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文清趕到醫院的時候，張新傑和黃少天已經各自被推進了手術室和檢修室，他跑上三樓，看到急救室門口坐著的廖齊，快步走過去一把揪起他的領子，怒氣難擋。

“你們到底去哪兒幹了什麽，怎麽會弄成這樣！”

“我....我們...副...副隊他...”廖齊被韓文清的氣勢震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他戰戰兢兢地擡起手，將那件袖口敞開的帶血襯衫遞到韓文清的面前。

韓文清接過那件被鮮血浸染的襯衫，心如刀絞。驀地，袖口內襯血漬下的幾串編碼引起了他的註意，他將目光投向廖齊，銳利的目光讓對方身體一震，慌忙解釋道：“這...這是張副隊讓查的那個行動編碼的碎片，數據碎片，他說是在警務系統裏，從內部查，怕洩露，就...就抄在了袖口裏側...”

“他找你是調查那個？數據碎片是怎麽回事？在警務系統？”韓文清聽得一頭霧水，不禁皺起了眉頭。

這個極細微的下意識反應讓廖齊緊張地吞了口口水，韓文清在霸圖多年來的絕對權威是毋庸置疑的，作為昔日霸圖的技術總負責，對方可畏的威嚴和逼人的氣勢他也並不是第一天才領教到。只是...時隔五年的韓文清，氣勢不僅更勝從前，加上他心底對張新傑傷勢的擔憂和對始作俑者的怒火，舉手投足間所突顯出來的壓迫感令人惶惶，更何況廖齊剛剛才經歷了他這輩子都沒見過的血腥場面，不免心緒淩亂，話不達意。

廖齊用力握緊拳頭使指甲嵌入手掌，試圖以痛感讓自己冷靜下來。他反覆攥了幾下，剛想開口繼續解釋，韓文清卻擡手示意他稍等，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對廖齊說：“新傑既然說警務系統內部能查，我先讓隊裏人去查，你先冷靜冷靜，組織下語言，稍後跟我做詳細的說明。”

韓文清風格的體貼言語讓廖齊心神瞬間安定不少，見對方用力點頭應下，他便點進手裏的聯系人按下撥號鍵。手機接通，聽到那邊“餵”了一聲後，他壓低聲音對著手機道：“餵，我，你今天在通雲路執勤吧？過來宜亨醫院一趟，對，馬上，上三樓，急事。”

掛斷電話，他看了一眼一旁的廖齊，說：“怎麽樣，冷靜點了麽？”

“嗯...嗯！謝謝韓隊！”

“呵呵，都這麽多年了，還叫什麽‘韓隊’...說吧，到底是怎麽回事？”

廖齊深吸一口氣，調整好自己的情緒，把從接到張新傑電話兩人見面開始一直到他發現蛋糕店外的騷亂跑下樓看到滿身是血的張新傑和火花四濺的黃少天，再到張新傑進手術室前讓自己把襯衫交給韓文清繼續調查編碼的全部事實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韓文清一言未發地聽廖齊講述完所有內容，坐直身體靠在低矮的椅背上。

“抱歉。”

“嗯...啊？”韓文清突如其來的一句道歉令廖齊一時有些驚慌。

“對你來說，那種場面沖擊性挺大吧。”

聽到這句話，廖齊才恍然明白對方是在為剛見面時的難以壓制的情緒道歉，他有些局促地點了點頭，試探性地問道：“韓隊，你們以前...經常遇到這種情形麽？”

韓文清無奈地扯了扯嘴角，並沒有給出直接的回答。他半仰起頭看著醫院走廊的邊燈，自嘲地喃喃道：“看來過慣了太平日子，以為到了和平年代的，不止他喻文州一個啊...”

十五分鐘後，秦牧雲的身影出現在手術室盡頭的樓梯口，他四下張望了一下，看到手術室門口坐著的韓文清，一路小跑過去，等到跟前看清了他身邊的廖齊，不禁一怔。

“老廖，你怎麽也在？”疑惑之餘，秦牧雲瞥見韓文清手中的襯衫，又擡頭看了一眼亮著紅燈的手術室燈牌，不禁心下一沈，“韓隊，裏面...”

