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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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五,祿城下起了雪。拇指大小的雪片紛飛,為這座飽經戰火的城池披上銀裝,將尚未消散的硝煙味盡數冰封。

府衙的飛檐下方,一盞盞燃著紅光的燈籠與飄揚的雪花相互輝映,在夜幕中隨風搖曳,恍如鬼影。

淩風身著一襲血色鑲毛鬥篷,端坐正廳上座,略帶些嘶啞的嗓音從帽檐下傳出:“有信了?”

下方地上,跪著三名黑衣人,聽得問話,齊齊搖頭。

淩風似是累極,靜默半晌後,緩緩揮手:“下去吧,繼續查。”

平緩的語調聽不出喜怒,但下方的三人卻知道,他們主子的心在滴血。

三人暗暗嘆息,起身退了出去。

淩風擡手在帽檐上一撥,鑲了絨毛的帽子滑下,露出一張蒼白的臉和溢滿憂色的星眸。他從懷裏掏出那銀色面具,溫柔地撫摸,唏噓長嘆:“我會替你守護好一切,你的家國、你的戰場、你的剎盟……可你,在何處?”

此時,身在恒州的泊棲卻接到了鴉人從燕京傳回的消息。

“樸和,你說他此舉為何意?”泊棲偏過頭,有些茫然地看向身側那名長相俊美的少年。

樸和沒有答話,只是定定地看著泊棲。

泊棲微皺眉頭,垂下眼簾:“祿城之戰,雖說我未盡全力,但也可看出淩風實力不凡。我本是為減少損傷,這才故作敗退,撤回恒州,想誘他出擊。之前,南寧皇未曾表態,淩風死守不出,如今寧兮哲已然昭告天下,向我敖牧宣戰,淩風勢必會發兵攻打恒州。可皓倫卻不願發兵,壞我大計啊!”

“那淩風不是個簡單的人物,麾下又有近萬‘死騎’,而皓倫王子又不願派兵來援。”樸和緩緩搖頭,“主子,縱您再多謀劃,也是枉然啊……”

泊棲合上雙眼,幽幽一嘆:“近兩年,我長居宮外,也不與王臣們聯絡,可他……他們還是如此,這究竟是為何啊?”

“睿智如您,又怎會不知王與皓倫王子的心思?無論您如何,您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極大的威脅。”話到此頓住,猶豫一瞬後,樸和壓低了聲音,“皓倫早有殺您之心,只是苦於無法下手。如今,好不容易窺得機會,還不想方設法置您於死地?”

“不撥援兵,卻要我死守恒州,這是……”泊棲無奈苦笑,“殺人不見血啊!”

“皓倫王子真夠狠

的,整個恒州給您陪葬呢!”樸和冷笑。

“恒州?”泊棲輕笑,擡眸看向遠處,“怕不止吧……”

心念一轉,樸和面色沈下,待要再言,卻聽外間通報。

“王旨到……”

樸和微一皺眉,起身出去,將傳旨官引進。

泊棲起身拱手。

“孤王日漸疲乏,恐時日無多。日夜殷盼,望吾兒泊棲早歸燕京。著令吾兒將恒州戰事交付忽烈讚,即刻返京!”傳旨官卷起七彩皮書,遞交給泊棲。

“忽烈讚何在?”泊棲躬身接過王旨。

傳旨官微微一笑,攏了袖:“忽烈將軍明日可到。”

泊棲沖樸和投去一眼,樸和會意,將傳旨官送出。

翌日巳時,忽烈讚抵達恒州。

“父王身體究竟如何?”泊棲問。

忽烈讚皺眉搖頭:“王雙目已陷,確是拖不長久了。如今政事,皆由皓倫王子處理,世子此番回京,恐怕……”

泊棲微怔一瞬,當即吩咐:“樸和,收拾一下,我們即刻返京。”

“世子真要回去?”樸和忙問。

忽烈讚也是一臉憂色。

“是。下去準備。”泊棲揮手道。

忽烈讚沈聲道:“依末將看,世子不若以恒州無法脫身為由,暫緩歸京。待王……”

“不妥!”泊棲厲聲喝斷他言,笑看遠處,猛然握拳,“這是最後一次。但願……他別讓我失望!”

