒就在校門口集合。”易辰看見那邊有幾個同學已經站著了,“我過去了,你......?”

“我先回去了,把行李收了,明天一早的飛機走。”楚靜捋一下耳後的碎發。

“沒事兒。”易辰低下頭給季楷揚發了條微信,“明天幾點?”

“七點一刻。”

“這麽早?那你六點鐘就得走吧?”易辰粗略估了下時間。

“我公司事兒太多了.....”,楚靜說,倒沒有太多抱歉的感覺。她早已經灑脫慣了,高考回來一次,一來是覺得自己還是得進點兒做母親的責任,二來也是恰好談成了一筆單子有幾天的空閑。

“沒關系。”易辰笑笑,“就是我今天晚上可能回去得晚,你明天一早走我又不一定起得來......”

他擡手抱了下楚靜,“那就提前說了吧,媽媽再見。”

散夥飯人沒到齊,本來訂了三張大圓桌,有張空了一半。班長就讓服務員撤掉了,另兩桌每桌加了幾把椅子,大家擠著坐了。

菜倒是點得很多,不過沒幾個人認真吃,坐下來沒一會兒就開始拿著啤酒灌。服務員擡了兩箱進來,很快就消滅了一半。

喝到後半場,有男生幾個明顯喝嗨了,走路都不大穩,女生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說著悄悄話。

實驗班的人時常都有變動,競爭又激烈,相互都是競爭對手,彼此提防著。同學情誼說有多深厚,倒也談不上。但在這樣特殊的時候,聚了這一次,以後還會不會見面都不知道了,多多少少還是生出一點離愁來。

易辰也應景喝了兩杯,包廂裏熏得厲害,他避開身邊的幾個醉鬼,走到包廂的陽臺透氣,一晃眼看見樓下有個人,竟然像是季楷揚。

他急忙打個電話過去,樓下那個人果然掏出了手機。

“回頭。”易辰沖他揮揮手,“你怎麽過來了?”

季楷揚一邊接電話,腳步也沒停,易辰又急忙叫住他,“你別走啊,你就在樓下我馬上下來。”

他匆匆和班長說了下有事要先離開,立刻一堆“不夠意思”之類的起哄聲此起彼伏,易辰也不理,笑著揮了揮手,說了句再見,就往外跑。

“易辰,易辰......”

他腳底跟踩了風火輪,下樓梯都用蹦的,到了大廳才聽見身後有人喊。

“有事?”

是個白白凈凈的女孩兒,平時在班上很安靜也不大說話,易辰咋一看見她還沒想起人家叫什麽名字。

他剛語氣沖了點兒,易辰緩和了一下又問了一遍,“你有什麽事兒嗎?”

“我......” 女孩子跑得上氣不接,按著胸口喘了兩口氣,“我......”

她又沈默了,臉在並不算明亮的燈光下也能看出明顯的紅色。易辰就算整顆心都飛到了季楷揚身上,這時也看出點兒苗頭來了。

女孩子深吸了口氣,終於打算開口,易辰揚了揚手機,及時打斷了她,“沒什麽事兒我就先走了,我對象在外面等我呢。”

女孩很明顯楞住了,反應過來,低頭絞著手指,好一會兒才說,“沒事兒,就是想和你說聲再見。”

“嗯。“易辰微笑,”再見。”

季楷揚等在門口不遠處,易辰跑過去從背後帶一下他的脖子,“你怎麽跑這邊來了?專門過來看我?”

“就這麽一段路,也能跑得滿身汗。” 季楷揚拿出張紙,擦了擦他的額頭才說,“我來看陳老師。這屆帶完她就退休了,鄒子恒說她過兩天她女兒那裏了,以後碰不碰得到也不知道,剛好有時間,就過來道個別。畢竟也教了我兩年,老師人也好。”

易辰這才想起來理科實驗班好像也是在這裏吃飯。

“你們班沒聚嗎?”他問。

“聚了。”

“這麽快就結束了?”

“嗯。”季楷揚點頭,看易辰好奇,又解釋道,“我這個班主任有點嚴,班上同學都挺拍他的,班長和支書訂餐的時候就一直猶豫要不要叫上老師一塊兒,最後不知怎麽還是沒叫。結果不知誰告訴家長了,有幾個的父母可能覺得沒老師,又剛放假,擔心興奮過頭出了事,就去同一家餐廳定了一桌。”

“啊?這什麽操作?”易辰有些震驚,“ 那你們這散夥飯怎麽吃?“

“就坐下來吃啊,還能怎麽辦?”季楷揚也覺得今天的事的確逗了點兒, “ 吃完就散了。家長來了的,就領著回去,剩下的也都沒心情了,有幾個聽說還是約著唱歌去了,不過大部分應該也都散了,這我就不清楚了......”

