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文武百官照常上朝。南寧皇自前日突然暈闕以來，之前的好氣色就已消失不見，現在，面上總是帶著一抹詭異的潮紅,雙目卻似乎清明了些。

淩雲見此,便以宮內、宮外來回奔波,授課不便為由向南寧皇奏請暫住東宮。關於此事,文武百官爭議頗大。畢竟淩雲是一年輕男子,入住東宮多有不便。

南寧皇卻只是稍加思索後,便應允了,責令寧兮哲於三日內命人將東宮西側的徽茗居打掃出來,以便淩雲入宮後居住。南寧皇近日龍體欠安,導致情緒也有些反覆，文武百官心有顧忌，也就不再多說。

散朝後，淩雲回到府宅易了容，從後院躍墻而出，前往靜嵐寺赴約。

蒼翠依舊的菩提樹下，淩威早已備茶相候。出乎淩雲意料的是，重傷的淩風居然也在。

淩雲閃身入院，在淩風身旁坐下，蹙眉搖頭：“大哥！”

“咳咳……”淩風低咳兩聲，輕拍淩雲的手安慰道：“我沒事，不用擔心。”

淩威欣慰地看著眼前一對孫輩暗暗點頭，捋了捋花白的胡須，問道：“丫頭，老夫聽說你請旨入東宮暫住？”

“看來什麽事都瞞不過爺爺啊！今日早朝才提出，您就已經知道了。”淩雲俏皮地眨眨眼。

淩威被她逗笑，打量她片刻，又皺眉道：“鬼丫頭，為何要入宮，你就不怕身份被人看出？”

“爺爺，不瞞您說，宮中怕是會有大動靜了。”淩雲面色凝重起來。

淩威聞言一驚：“怎麽？”

淩風也挑眉看來。

淩雲蹙眉道：“我發現宮中一些宮人被人暗中掉包，換了武林人士。”

“這……”淩威面色沈下，“可知何人所為？”

淩雲隨意地笑笑：“爺爺，這還用問，您心裏應當有數啊？”

“大皇子？沒想到，他們真敢！”淩威沈聲道，虎目一瞪：“皇上近日龍體欠安，這其中是否也有……”

“查不什麽，但其中絕對有異常！”淩雲寒著臉點頭，似是想起什麽，便看向淩威問道：“爺爺，您可知那宜妃是何來路？”

“宜妃？”淩威微楞，覆又搖頭：“老夫曾派人暗中查探，並無甚異常。”

淩雲眼神一閃：“我怎麽感覺這宜妃的出現，似是將當年貞妃之事覆演了一遍？”

虎目中精光迸射，淩威低聲問：“丫頭，你的意思是……”

“我懷疑宜妃是有心人故意插入宮中的。皇上近日的一切不對勁，恐怕……她便是關鍵所在！”淩雲冷笑道。

“這可如何是好？”淩威面色沈下，“其實，之前，皇上對此女也有所懷疑，才命老夫暗查。但因一切正常，而宜妃也無不妥，這才……”

“如今說來已無用，就看之前鬧出的廢儲風波，便可知曉，皇上恐怕已被人掌控。”淩雲勾唇輕笑，“爺爺，您與皇上的將計就計之策，似是反而為人家提供了便利啊？”

淩威微怔，無奈地搖頭。

淩風輕嘆：“看來這天下要亂了啊！”

“我擔心宮中生變，若敖牧、雲封再借機發動戰事……”淩雲眼神深邃，眉宇間浮現一絲憂色，“也不知現在的太子，能否擔起大任？”

“太子已漸成大器，再加上有你與慕家公子從旁輔佐，倒沒多大問題。”淩威撚須而笑，“丫頭勿須過於憂心，老夫這把老骨頭多少還能起點作用！”

淩雲正色道：“爺爺，局勢緊張，雲兒也不與您繞圈子，若起亂事，您能操控多少兵馬？”

淩威虎目微瞇，傲然斜瞄不遠處的那株蒼勁菩提：“淩家軍兩萬五，駐京十大將中有四人為老夫提拔，加起來約六萬。”