未時,一只雪色小雕飛入祿城,撲扇著翅膀在府衙院內落下。

一名黑衣人奔近,解下雕爪上綁著的紙筒後,又將雪雕放飛,快步入了正廳:“主子,恒州來信!”說著,將紙筒遞上。

淩風拆開紙筒,掃視一眼,眸色沈下:“快,傳令死騎整裝待發,另調一萬兵馬,即刻發兵攻打恒州!”

“主子,您不是說耗泊棲一些時日,再戰嗎?”黑衣人不解。

“敖牧王派來忽烈讚,將泊棲調回。待泊棲回京,敖牧國內局勢勢必生變!屆時,若想殺他,恐怕再無機會!速去準備!”淩風快速說完,拂袖起身,入內穿戴戰甲。

申時一刻,祿城城門大開,淩風親率兩萬大軍直奔恒州。

“世子快走!”聽得斥候相報,忽烈讚抓起身旁大刀奔出。

泊棲沈吟一瞬,忽地開口:“忽烈讚!”

忽烈讚頓住腳步,扭頭看來。

泊棲招手喚他近前,附耳吩咐一番。

忽烈讚越聽越驚,瞪大雙瞳看向泊棲,喃喃道:“這……世子……”

“淩風死騎銳不可當,你不是對手!損一恒州,可保後方三城,速去!”泊棲怒目一瞪,沈聲下令。

“是!”忽烈讚不再多言,抱拳奔出。

酉時三刻,淩風大軍毫無阻礙地抵達恒州城下,卻見恒州南門燃起熊熊大火。

一隊敖牧精兵佇立在南門兩側,見得淩風大軍到來,三百餘人縱聲狂笑,齊齊抹了脖子。

城樓側面高檐上,樸和環胸而立,朗聲遙呼:“淩大將軍……主子命我帶話,今日就此別過,他日再與淩兄一決雌雄!”拱手一禮後,化為一道青影往北面掠去。

洶湧的火勢直沖蒼穹,將恒州南面的天空映出一片艷麗的血色。

瑰麗的景致下,是奔走不及的百姓們的哭嚎聲和慘叫聲。

“泊棲!”緊咬的牙關吐出充滿恨意的二字,淩風一拳緊握。

副將孔馳咂舌興嘆:“好個殘酷無情的泊棲,為求活命,竟然焚城!”

“不!他是壯士斷腕,自損一城,卻可阻礙我軍攻勢,保全後方三城!”淩風勒馬冷笑,遙望化為火海的恒州城。

十月十二,泊棲回到燕京,樸和驅車直奔王宮。

車窗簾掀起,泊棲往外掃視一眼,起身鉆出車廂,坐到樸和身邊:“去,告知梟傑,我已回京。”

“這……”樸和猶豫一瞬,“好。那屬下先送您去別莊!”

“不必!”泊棲一把奪過樸和手中的馬韁,“我先入宮。”

“世子不可!”樸和驚呼,“屬下怎能放心您只身入宮?”

“哼!”泊棲冷哼一聲,“放心,即便要殺我,他們也會尋個名目,斷不會讓我死在宮中。你只需將我回京入宮的消息告知梟傑,他自知應當如何。”

樸和重重點頭,飛身而去。

泊棲往樸和離去的方向睇去一眼,揚起笑容,催馬往王宮方向馳去。

宮門已近,泊棲勒住馬韁,遙遙一眼望去。

宏偉的圓形宮門前,一隊騎兵護著一匹金甲戰馬,馬上人身著銀色襖服,一縷縷金絲繡出的線蛇盤踞在胸前、領間。

唇畔笑意更濃,泊棲的身子往後一傾,懶洋洋地靠在車門把手上:“許久未見,三弟還是如此英武啊!”

那人一鞭子抽開護在身前的騎兵,拍馬上前幾步:“你雖是我兄長,但法不可廢,理當尊稱我為王子!”

