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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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華的寧京城上空,輕柔細雪隨風飄灑。

一騎快馬自外城門疾奔而來,熙熙攘攘的人們驚慌閃躲。

待馬蹄聲去得遠了,人們看著馬上那紅衣小公子的背影議論紛紛。

“喲,這哪個富貴人家的小公子,騎這麽快也不怕摔著!”

“哼,富人家的孩子都這樣,圖自個兒痛快,也不想想會不會踩到人。”

“踩到?踩到了,那也是咱們這些個自認倒黴唄!”

兩側景物飛速後退,閑言碎語也被風吹散。淩雲腦中不斷回響著“惜娘去了……”,耳邊全是嗡嗡的轟鳴聲,雙眼暴睜直直地緊盯著前路,美麗的鳳目也失去往日的靈動,沒有半點焦距。

心臟像是被人用鏟子挖走一塊,那是血肉被生生剝離的痛。

她咬緊牙忍住錐心的痛楚,一路狂奔回府,一股鮮血自唇角溢出,狂風呼嘯間猩紅點點灑落於地。

淩府很安靜,在門口清掃雪地的下人只覺得身邊一陣勁風襲來,擡頭就見到五小姐一身男裝快馬奔來,下人躬身行禮想開口尊稱一聲,卻猛然想起三日前發生的事情,頓時捂住嘴不敢出聲。

卻見淩雲一個猛力急拽馬韁,馬兒一驚之下頓時高擡前蹄,身子幾乎直立,縱身下馬,將手中馬韁一丟就往府中奔去。

門邊一道身影靜靜地佇立著,一襲白衣像是已經與這漫天飄雪的世界融為一體。

淩雲踉踉蹌蹌地沖進大門,突然踢到門檻腳下被絆,身子一歪就往地上滾去。

她應該本能地伸手撐地借力彈起,可此時的淩雲就連這種本能都已喪失,竟下意識地閉上眼等著身體被冷硬的地面撞痛。

霎時,身子已被一股柔勁帶起落入一個同樣冰冷的懷抱。

淩雲茫然睜眼,一張略顯憔悴的俊臉上籠罩著濃濃的郁色。

“小妹……”抱起淩雲的正是她那寵妹成癡的大哥,眉心緊鎖小心地喚了一聲。

惜娘出事後,淩風呆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大門邊的院壩,只有呆在空蕩蕩的白色世界裏才能讓他那顆亂糟糟的心享受一分安寧。

他知道惜娘在淩雲心中是何等的重要,甚至覺得就算是自己在小妹心中的份量也不能與惜娘相比。他也知道,淩雲自出生起就沒有感受過什麽親情,她被軟禁在惜雲居的五年裏,所有情感都是惜娘的朝夕相伴,所有吃穿都是惜娘的悉心照料!可如今惜娘卻突然辭世,天啊,這……她要怎麽承受!

其實,自從淩雲外出歷練,淩風便覺度日如年,耳邊少了悅耳的笑聲,也不能伸手就將她擁入懷中,心中很是掛念,更時刻都盼著她早些回來。可是現在,她回來了,淩風卻寧願她沒有回來。看她這幅魂不守舍的模樣,必是已經得到消息,淩風張嘴想安慰卻只吐不出只字片語,只能心疼地喚出“小妹”二字。

淩雲大睜著一雙沒有焦距的眼,看著自己大哥說:“抱我去。”那聲音像是大病初愈般虛弱飄忽卻又透著不能撼動的堅定。

淩風心疼地看了眼懷裏那張白如紙的小臉,便默默垂下眼瞼,他怕再看下去自己就會先忍不住掉下淚來。他只能聽話地抱著她去惜雲居,只是動作極盡溫柔地為她拂去唇邊血跡。

惜雲居內,零零散散地掛著些白布條,讓這座本就僻靜的小院更帶了些陰森感,輕薄的白雪覆蓋著沒有生氣的惜雲居,像是為它蓋了張殮屍布。

有隱約的火光從惜雲居正屋透出,淩雲木然地說了聲:“放下。”