“也不少了。”淩雲沈思一瞬，又道：“不過，蔣太尉手持虎符，可操控十萬兵力，外加他蔣家軍三萬餘人，依附蔣家的勢力約有七萬兵力。這樣算起來，我們勝算不大啊……”

“那虎符的確在蔣太尉手上，可龍符卻在皇上手中，兩符同是可調配十萬兵馬。”淩風突然出聲，沖淩雲笑了笑：“你既入宮，便可就近掌控情勢。若皇上有何不妥，可讓太子將龍符討要過來，以備不測。”

“皇上情況不穩定，龍符能否到手還很難說，我必須想好萬全之策。”淩雲沈聲道。

淩威思索一番，道：“蔣老兒雖有虎符在手，卻是不敢明目張膽調配大軍逼宮。再說，武家軍三萬，季將軍手中兵力有兩萬餘人，加上老夫這邊的六萬兵力，便是十一萬兵力。縱然人數懸殊較大，但實力卻並不見得比蔣老兒的二十萬兵力差。即便龍符不在，也可放手與之一搏！”

淩雲沈吟片刻，點了點頭：“如此便好。那現在關鍵就看四皇子如何行動了。”

“北方情況可曾查明？”淩風皺眉問道。

“查明？”淩雲挑眉，“根本無從著手！”

“這……”

“既如此，北方暫且不予理會，先穩定京中！”淩威瞳孔一縮，虎目中精光乍現。

三日後，太子寧兮哲親至淩雲的府宅，將她接入東宮。

徽茗居實際是劃在東宮後園之外的一棟建在小山上的雙層小閣樓。

“兮哲，此處環境幽雅，為何一直閑置？”淩雲有些疑惑地打量著徽茗居。

“此處為父皇為太子時靜思之地。”寧兮哲聞言輕笑，看淩雲似是不解，又低聲道：“這是當年，先皇命父皇思過之處。父皇在此處呆了半年後，便繼位登基。”

這南寧皇不會無故命她入住此處，難道這其中有何深意？淩雲心中更加詫異，卻不再多言，只告知寧兮哲自明日起，每日朝議後需來徽茗居一趟。

寧兮哲選了十餘名信得過的宮人，命他們好生伺候，又與淩雲閑聊幾句便回寢宮去了。

第二日，朝議後，寧兮哲換了常服來到徽茗居。

宮人們上了茶，寧兮哲吩咐：“都下去吧，老師授課時不喜有人伺候。”

看宮人們盡數退下，淩雲又小心地感覺了下四周，發覺無人偷聽後才道：“兮哲，局勢愈加緊張，自今日起我便正式授你‘帝王策’。”

寧兮哲不解：“老師，何為‘帝王策’？”

淩雲正色道：“江山為餅，啃之有策，是為‘帝王策’！”

聽聞如此比喻，寧兮哲的嘴角抽了抽：“老師何以將江山喻為……餅？”

“如今的南寧的確就如一張餅，人人都想分食一塊。”淩雲輕笑，“可惜，餅就這麽大，怎堪分割？兮哲身為儲君，應將這餅盡數食入腹中，方能保其完整。”

“老師之言，似是暗藏深意，兮哲不甚明白。”寧兮哲倒是聽懂了，可還是有些疑惑。

淩雲淡然一笑：“你只需將‘帝王策’牢記於心便好。他日登基後，自會明白。”

“謹遵老師教誨。”寧兮哲滿面肅容，起身施禮。

淩雲點點頭，輕拍案幾讓他坐下：“兮哲，你可知宮中不少宮人已被秘密更換？”

“這……”寧兮哲猶豫一下，終是嘆息：“有所察覺，卻無法制止。”

此言一出，淩雲反倒感覺詫異了。原本以為寧兮哲定是不知此事，卻不想……

她半瞇起眼，看向寧兮哲：“你可知是何人所為？”

“四皇弟遠在北方，會做此事，也能做此事的唯有大皇兄了。”寧兮哲眼神黯了下，“還是老師那句話，‘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生在皇室，手足相殘是必然的規律。”淩雲抿唇一笑：“如今天下局勢緊張，兮哲，你可是覺得若無內亂，讓你順利繼位對南寧會更好？”