“靠。”易辰按著他的肩,笑得止不住。

季楷揚無奈地看他,”有這麽好笑嗎?“

“有啊.....”易辰腰都直不起來。

季楷揚搖搖頭,也跟著笑了起來。

”哎。“ 易辰好一會兒才緩過來,“你怎麽講得這麽事不關己的?說得跟你不在剩下的裏面一樣。”

“我不是來找你了嗎?”

“你是來找我嗎?”易辰嘖嘖兩聲。“要不是我看見了,你都走了吧。”

“本來的確沒必要和你說的,咱們見面時間多的是,你和同學就難得聚了。“ 季楷揚擡手揉揉他的腦袋,”結果這麽巧你又看見了,一會兒還過去嗎?”

“不過去了。”易辰被他那句“多的是”成功地安撫到了,周圍又沒什麽人,便拉住季楷揚的手晃著玩,“我打過招呼了。”

他們順著馬路往前走,夜風吹著,總算給悶熱的夏季帶來一點而涼意。高考結束,不管怎麽說,緊繃的神經都可以暫時放松下來,身邊又是喜歡的人,哪怕就只是漫無目的地走著,心中也覺得歡喜。

易辰腳步輕快,小聲哼著歌。

“被人表白了這麽開心?”季楷揚忽然說。

易辰一臉震驚地看過去,季楷揚又繼續道,“處理方式那麽嫻熟,看來不是第一次了。”

“你,你看見了?”

“不止看見了,你對象還聽見了。這稱呼像回到了八十年代一樣。” 季楷揚終於繃不住笑了,“我估計著你快下來了,就想來門口看看,結果......“

“我清白的,什麽都沒有。”易辰趕緊表忠心,“而且你剛剛的推理邏輯不怎麽通啊。什麽叫我不是第一次了,你沒被人表白過?

“你確定要和我翻舊賬?”季楷揚問。

“不,算了。”易辰快速地掂量了一下,“我錯了。”季楷揚低低地笑了笑沒再說話,又聽那邊易辰繼續道,“而且不管以前有什麽事兒,本來其實也沒什麽事兒......,我都只對一個人表白過。”

“所以是有什麽事兒?”季楷揚逗他。

“你會不會抓重點啊?”易辰急起來,“你明明就知道......”

“什麽?”

“我只喜歡你啊。”易辰瞥他一眼,又低下頭,“我喜歡你......”

易辰像是說上了癮,沒完沒了就是這四個字,埋著頭扯著他的手說了一路,走得倒是越來越慢,還有些搖搖晃晃,聲音也漸漸低下去。

季楷揚起先只當他撒嬌,走出一段路才發現不大對。他輕輕晃晃易辰的肩,偏頭去看他低垂的臉,“你是醉了吧?”

易辰擡起頭,忽然湊過來碰一下季楷揚的唇,“沒醉......”

他的眼睛帶著水汽,懵懂地笑著。他剛出來的時候,季楷揚就聞到了隱約的酒氣,看他說話什麽的都還清醒的樣子,也就沒太註意,沒成想易辰走著走著,酒倒上了頭。

“哎,我真是服你。”易辰醉了老往馬路上偏,季楷揚把他拉定住,不讓他到處亂晃。往前走了兩步,擡手招了輛車,想把他送回去。

“我不回去了。”易辰死活不上車,“我沒醉......”

“別鬧。”

“我真沒醉。”他繼續搖著頭。

“你們到底走不走?”司機說。

“算了。”季楷揚無可奈何地關上車門,“您先走吧。”

易辰見車開走,很愉快地拉著季楷揚往前走,一直說著沒醉,走起路又不穩,季楷揚總怕他會摔。這附近靠近江邊,除了沾滿泥土的花臺,馬路上也沒有別的可以坐的地方。

“好了,好了。”季楷揚松開他的手,在易辰身前蹲下,“上來。”

“幹嘛?”易辰戳戳他的背。

“背你。”

“我沒醉。”易辰嚷起來,“信任呢?你對我的信任呢?”