韓文清沒有接對方的話，他把手中襯衫的袖口翻出來，伸到秦牧雲面前，道：“你從警務內部的數據庫裏查一下這些，什麽數據碎片、信息編碼什麽的，有什麽問題你問老廖，要隱蔽，盡快給我個結果。”說罷，拍了拍廖齊的肩膀，“交給你了！”

時隔五年，先後受到兩位隊長的如此囑托，廖齊不敢怠慢，重重地點了下頭。秦牧雲見此情景知道事關重大，接過襯衫行禮致意。兩人臨走前，韓文清又不放心地囑咐道：“回到局裏別跟任何人提起這件事兒，如果別人問起...就說我跟新傑一起出任務呢。”

秦牧雲心裏咯噔一下，心想手術室裏面的果然是張副隊...他把手裏的襯衫卷了兩下，將帶血的部分藏在裏面，緊緊攥在手裏應道：“韓隊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韓文清沒再說話，沖兩人點了一下頭，目送他們離開。

兩人走後，韓文清靠在椅背上，看著頭上亮著的手術室燈牌，又看了看隔壁同樣亮著燈的檢修室，撥通了葉修的電話。

“餵，老韓？調查有進展了？”

“你過來通雲路的宜亨醫院一趟吧，少天出事了。”

韓文清此話一出，電話那頭立刻沈默了下來。

“老葉？”

“我一小時到。”

簡短的回答後，手機裏就傳來了“嘟嘟——”的忙音。韓文清將手機從耳邊拿開，輕嘆了口氣，他剛要把手機放回口袋，伴隨著震動的來電鈴聲就響了起來。他看了一眼屏幕，林敬言三個字讓他的某根神經緊張了一下，他按下接聽鍵，重新將手機拿到耳邊。

“餵，老林。”

“老韓，你現在在哪兒？”

“我...跟新傑在出任務，怎麽了？”

“那個車禍案子，有些關聯性的細節，得...當面跟你說。”

聽出林敬言話裏的意思，韓文清沈吟了片刻，開口道：“你過來通雲路的宜亨醫院吧，三樓。”

“醫院？”電話那邊透出些許的疑惑。

“嗯，見面說。”

“好，我這就過去。”林敬言應了一聲便掛了電話。

四十分鐘後，韓文清沖出現在三樓走廊拐角處樓梯口的林敬言招了招手，對方緊了一下手裏的文件袋，加快了腳步，走到跟前下意識地擡頭看了一眼，亮著紅燈的“手術室”觸目驚心，林敬言瞬間心下一沈。

“沒事吧？”

韓文清搖了搖頭，轉言道：“那個案子怎麽了？”

“你...自己看吧。”林敬言的臉色忽地沈了下來，將手裏的檔案袋遞了過去。

韓文清接過檔案袋打開，是六年前的一份交通事故報告。隨著一頁頁的翻閱，韓文清臉上的表情愈加凝重，在看到最後一頁當事人親屬簽字處葉修那個大大的簽名時，他已面色鐵青，眼中充斥著怒火。一瞬間，他曾以為張新傑只是跟他慪氣的話在耳邊響起。

“你說我在焦躁什麽？對，我們幫他，我們合作，但他是不是應該跟我們建立最基本的信任，坦言相告一切？你作為我們的隊長，是不是應該充分了解情況進行形勢分析後，再下達清晰明確的指令？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他說什麽我們就查什麽！”

韓文清牙關緊咬，在他手裏捏著的報告一角已經皺成一團。

這時，接到韓文清電話的葉修也趕到了醫院，他三兩步上了三樓，一眼看到站在手術室門口的韓文清和林敬言就跑了過去，一臉擔心緊張。

“老韓，少天他怎麽了？在裏面？情況怎麽樣？”葉修說著，就要繞過韓文清去趴檢修室的窗戶，結果他剛往前邁出一步，就被韓文清一把拽了回來，力氣之大、之急讓葉修一個踉蹌險些摔倒。葉修剛想開口問怎麽回事，一打資料紙就伴隨著韓文清憤怒的低吼聲砸在了他的臉上。

