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葉，你知道這些年你變化最大的是什麽麽？”

“你說。”葉修說著，自己也點燃了一根香煙。

“你比以前更愛道歉了。”韓文清沒有看葉修，又抽了一口手中的煙。“以前的葉修，自信、強大、無畏，雖然偶爾會采取示弱或者退勢，卻也都是為了謀求更穩妥的勝利而暫時屈求。”

“呵呵，誰還沒個年輕氣盛的時候啊。”

“我不知道是什麽改變了你。這些年...大家都尊重著你的選擇和生活方式，我們相信你有你的故事和理由。但是如今的事態發展...你真的還要這樣繼續下去麽？也該是時候，找回你的王者之勢了吧。就算...是為了黃少天。”

聽到“黃少天”三個字的時候，葉修夾著香煙的手指顫了一下，無奈道：“我不知道，我現在...挺亂的。”

韓文清明白了什麽似得掃了一眼葉修手中的牛皮檔案，說：“那至少，把你的故事跟理由告訴我吧。”將煙蒂撚滅在桌上的煙灰缸裏，他轉向葉修，目光異常堅定，“我必須知道。”

“呵，你還是老樣子，只要牽扯到張新傑那小子的事兒，就毫無退讓可言。”葉修笑了笑，吸了一口香煙。他望著空氣中彌散的煙霧，眼神有些迷離。

“這得從十四年前說起了...沐橙有個哥哥，叫蘇沐秋，相處久了我們便產生了感情，成了戀人。那天我跟沐秋去給沐橙選禮物，走在路上的時候，他為了救一只機器寵物出了車禍，搶救不急，我跟沐橙都受了不小的打擊，但是再難過...日子終究還是要過的，更何況我還得照顧沐橙呢，所以我強打著精神告訴自己要振作。”

“十四年前？可這份事故報告不是六年前的麽？”

“對...因為就在沐秋要下葬的前一晚，他的遺體不見了。我顧及到沐橙的情緒並沒有告訴她，而是秘密地以空棺下葬。當然了，紙不可能包得住火，最後沐橙還是知道了，但這都是後話。也正是那一年，我跟沐橙加入聯盟進入嘉世，嘉世作為聯盟的情報組織，自然有很多得天獨厚的優質渠道和資源，我便開始借助聯盟的資源網絡調查沐秋的事情。無意中，我查到了一個反聯盟組織的存在，正巧第二年我被安排執行一次關於他們的清剿行動。”

“就是你讓我調查的那個行動？”

“對，‘FLM-QJ-013’。我本想借著那次行動能夠進行更深入的調查，結果嘉世突然的變故逼得我不得不離開聯盟，機緣巧合下，我重組了興欣，從一些野路子繼續追查。”

“我記得你帶著興欣重回聯盟，是在...輪回爆炸後吧？”

“對，嘉世解散、輪回爆炸，聯盟僅有的兩個情報組織先後出現變故，我便借此機會攜興欣重返，作為聯盟中唯一的情報組織，利用能比之前接觸到的更多資源繼續追查。”

“嘖...你還真是個癡情種。”

“少來！這方面你可沒有資格說我。”

韓文清不置可否地笑笑，說：“我記得你突然離開聯盟...是在六年前吧？是因為查到什麽了？”

“那天...我剛結束一個任務在放假，遇到一個人，跟沐秋長得一摸一樣。”說到這兒，葉修停下來吸了一口煙，繼續道，“他說，我認錯了人，他不是蘇沐秋，我卻執拗地用盡辦法讓他陪我一天。你能夠理解麽？那種你找了八年的人此刻就在你的眼前，曾以為已經死了的愛人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時的感覺...”

“嗯，我能夠理解。”韓文清代入了一下張新傑，毫不猶豫地點頭。

“最終他答應了，答應跟我約會一天。然而在這一天的相處中，我越加肯定他就是蘇沐秋，怎麽可能有剛好長得一摸一樣的人，連身上因意外弄的疤痕都一樣呢...反正我是不信，但由於他一直否認，我們就起了一些爭執，然後...”

“然後？”

“然後一輛面包車沖了過來，他推開了我，自己被車子撞出好幾米遠，撞到路邊一根路燈才停下。等我跑過去的時候，發現他是個人工智能...當時那方面的各項設施還沒有現在這麽發達，醫院沒有專門的修護部門，也沒有人工智能的120專線，沒接觸過人工智能的我又不知道那些修理點的地址電話，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麽辦，正當我想打電話給文州的時候，他抓著我的手，跟我說了句對不起，就...失去機能了。”葉修狠狠吸了一口香煙，將煙蒂撚滅在煙灰缸裏。

“那個人，就是蘇沐秋？”

“嗯，那樣的笑容跟說話語氣...我不會認錯的。”

“所以說你這些年那麽抵觸人工智能，最核心的原因其實是這個？”