“難道……”寧兮哲頓覺疑惑，“老師不作此看？”

“呵……”淩雲輕笑起來，“你的兄弟都不簡單。或許，你現在很苦惱，但是以後你會感謝他們。”

“老師，此話怎講？”寧兮哲更加不解了，兄親弟恭難道不好？

漆黑的瞳孔中似有幽光閃過，淩雲淡淡開口：“兮哲，你可知鷹為何被譽為天空的王者？”

“強健、兇悍！”寧兮哲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淩雲偏過頭，看向窗外：“一般來說，鷹一次產兩枚蛋。通常，實力更強的幼鷹會殺死實力較弱的幼鷹，而他們的父母並不會阻止這種殺戮行為。從殺戮中勝出的鷹，方是翺翔天空的王者！”

“老師，兮哲受教了！”寧兮哲雙目一亮，已經想通。

“那……我便開始講‘帝王策’的第一課吧。”淩雲挑眉看著他：“與誰為敵，以誰為臣。”

“老師請講。”寧兮哲恭敬地垂首聆聽。

“先說這與誰為敵。身為帝王，需遇強則強，遇弱則柔。”淩雲輕勾唇角，淡淡地笑著，“敵人若強，兮哲便需更強，方能震懾。但，敵人若處於弱勢，則可施以懷柔之策，溫和相待。有時，昔日之敵，亦是他日助力。”

“老師高見，兮哲佩服！”寧兮哲讚道，親自為淩雲斟了盅茶後，雙手奉上，“那以誰為臣又有何說法？”

“我早便於你說過，儲君重在知人善用，而不是凡事親力親為。”淩雲也不客氣，伸手接過，“身為帝王，選臣應有‘三要’和‘三不要’。”

淩雲頓住話，端起茶盅輕抿一口後，才接著說道：“選臣三要，即為才、德、忠。首先看其才能，是否能擔任你所需要賦予的責任。其次，觀其德，即為品性是否端正，是否會為其私欲而罔顧職責。最後，此人是否忠心。或許，世人都看重這三點，可輕重視之不同，而玄妙也就在這細微的不同處。”

“哦？”寧兮哲輕問一聲，“兮哲正想請教老師，這其中有何玄妙？”

“若無才，一切皆是空談。重新物色人才總比培養人才來得快，也更簡單。”淩雲定目看著他道：“至於德，若真有大才之人，無德可誘導，也可設法制約。身為帝王，並不是說不用無德之人，而是要做到心中有數。至於此人是否忠心，則是最後一步了，沒有人是天生就會忠於誰，但是忠心可以培養，可以制造。兮哲，你應把不忠之才變為忠臣。”

“如何去改變，若是不能改變呢？”寧兮哲沈吟一瞬，問道。

“利益、榮譽、信仰，這些都是可以讓人效忠於你的工具。若為利益效忠，就可能會為利益背叛。若為榮譽效忠，那忠誠度要比利益換取的高些，但也會背叛。若是以信仰打造的忠心，則很難再被其他所改變。”淩雲眼中狠色一閃，“至於不能改變，那這人就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這……”寧兮哲眼神閃了閃，“依老師所言，難道不為我用者，皆除之？是不是……太狠了？”

“皇權之路，白骨堆砌。”淩雲半瞇起眼，上下打量他片刻，笑道：“若是不狠，何以為帝王？難道要等皇權受到挑戰，等大才之人推翻你的皇權，再動手？當然，若是庸才，自是不必費此周章。”

寧兮哲眼神覆雜地看著淩雲，他沒想到她會說出這番話。畢竟，若論天下大才，在他心裏，他這位老師當屬其一。

淩雲看他神色，猜到他心中所想，當即合掌一握：“即便是我，兮哲也當如此。”

“不！”寧兮哲腦筋尚未轉動，已經脫口呵止，“不，即便你不願再輔佐兮哲，兮哲也絕對不會對你出手，絕不！”話已出口，他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你”，而不是“老師”。在說這話時，他心中想到的竟然僅僅是眼前這個人。

聞言，淩雲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笑而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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