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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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傷未愈又遭重創,淩雲這一睡就是五日。淩風不眠不休地守著她,如玉面容都被折騰得失去了往日的溫潤。每次一到服藥的時候,他就會遣退所有人,再以唇渡給她。喝藥如此,喝水也如此。

這五日來,每次回想起當時的危急,淩風都會後怕得胃部一陣痙攣。幸好一收到她出事的消息,就命人回門裏請了醫閣的閣主——桑笉趕來開州,自己則是千裏狂奔趕來救她。

淩雲神智逐漸清醒,還未睜眼,耳聽幾句低語。

“門主,此事延誤不得啊!若那慕孜染脫離掌控,恐怕……”

“是啊,不能讓他回寧京……”

頭暈絲毫不影響淩雲的思維運轉,心中一急,艱難開口:“不……”

密商中的二人同時一楞,赫然轉頭。

淩風見她睜眼,搶步上前,伸手入被握住她的手,喃喃道:“醒了,終於醒了!”

淩墨寒往床上投過一眼,垂眼掩住情緒,轉身離去。

“墨寒哥哥……”

微弱的呼喚傳來,淩墨寒身子輕顫,緩緩回頭:“這稱呼,好些年不曾聽見了。”故作淡然的語氣卻掩飾不住那一絲顫抖。

淩風感覺異樣,當即斜掃淩墨寒一眼,滿目探究。

“墨寒哥哥,別……別傷害慕……咳咳……”淩雲話不成調,輕咳起來。

“雲,桑醫者說你內腑重創,最好禁言。”淩風緊張地說著,伸手取過一旁搭在銅盆內的巾帕,擰幹,小心地為她擦拭唇角,眼中卻帶了怒氣,呵斥:“枉你平日機靈得跟什麽似的,此次怎的如此冒失!你難道不知一旦身份敗露,對我淩氏一門有多大威脅?那慕孜染知曉了你身份,斷不能留!”這還是他第一次這麽嚴厲地訓她。

淩風何許人?一看淩雲那身破爛的衣袍,這二人怎麽個情況,他也猜了個大概。淩風接下淩氏一門不過是想幫她扛起,也是為了能永遠陪著她,真正守護她。其實,想要除去慕孜染並不是真如他所說的僅僅因為這人知道的內情會對淩門造成威脅,關鍵是對淩雲本身。

他嘴上什麽都不說,心裏卻很通透。慕孜染若不除,就會永遠成為淩雲的軟肋,是她的致命傷,後患無窮!旁人不清楚淩雲將要走的是一條怎樣的路,他卻清楚。他絕不允許任何事、任何人成為傷她的利刃!

“咳……”淩雲開口就是一咳,不自覺地將淩風的手抓緊,“大哥……我……咳咳……”心裏越急,越是說不出話來,一個勁地咳嗽。

很快,一溜血絲從她蒼白的唇角溢出,驚得淩風扭頭就是一吼:“桑醫者!”

淩墨寒身形一晃已至床邊,卻只是平靜地看著躺在床上猛咳的淩雲。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如旋風般卷入,眨眼便到了床邊,將淩墨寒生生擠開。

“淩雲,怎樣……你怎樣?”慕孜染一把摟住淩雲的肩,疾聲問著。

淩雲楞楞地看著慕孜染,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慕三公子!”淩風面色陰沈,寒刀般的眼神緊盯淩雲肩上的那只手。

暴喝聲乍起,慕孜染卻恍若未聞,自顧自地說著:“我不會洩露半句!”

“咳咳……孜染……”淩雲輕喚,卻不知說什麽好。她知道,他定是聽見了之前的對話。慕孜染有多驕傲,她很清楚。若有人要他命,他恐怕也會拉著對方一起下地獄。現在,會這麽說,已經算是服軟了。

淩風眼角一抽,殺意頓現:“慕三公子,你、我好歹也相交一場。但,淩某怎能以對你的信任去賭我淩氏一門的興衰!”

“我慕孜染說一不二,絕不會洩露半句!”慕孜染猛然偏頭,沖淩風冷笑:“呵……不過,就算她的身份被人知曉,也不至影響到淩氏一門的興衰。還是說……風少需要這個機會?”這幾日來,他都跟他們在一起,淩風看似客氣卻暗中派人監視他。這,他能理解,出自世家,首先考慮的當是家族利益。但是淩風對淩雲的態度,總有些讓他感覺紮眼的東西。逼急了,話就這麽出來了。

淩雲心中一跳,這話,什麽意思?驚楞地盯著慕孜染看了半晌後,又移開眼去看淩風,試探性地輕喚:“大……大哥。”

淩風正在暗忖這慕孜染的話究竟何意,卻聽淩雲喚他。側目一看,當即楞住,只感覺心都快被碾碎了。垂在身側的手攥緊,他朝淩雲揚起淡笑,卻對慕孜染說:“哦?我倒要聽聽,慕三公子所指的機會究竟為何!”