“你沒醉,我想背你行了吧?”季楷揚回頭看他,“快點兒。”

易辰用他不大清醒的腦子考慮了一會兒,不得不承認這實在是一個巨大的誘惑。他趴到季楷揚背上,手抱住他的肩,”要是重你就說啊。“

“不重。”季楷揚托著他的腿,慢慢往前走。

易辰頭偏到他脖子,啄了一下,”我最喜歡你了,不,我只喜歡你。“

“嗯,知道了。”季楷揚說。

“你不要總是知道了,我難道不知道你知道嗎?你又不聾,我說這麽多遍,你不知道才怪......”

“你今天到底喝了多少?”

“喝沒喝我說的都是真話。”易辰湊到他耳邊,“我喜......“

季楷揚低聲笑著打斷他,“我是真的不太習慣每次都很直接地說這四個字,你知道的。“

“哦,好吧。”易辰一只手擡起來,劃過他的臉頰,“那我不嫌棄你。”

季楷揚一面想著他真是喝醉了,一面繼續道,“我想可能這一輩子,能夠明白地說出口也就只能有那麽幾次。”

“全都得用在我身上啊。”易辰趕緊說,又歪著頭想了想,”那我上次是不是已經用掉過一次了?”

“是啊,用掉過一次了。“ 季楷揚緩了口氣,把他往上托了一下,繼續走,暖黃的路燈灑在前方,他的聲音鄭重而清晰,”最後一次我希望能留到咱倆老了,七八十歲,牙齒沒了,頭發白了,我再說給你聽。“

“胡扯,你八十歲一定也很好看。”易辰低頭咬了下他的肩頭。

“又幹什麽?”季楷揚動了動,“小心把你摔下去。”

“摔下去吧,摔下去我看誰陪你到八十歲。” 易辰笑得發抖,“ 我記住了啊,到時候我會提醒你的,不許賴。”

易辰後來就在他背上睡著了,醒來時已經躺在家裏的床上。

他起身倒了杯水喝,迷迷糊糊地想起是季楷揚把他送回來的。一路上還說了些什麽他都沒太大印象了。他找出手機,淩晨兩點。上面有條季楷揚的未讀信息,說是過兩天再聯系他。

“那你這兩天要幹嘛?” 易辰回過去,季楷揚的電話竟然很快打了過來。

“醒了?”

易辰說,“你還沒睡?”

“剛考完,有點兒睡不著。” 季楷揚停了停,又說,“一晚上都沒問你,感覺怎麽樣?”

“還行,正常發揮吧。”

“那就好。”季楷揚應了一聲,“你睡吧,我也準備睡了。”

“哎,你還沒說你要去幹嘛呢?“

“我什麽都不幹。”季楷揚回話慢了一拍,"明天周六啊,我媽不上班.....“

季楷揚其實也拿不準張韻到底是不知道他和易辰還有聯系,還是裝作不知道,但她從來沒有主動提過,就好像已經完全忘記易辰了。

季楷揚仔細考慮過,他和易辰的事遲早都一定會告訴張韻的,他既然答應了易辰,就不會讓他永遠偷偷摸摸見不得光,這對誰都不公平。只是現在這個時間點,的確還不夠成熟,他得先讓張韻拋開以前的芥蒂,重新接納易辰,再談這件事。

他們一直沒有掛電話,易辰的掌心都出了汗才聽見季楷揚說,”所有的事情我都會處理的,你不用擔心,什麽都不用擔心。“

結束通話以後,很長時間易辰都還回不過神。從他去七中找季楷揚那個下午開始,他就刻意忽視了張韻,因為他沒有辦法處理,所以就假裝不存在。雖然這讓他覺得自己很不孝,但想到張韻,再想想他和季楷揚現在的關系,負罪感反而會更多。

他用將近一年的時間,明白失去季楷揚與承認自己是個同性戀相比,後者完全不值一提。哪怕現在讓他直接拿個喇叭上街吼,他都無所謂了。

但張韻不是別人。她是季楷揚的母親,也是自己的母親。

這個問題又一次被觸不及防地攤開在了面前,他依然毫無頭緒,盡管季楷揚讓他放心。

先拖著吧,易辰無可奈何地想,他知道自己在掩耳盜鈴,可他也實在沒有更好的解決辦法,畢竟季楷揚今晚才說了會和他一輩子,而他,也的確想要這個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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