“我想應該是吧...本來我就對人工智能這種偽生命體就不抱以好感，這件事發生後，雖然我不願面對，將這段記憶進行自我封閉，但是內心深處的潛意識卻始終對此耿耿於懷，我猜也就是因為這種潛意識讓我更加產生了對人工智能的抵觸情緒。”

“自我封閉啊......”韓文清輕聲呢喃著，忽地恍然一般看向葉修，“那你這些年的狀態就能解釋了。”

“怎麽？”

“你不知道？凡事進行自我封閉的病人，都會使身體的其他機能出現連帶反應，比如頭腦遲鈍、反應變慢什麽的。”韓文清一本正經地說。

“滾滾滾！老韓你會不會聊天！”葉修沒好氣兒地瞪了韓文清一眼。

“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我。”韓文清滿不在乎地回答。

他看著葉修沈默地又點燃一支煙，嚴肅地開口道：“那你現在打算怎麽辦？”

“我剛剛不是就說過了麽，我不知道...”葉修皺著眉頭抽了一口香煙，“這件事兒對我的沖擊實在太大了。沒錯，以前的我自信、強大、無所畏懼，我認為只要足夠強大，一切都能迎刃而解，如果有什麽解決不了的問題，那只不過是因為我還不夠強大。這是我一直堅定的信念，也正是這種信念使我越加強大，嘉世、興欣，只要我想，就沒什麽不可能。但是你要知道，這信念背後的支撐者，是他，蘇沐秋...我連自己最愛的人都保護不了，強大個屁啊！他再一次在倒在我的面前讓我開始感到恐懼，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無意中探尋到了什麽，不知道會不會再有我所親近之人受到同樣甚至更甚的傷害...”

“但這應該還不足以讓你解散興欣，退出聯盟。”韓文清篤定道。

“沒錯。”葉修將手中掛了大半截灰燼，搖搖欲墜的香煙在煙灰缸上磕了兩下，“大概也就有個三四天吧，我就從這種情緒中恢覆了過來，決心要調查真相。原以為他帶給我的只是情緒上的波動，但很快我就發現我錯了。蘇沐秋，他是我當年強大無畏的心靈支柱，卻也是將我打入深淵的當頭一棒。我覺得人工智能這種東西很可怕，那一天的相處中，我完全感覺不到他不是人類，當年感覺不到，再早之前呢？是他不是，還是只是我一直不知道？那他之外的其他人呢？我懷疑自己，懷疑他人，甚至對我所有的記憶和經歷都開始產生了質疑...老韓，你知道麽...那個時候，我甚至都開始懷疑了沐橙...”

葉修吐出一團煙霧，又狠狠吸了一口手中的香煙，苦笑道：“我不能原諒那樣的自己，所以我選擇了回避，離你們所有人的遠遠的，然後將這段記憶進行了自我封閉。不會再無理由地質疑任何人，也不用擔心誰再會因自己受傷，更不用再去接觸我厭惡的人工智能...”

說到最後，葉修的聲音漸弱，撚滅煙蒂的動作也緩了下來，似是想到什麽為難之事。

“那...黃少天呢？”韓文清有些猶豫地開口。

自己的心思被韓文清道出，葉修怔了一下便若無其事地將煙蒂在煙灰缸裏撚了兩下，苦笑道：“你以為我現在為什麽亂呢。”

“他不能填補蘇沐秋的空白麽？”

“填補？呵呵，老韓，在你心裏，有人能夠代替張新傑的位置麽？”

“不可能。”

“看吧。在我心裏，從來沒想過要讓少天去填補沐秋帶來的創傷，沐秋是沐秋，他是他。我並沒有因為這段往事的恢覆而質疑自己的感情，他仍然是那個我葉修想要守著，不讓他受到傷害的人。只是...我原先以為我不會在乎的身份問題被這段突如其來的記憶搞得有些亂。”

“你......懷疑黃少天？”

“不知道，老韓，我不知道...”葉修搖著頭呢喃，閉著眼睛擠壓著眉心。

看著葉修痛苦仿徨的樣子，韓文清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老葉，這本是你自己的問題，我不應該插手。但如今把新傑牽扯了進來，我就不可能再坐視不管。”說著，搭在他肩頭的手緊了緊。

“剛剛我進去看新傑，他說那子彈跟匕首都是針對黃少天的。雖然新傑受了傷，但是如果不是因為他的卷入...葉修，黃少天現在可能連躺在隔壁檢修室的機會都沒有。”

韓文清最後的話，讓葉修眉間一跳，雖然細小，卻被韓文清盡收眼底。

“不管你掙紮到最後，決定如何看待人工智能，和身為人工智能的黃少天。他都得活著...你的掙紮才有意義，對麽？”

葉修深吸了一口氣重重吐出，搓了一把臉，雖然仍舊有些躊躇不定，但眼中卻多了幾分的銳利和堅定。

“你說的對。而且，既然這份檔案今天被重新翻了出來，有些事情，我也是該給自己一個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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