平靜的笑帶著無邊苦澀,一種讓人如處冰窖的僵硬。

這樣的笑,別人不懂,淩雲怎會不明白?感覺大哥的手正一點一點松開,看著他那有些飄渺的神情,淩雲心裏沒來由地一慌,“哇”地一聲,大口鮮血噴出。

“雲!”淩風臉色一變,甩袖將慕孜染拂開,撲近前為她撫著胸口,捏起巾帕為她擦拭唇角,“乖,別說話!桑醫者馬上就到。”

慕孜染滿目急色,但還是沈著臉退到了一旁。

淩墨寒平靜無波的眼中閃過一絲心疼之色,飄身出去。很快,他便拉了一名老者進屋,正是醫閣閣主——桑笉。

桑笉跨入屋,揚手就是一粒藥丸拋進淩雲嘴裏。兩步上前,手一搭上脈,面色就沈了下來。他左手閃電般封了淩雲兩穴,側目看向淩風,沈聲道:“小姐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淩風悄悄遞了一個眼神。

桑笉會意,低聲對淩雲說:“小姐,老夫為你施針,先睡一會兒吧?”不等她作出反應,一指隔空點下,封了睡穴。

淩雲閉目前,深深凝目看了淩風一眼。

淩風冷著眸子,絲毫不為所動。看桑笉開始施針了,他輕聲道:“煩勞五長老在此守護,我去去便回。”

淩墨寒並不答話,只是隨意地擺擺手。

淩風側目沖慕孜染一挑眉,伸手扯過掛在一旁的披風,擡步就往外走。慕孜染留戀地看一眼淩雲,飛身出了這棟淩門在開州西郊的閣樓,由淩風引著奔向附近一座小山。

慕孜染一襲黑色貂裘被風吹得鼓脹,渾身如魔羅般縈繞著一股煞氣。淩風身上的雪貂披風被寒風卷起,氣質出塵仿若謫仙。

二人靜立著,都在斟酌該如何開口。

就這麽耗了許久,慕孜染終於忍不住道:“風少既特意引慕某至此,欲如何便直說了吧。”

淩風側目,遙望遠處:“三公子與舍妹初識是在梅嶺?”

“令妹說的?”慕孜染略有些驚訝。

淩風忍面色不改,淡淡地答:“淩某查的。”

他如此坦然,倒叫慕孜染有一瞬的無語。

“世人皆道慕三公子,面似妖,心似魔;也皆知慕三公子不近女色。”淩風輕吟出世人對他的評價,話鋒一轉,正色道:“淩某倒好奇,三公子對舍妹?”

淩風並未明言,慕孜染卻已會意,淡笑道:“既然風少也知我慕孜染無風流之名,又何必多此一問?”

“淩某姑且聽之。”淩風微瞇星眸,冷眼看他:“但是,你會拖累她。”

“拖累?”慕孜染挑眉,斜斜瞄他一眼,“慕某還是第一次被人說會拖累誰!”

淩風以眼角餘光將他掃視一番,抿唇冷笑:“舍妹遭此重創,卻將三公子護得很好嘛。”

慕孜染也不怒,坦然道:“只怪慕某學藝不精,累了令妹。”

淩風臉上似有若無的笑意只讓慕孜染感覺刺眼,煞氣更重了幾分:“不會有下次!”

淩風靜靜地看著他,須臾,緩緩開口:“即便如此,你也不適合她。”

“哼,那依風少之見,何人適合?”慕孜染冷哼,略帶了些鄙夷地瞥他一眼,“風少莫不會是……”

淩風心頭一震,面色沈下:“三公子身為左相之子,身系家族興衰,難不成還能一生只守著舍妹一人?”

難道,真的是他多心了?慕孜染狐疑地瞄一眼他的側臉,正色道:“這個……風少也出身世家,應當明白,國為首,家族為次,兒女情長當置於末。”

淩風側過頭,不再看他,唇角扯出一抹苦笑。呵……世人都以為他淩風乃淩氏嫡出,可嘆他卻連自己究竟是誰都不知!心中感概壓下,微瞇的雙眸射出寒光:“三公子以為舍妹也與世俗女子一般,會與人共夫?”

慕孜染心中一跳,這個問題,若不是此時淩風提起,他確實沒想過。沈吟片刻,已有答案。他偏過頭定定地看著淩風,字字鏗鏘:“別的,慕某不敢保證。但,我慕孜染有幸得令妹青睞,必定會一生疼之,護之,絕不讓她受委屈!”

淩風的心在滴血,平靜地問:“無論世事如何變幻,你都會疼她,護她?”

“會,慕某保證!”慕孜染負在身後的手,握緊又松開,定目看著淩風補上一句:“以命相護!”

寒冷的山風刮過臉龐,淩風話音飄渺:“但願,你能永遠記得今日之諾……”

“還是那句話,慕某說一不二!”慕孜染面帶喜色,打量淩風片刻,“風兄,可是願……”

“家祖尚在,淩某不便多言。況且,舍妹不似一般世俗女子,向來頗有主見。”淩風忍住心中苦澀打斷他的話,躬身拱手,“之前多有得罪,望孜染兄莫怪。”

“風兄,怎可如此?”慕孜染側身避開,擡手虛扶。

淩風收了勢,不再看他,微斂的眼簾遮住眸中傷痛。他本是有意誘慕孜染至此地殺之,卻在殺意起時想起淩雲閉目前那一眼。哎……明知這樣是錯,卻不願她傷心。罷了,罷了,他現在也有能力護她了,隨她去吧。只要她開心,即便這開心會碾碎他的心,他不悔亦無怨。

十丈高的小山,兩名絕世男子緘默無語,迎風而立,遙望山下閣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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