淩風輕嘆一聲將她放下,松手退到一旁靠在門邊看著她一步步走進屋子,那小身子搖搖欲墜,他頓覺鼻子一酸,扭頭將視線投到那些白布條上。

自從三日前惜娘出事,淩風的心就一直揪著。三日,整整三日,他是食不知味寢不安枕,不敢想象淩雲知道這個噩耗後會怎樣。就在昨日,他還在考慮要不要告訴她,還在想著或許不用停夠七日,甚至想盡早將惜娘葬了,等淩雲回府再想個法子至少讓她不用直接面對這樣的痛。

淩雲跨過門檻擡頭便見正前方一個大大的“奠”字當空高懸,楞了一瞬又低下頭走近前去,腿上仿佛灌了鉛,每一步都需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每一步都異常沈重,一步步靠近眼前被兩張矮幾墊高的靈柩。此時的她,對四周一切充耳不聞,就連跪在一旁燒冥幣的玉珠和玉露兩位丫鬟的哀聲呼喚也沒得到她絲毫回應。

待走近了,她艱難地擡手掀起靈龕,身著壽衣的惜娘靜靜地躺在靈柩中。

“轟”地一聲,淩雲一直緊繃的心弦驟然繃斷。

一路狂奔而回,腦海中不止一次浮現出奶娘安詳的面容,可她怎麽也沒想到會是眼前這般光景。

幹癟的面皮皺如枯樹,被素色壽衣包裹的身子明顯浮腫,身下的枯黃草紙已被液體浸濕,那青黃的臉上布滿點點黑斑,更有青黑色膿液從黑斑處緩緩溢出。

淩雲頓時伸手狠命摳住嘴,若不是心中那種自然的親近感清晰地告訴她這就是她的奶娘,她還真的無法想象,這靈柩裏躺著的會是溫婉賢淑的奶娘。

她不可置信地睜大眼,喃喃念著:“怎麽……怎麽會是這樣?”那恐怖的臉和腫脹的身子刺得她雙目脹痛。

靈柩中那張青黃的臉與記憶裏溫婉賢淑的面容,幻燈片般不停在眼前閃動變幻,淩雲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便癱軟地跪倒在地,一手掄起拳頭狠狠捶打疼痛欲裂的頭。

“啊……小姐!”玉露見此,一聲驚呼,起身奔過去想要阻止,奈何淩雲下意識地一揚手就將她摔到一邊。

淩風聽到動靜,扭頭看來頓時肝膽欲裂,旋風般沖進屋子一把抓住那不停捶頭的手,狠狠一拽將她禁錮在懷裏。

玉珠哭喊著爬了過來,在地上猛磕頭,聲淚俱下地哀求:“小姐您可算回來了,嗚嗚……您要為惜姨報仇啊!小姐,小姐!”

一旁的的玉露也跪在地上,一個勁兒地搖頭流淚。

淩雲混身力道都被禁錮,此時聞言淒然一笑,猛然仰頭如困獸般嘶吼:“啊……不!告訴我,奶娘她……她這是怎麽了?啊?告訴我!”

就在昨日,淩風還在祈禱她不要趕在惜娘下葬前回來。那樣,至少她就看不見惜娘死前的慘狀,雖有遺憾卻不會這麽難受。

見她如此,淩風心中頓時湧起深深的愧疚感。惜娘出事那日他是去景月樓查賬,回來途中巧遇兩位同門師妹,於是邀了師妹去酒樓嘗菜這才耽擱了回府的時間。對那天的事情,淩風一直很自責,只因他回府時惜娘才剛被害,若他當日沒去景月樓或是早些回來,惜娘都定然不會遇害。

此時聽得淩雲問來,淩風艱難地開口:“我……小妹,對不起!我要是早回來一步,就不會……”

那言語間濃濃的自責讓淩雲皺起了眉頭,沒有心思聽完,截口打斷大哥的話:“大哥,你……不用這樣。我只想知道奶娘這是怎麽了?我只想知道這是怎麽回事!告訴我!”

跪伏在地慟哭的玉珠,使勁抽了抽鼻子說道:“小……小姐,還是讓玉珠來說吧?”