“你給我解釋解釋！這他媽的是怎麽回事！！”

葉修蹲下身拾起那打報告紙，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最後那頁自己的簽名。

“親屬確認？什麽東西？”葉修微微皺起眉，卻恍然間已經想到了什麽，隨著向前的一頁頁翻閱，他內心深處某個一直被封閉緊鎖的東西破裂了，瞬間思如潮湧。

六年前的夏天，葉修剛剛結束一個任務被聯盟放了假，他無所事事地在街邊公園閑逛，遇到一個跟蘇沐秋長得極為相似的人。那一瞬間，他的呼吸幾乎都快停止了。

八年前蘇沐秋的意外事故後，遺體不翼而飛，他顧及到蘇沐橙的情緒沒有告訴她，而是以空棺下葬。同年葉修加入聯盟進入嘉世，一步步成為了嘉世的隊長，借用聯盟的便利條件，暗中調查蘇沐秋的事情。無意中，他查到了某個反聯盟組織的存在，正巧次年聯盟安排他執行一次絕密的反聯盟清剿行動，他本想借著行動能夠進行更深入的調查，不成想任務結束還不到半年，嘉世就出現了變故。雖然他被迫離開聯盟，但是並沒有放棄對蘇沐秋事情的追查，機緣巧合下，他另起門戶成立興欣，繼續著調查。嘉世運轉不周解散後，輪回在第二年發生爆炸，聯盟中僅有的兩個主要以情報收集分析為主的隊伍先後出現變故，聯盟一時間處於沒有情報組織的囧勢，葉修趁此機會攜興欣重返聯盟，成為了聯盟中唯一的情報組織，並利用聯盟的資源優勢繼續追查蘇沐秋的事情。

他查了整整八年，卻始終沒有一個明確的結果，所以當他遇到那個跟蘇沐秋極為相似之人的時候，除了心底被激起的思念之情，他覺得或許這是一個線索！

然而對方卻執意告訴他他認錯了，見直球無用，葉修話鋒一轉提起了自己和蘇沐秋的種種曾經，並闡明對方實在跟自己曾經的戀人太過相像了，不禁讓自己有些失態，盡管或許可能是認錯了人，但是可否抽出一天的時間陪自己一下，緩解八年來的相思之苦。

在葉修的糾纏和苦苦央求下，那個人答應與他約會一天。在一天的相處中，葉修愈加確定對方就是蘇沐秋本人，然而當天結束後，對方卻告訴他自己並不是他曾經的戀人，是看他實在太過悲傷，權當做一件好事而已。

葉修不信，指出證據說蘇沐秋的左側鎖骨處的一個小疤痕，是以前他們兩個人和欺負蘇沐橙的小混混打架的時候所留下的，然後一把扯開了對方的領口露出那道疤痕。那個人認為葉修太過胡攪蠻纏，掙開他的手拉好衣服就要走，結果爭執間一輛面包車直沖向兩個人，那個人推開了葉修自己被撞，露出了人造人的受損機體。

而那個人在臨失去機能以前，以葉修再熟悉不過的溫暖笑容和輕柔語氣對葉修說了三個字：對不起。

再一次面對愛人的死亡，使葉修大受打擊，所有的因果和線索對他來說已經不再重要。他跟隨警方進行了事故處理確認後，就解散了興欣退出了聯盟。他成功地封閉了自己的內心，選擇了意識性地遺忘，將自己隔離出去。這件事兒也隨著當時的事故結案報告在警局無數的檔案資料中封存了起來。

而如今，當這份事故報告再次出現的時候，被封閉多年的記憶一湧而出占據了他的大腦，當時的種種畫面清晰地一一閃現，恍如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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