“呵呵……”泊棲無所謂地挑眉笑笑。

皓倫王子面色一寒,覆又堆起和煦笑意:“與兄長說笑呢!走吧,父王在宮中等候多時。”

隨手將鞭子往側一拋,泊棲躍身下了馬車,拍著掌踱步靠近皓倫。

一眾騎兵大駭,伸手搭上劍柄。

皓倫側目一瞪,制止眾人的動作,招手喚道:“來人,給泊棲世子備馬!”

一匹混有雜色的黑馬被騎兵牽出,生有黑褐花斑的鼻下噴出熱氣。

眾騎兵們唇角抖動,隱忍著笑意。

“這匹馬兒可是本王子特意為兄長挑選的。看這一身花斑體毛,與兄長多相配啊?哈哈……”皓倫一眼掃過泊棲,放聲大笑。

泊棲也笑了起來,只是笑意未達眼底,低頭間,深邃的眸子中迸出寒光,縱身上馬,再看向皓倫時,眼中隱有憐憫之色閃過。

二人不再多言,在一眾騎兵的護衛下,進入王宮,抵達敖牧王所在的洪武殿。

鎏金榻上,如今的敖牧王早已不是當初馳騁草原的霸王,枯敗的身體包裹在獸皮毛毯中,只露出一張皮松肉垮的老臉,深陷的雙眼在聽到通報聲後霍然睜開,渾濁的瞳仁上縱橫的暗紅血絲讓這位病弱的老人顯得有些猙獰。

泊棲跟在皓倫身後進殿,單膝跪地作禮,悄然擡頭往榻上瞄了一眼,見到這樣的父王,心中感嘆萬千。

一旁宮人捧著一個裝有紅色丹藥的小玉碟上前,伺候敖牧王服下。

幾聲咳嗽後,破鑼般的聲音響起:“泊棲留下,其餘……都退下吧。”

“父王……”皓倫一楞,沈聲喚。

枯瘦的手從獸皮毯中伸出,微微揮了揮,敖牧王的聲音冷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威嚴:“退下!”

皓倫偏頭看了泊棲一眼,傲然一

笑,拱手一禮後,起身出殿。

“泊棲吾兒……你回來了?”敖牧王招手,“來,來,近前來,讓父王好好看看你。”

微微勾了勾唇角,泊棲並未起身,跪伏著爬到榻前,顫顫地喚了一聲:“父王……”

“草原雄鷹也掙不出病魔的巨爪啊!”敖牧王閉目嘆了一聲,睜眼看向泊棲,“你恨父王嚒?”

“不恨!”泊棲垂下眼簾,將頭深深伏在榻邊,“父王生養了兒臣,若無父王,哪有兒臣?”

“好,好!”敖牧王音調突然拔高,赤紅的雙目緊緊盯住泊棲,“天下開始亂了!齋桑是我敖牧對雲封的第一道防線,至關重要。旁人,孤王實在不放心,吾兒可願為孤王鎮守要塞啊?”

“齋桑?”泊棲聞言一怔。

“咳咳……父王知曉,齋桑離燕京遙遠,派你去那裏,實在是委屈你了。”敖牧王看他一眼,闔目而嘆,“雲封日趨壯大,除了你,父王實在想不出還有何人能擔此重任。父王也無奈啊!”

泊棲擡頭一笑:“父王不必多言,兒臣願意前往!”

滿是褶皺的面皮輕微抖了抖,敖牧王赫然睜眼:“好!邊境駐防刻不容緩,吾兒明日便啟程前往。”

“兒臣此去,帶多少兵馬?”泊棲忽問。

“兵馬嚒……”敖牧王似是沒想到泊棲會有此問,楞了一瞬,“國內安定,齋桑又有駐軍萬餘,吾兒帶上一千精衛護送便是。”

泊棲微瞇下眼,忽地傾身貼近敖牧王:“父王,您曾許諾兒臣一字並肩王之位,何時下旨?”