淩雲不言只是緊盯著玉珠一張一合的嘴。

淩風搖頭嘆氣:“哎,玉珠,你就快說吧。”

三人就這麽跪坐在地上,聽玉珠沈痛道來。

原來那日,惜娘見淩雲有件旗袍走了線,便讓玉露帶到秀閣補線去了,而玉珠則到主宅給同鄉的姐妹送繡品去了。待玉珠回來時,剛走到惜雲居的牌匾處便聽見一記悶聲慘叫,立馬撒腿往院裏奔。玉珠知道之前的慘叫聲是惜娘發出的,便第一時間趕往惜娘的房間,卻見她臉色青紫,腹部一道很深的傷口可見腸肚,血流了滿床。玉珠頓時嚇得大哭,麻著膽子探手試出惜娘已經咽氣。

玉珠知道的也只有這些,玉露比玉珠還要稍晚,更是不明情況。

“放開我!”淩雲掙脫大哥的懷抱,往惜娘的靈柩撲去,眼前的一切像是一只利爪狠狠攥緊她的心臟,玉珠說的那道深可見內臟的傷口更讓她感覺那只利爪在心上“嘶啦嘶啦”地刮著。

淩風起身走到淩雲身邊輕輕擁住她,輕聲說著:“小妹,大哥知道你很難受,可是你要想想你奶娘那麽疼你,肯定不會願意見你如此。你才回來,好好休息下。你放心,這事兒爺爺已經在查了,爺爺肯定會查明真相!”

淩雲低著頭看著靈柩中奶娘的臉,不知道在想什麽沒有答話。片刻後,她突然扭頭扯開嘴角沖著大哥綻開一抹詭異的笑容,看得淩風心裏直打突。

淩風頓覺怪異,還沒來得及問。

淩雲凝重地對跪在地上的玉露、玉珠說:“奶娘整日都呆在這惜雲居裏,怎麽可能招來這禍事?你們好好想想,有沒有發現什麽異常的情況?”

兩丫鬟聞言對視一眼,各自低頭沈思起來。

“啊,對了,小姐!”一向穩重的玉露驚呼一聲,見淩雲擡了擡下顎讓她說,這才說道:“小姐,我想那日屋子像是被人動過!”

“啊?姐,那老太爺問起的時候你怎麽不說?”玉珠聞言頓時瞪大一雙淚眼看著玉露。

玉露皺著眉對玉珠搖搖頭說道:“之前事出突然,我也沒有留意。再說,自從惜姨去了,我這心裏都亂糟糟的,也就沒有察覺。不過,方才小姐讓好好想想,我突然想起惜姨很特別的一個習慣來。”轉頭又對淩雲說道:“小姐,你們可能不知道,惜姨房內的衣物放得很特別。我們放衣物都習慣由內到外從上到下依次放,可是惜姨卻是外衣和中衣之間放內衣,我也是之前惜姨身體不適時為她收拾房間才知道的。”

“玉露,你是說?”淩風有種很奇怪的感覺,總覺得這害了惜娘的人應該與府內有關,但他不知道到底是誰這麽殘忍,老早就給惜娘下了慢行巨毒不說還要喪盡天良地補上一刀。何況,惜娘只是一位尋常的奶娘而已,性子又溫婉可親從不與人結怨,此人又為何要害她?

“大少爺,昨日玉露為惜姨整理遺物……”說到這猛然一頓,生怕自己這話又勾起小姐的傷痛,急忙悄悄拿眼往淩雲看去,見她沒有異樣這才放下心來,低頭略加思索後說道:“嗯……發現惜姨有套衣物的疊放不是她的習慣,反而是像奴婢們這麽放的,不過倒也整齊,若不是玉露對惜姨這種別出心裁的習慣印象很深,怕也看不出異樣來。這事兒,玉露當時沒有在意,現在回想起來應該是有人動過。”

“哦?”淩雲頓時眼神犀利地看向玉露,“你確定沒有記錯?”

“嗯……”玉露又將當時情景回憶了一番,才擡頭很肯定地答道:“小姐,玉露確定沒有記錯!”

屋內的四人心裏,無一不是頓時就像蒙了一層濃霧。

照玉露的說法,害惜娘的人必定是要找什麽東西,但是此人不可能不知道惜雲居除了惜娘外,還有兩丫鬟。不管這人是出於什麽原因潛入屋內害了惜娘,但既然是找東西必定很倉促,怎麽可能還有那空閑功夫讓屋子裏的東西看不出被翻動的痕跡,這……顯然是有意遮掩,還做得那麽刻意!

值得人深思的是,這人到底是為什麽東西而來,需要將惜娘這麽殘忍地殺死。而且,讓人更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為什麽這人用的殺人方式如此猖狂,卻居然還怕人看出屋子被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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