眼中懼色一閃而逝,敖牧王幹笑著道:“明日……明日便下旨,吾兒以一字並肩王之尊前往齋桑,必更為百姓……”話未說完,瞳孔驟然放大,“你……你……”

“兒臣怎樣?”泊棲微笑,獸皮毯下的右手中握有一把七寸短劍,冰涼的刃口緊貼在敖牧王脖間。

“逆子,你敢!”敖牧王咬牙憋出一句,卻覺脖間一痛,利刃已割入肉中,“嘿嘿……殺吧!殺了孤王,你就連齋桑都去不了!”

“父王,您一直知道兒臣不是傻子,可您偏要將兒臣當作傻子。嘖嘖……”泊棲搖頭笑嘆,狹長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欣賞著敖牧王那多變的表情,“您若真心想讓兒臣去駐守齋桑,那還罷了,可惜啊……”

“孤王將死,

怎麽個死法已無所謂!殺啊,殺了孤王,倒還省事!皓倫也不必下旨封你做那勞什子並肩王!”敖牧王怒睜著雙目,眸中血絲更多了。

“是嚒?”泊棲眼中笑意更濃,“我不會為您火葬,我要留著您的魂,讓您睜大眼看看,看看您心中的好兒子皓倫,是如何不堪一擊!哈哈……”輕笑間,手中短劍往前一送。

敖牧王不自覺地長大嘴,艷紅的濃血從吼間湧上。

泊棲冷哼一聲,順手扯過一張巾帕塞入敖牧王口中,又拉起獸皮毯將他嘴邊血跡擦幹,然後慢條斯理地擦拭著猶自滴著鮮血的短劍。

外間兵甲聲響過,遂即便是幾聲慘叫響起。

而後,三名一身戎裝的將領奔入殿內,在距離泊棲三步之處跪下:“世子!”

有些走神的泊棲恍然擡頭,笑著揮手:“去吧。”

三名將領抱拳起身,出了殿。

聽著外間慌亂的驚呼聲四起,泊棲轉身看向已斷氣的敖牧王,微皺眉頭後,伸手將那雙暴睜的雙眼拂下,轉身行出洪武殿。

十月十五,一道消息從敖牧傳出,南寧、雲封兩朝皆驚。

敖牧王已病逝,薨前下旨,皓倫王子沈穩稍欠,不宜為亂世君主,故而廢黜皓倫王子之位,著世子泊棲繼任敖牧王。

幽暗的地牢內,重鎖之聲響過,鐵門開啟。

泊棲負手踱步入內,隨著他有條不紊的步伐,金色王袍上的紅絲線蛇如活物般詭異地扭動著。

不帶一絲感情的雙眸往半空看去,泊棲低聲笑了起來:“親愛的王子弟弟,你不是一直喜歡高高在上,看他人在你腳下匍匐稱臣嚒?如今……滋味如何?”

三條腕粗的鐵鏈交纏著,將一個早已看不出容貌的人高高吊起,有些粘稠的暗紅血液從鐵鏈上插著的錐刺與那人身體的連接處緩緩溢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在地牢內回蕩。

意識混沌的皓倫根本沒有聽清泊棲的話,但骨子裏的驕傲不容許他毫無表示,艱難地扭了扭身子,卻導致錐刺更深地陷入肉中,引得他痛苦地“嘶”了一聲。

“噢,尊貴的王子,孤王怎麽忘了……”泊棲故作恍然之態,“想當年,孤王十二,王子你剛過十歲生辰。十歲的孩童啊,就已知曉被錐刺穿體的感覺,否則又怎會用在孤王身上呢?”

突然拔高

的音量,清晰地傳入皓倫耳中。他激烈地扭動起來,幹涸的唇間發出厲鬼般的嘶吼:“泊棲,你這個低賤的庶子!你弒父篡位,你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泊棲笑了,深深地看他一眼,轉身離去,跨出鐵門時微微擡了擡手臂。

兩名宮人與泊棲擦肩而過,他們擡著的獸皮袋中似有什麽東西扭動著,將獸皮袋擠出一道道細長的凸起。

片刻後,鐵門砸在地上發出沈重的悶響,接著便是聲聲淒厲的慘叫在空寂的地牢中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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