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存在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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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點52分整,秒針剛剛與表盤上的12重合的那一刻,黃少天比鬧鐘還準時地睜開了眼睛,他坐起來和往常一樣地伸了個懶腰,手背碰到斷裂的通風管一涼。意識到這個早上並不如以往一樣平常的一瞬間,黃少天張望著在淩亂的房間裏尋找那個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卻發現那小家夥穿著不知從哪兒翻出來的自己並不合身的衣服坐在桌前翻著什麽。他楞了幾秒,猛地從床上彈了起來兩步並到桌前。

果然,盧瀚文在翻看的正是他的日記本。

記日記這種東西對黃少天來說本來應該是天方夜譚,但是住在葉修家的那幾年,除了能和偶爾見面的蘇沐橙、陳果、包子他們交流之外,他幾乎沒有一個可以說話的對象,這對於本來就話多的他來說簡直就是一種煎熬。最終,他在張新傑給他提供的兩個解決方案中,選擇了記日記把想說的話寫下來。畢竟,他並不想每天對著一個草人娃娃說話,被人當成精神錯亂的故障體看待。

可以說,那本日記中記錄了他跟葉修這三年來相處的點點滴滴。

而此時,一個在三小時前很不禮貌砸入他屋裏弄亂他房間穿了他衣服的小鬼現在正在悠然自得地翻著它!

黃少天伸手一把把日記本子抓了過來,臉上掛著明顯的不悅。

“小家夥,沒有人告訴過你,未經允許,是不能動別人東西的麽。”

“那個叫葉修的,是很重要的人?”

“小家夥你很沒有禮貌喔。”黃少天沒有回答盧瀚文的問題,用力彈了一下他的額頭,將日記本放回抽屜裏,隨手拎起一件T恤。

“短袖?”看著黃少天手裏的T恤,盧瀚文略帶疑慮地開口,語氣中似乎帶著幾分不理解。

“啊?這麽熱的天氣難道我要穿長袖?”面對盧瀚文的疑慮,黃少天的話裏同樣透著不理解的疑惑。

“...那個,不需要擋住麽?”盧瀚文指了指黃少天手臂上的編碼,試探性地開口。

“這個?不需要吧?”

“不會被另眼看待麽?”

“反正即使擋住了,也改變不了什麽。如果能就此變成人的話我倒是非常願意嘗試一下啊,再熱我也認了!”黃少天不在意地說著,並沒有註意到盧瀚文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神情。

其實黃少天雖然表面上已經習慣了不再在意他人的眼光,但是他的內心還是在渴望著同等的對待,尤其,是自己身邊較為親近的人。但是,如今的他早已看透了現實與理想的差距,渴望,終究只能是一種渴望。

他把從衣櫃裏揀出來的短袖套在身上,拽了兩下領口拉起了盧瀚文的手。

“走吧!”

“黃少!天前輩...”盧瀚文剛喊出口的名字被黃少天一個眼神給頂出了後半句的“前輩”兩個字,“我們去哪兒?”

“買衣服啊,我可不想別人把我看成一個拐帶兒童的變態。”

黃少天這話說得不無道理,20多厘米的身高差,使得黃少天的5分運動褲穿在盧瀚文身上已經成了7分,短袖T恤也頗顯肥大地在盧瀚文身上晃蕩著。相比,衣裝整潔正拉著盧瀚文往前走趕路的他,確實頗有幾分人販子的嫌疑。

顯然,星樂服飾店的店員們,也是這麽認為的。直到黃少天拿出了G研究所的身份卡,店員臉上的警惕和懷疑才有所減輕,取而代之的,是他已經司空見慣了的優越感,那是大部分的人類,對人造人慣有的一種情緒。黃少天沒有在意,只是一邊笑著說“這是我弟弟”,一邊把盧瀚文交給了店員,讓他們給他挑衣服,自己則找了個軟凳坐了下來。

不料只2分鐘的功夫,剛才帶著盧瀚文去更衣間的店員就抱著一堆衣服走了回來,在黃少天疑惑的目光中,她禮貌性地微笑道:“先生,實在不好意思,您的弟弟執意要自己選衣服不讓我們幫忙。”

“啊?小家夥搞什麽,這麽大了難道還害羞不成。”

黃少天嘟囔著站起身走到更衣間,掀開了門簾。裏面的盧瀚文正在有些費力地脫著一件不太合適的上衣,衣服脫下來的一瞬間,盧瀚文脖子後面在碎發間若隱若現的編碼讓黃少天不禁一楞。

“咦?小盧你是...”

盧瀚文條件反射地捂住脖子向墻邊退了兩步,沈默地盯著地板。

“怎麽沒早告訴我?”

“又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

“怎麽不重要,早知道你也是,我也能有個準備啊,你說你,現在這...啊,真是的...”黃少天有些煩惱地抓了抓頭。

他這才明白,早上喻文州回房間之前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的含義。

這幾年的經歷與社會經驗讓黃少天深知人類與人造人之間無法逾越的鴻溝與接納範疇,親身感受過被區別看待的不甘與不公的他,學會了根據對方的身份盡量不去觸及對方回避的領域,來和他人相處。而他自早上到剛剛為止都是在以“人類小孩子”的身份界定盧瀚文,但如果對方和自己一樣是人造人...還是初步接觸世界的新體的話...那之前自己所說過的一些話...越想越懊惱的黃少天看著更衣間角落低著頭的盧瀚文嘆了一口氣轉身快步離開。

盧瀚文見狀心底更加緊張無措,他本就對自己的存在意義持有質疑,他瞞著黃少天也是怕他對自己產生自己對他的那種負面情緒,那自己的存在就真的...而剛剛黃少天的一系列反應正驗證了自己的擔憂。果然,人造人,就是不行麽...

正當盧瀚文沮喪不已的時候,一件衣服丟過來正蒙在自己頭上。他把頭上的衣服抓下來,是一件內裏藍色,外面白色的假兩件高領連帽衫,內層假領的高度正好蓋過了自己脖子後面的編碼。

“別謝我啊!我就是看這件應該挺適合你的,試不試是你的自由,我...我在外面等你。”

黃少天有些別扭的好意讓盧瀚文忍不住笑出了聲,套上那件衣服,盧瀚文轉過身撩起後脖子的碎發,回頭看著鏡子裏被擋的嚴嚴實實的編碼,心中的憂愁頓時消散了一半。

5分鐘後,盧瀚文跟著黃少天走出了服裝店,身上穿的正是黃少天挑給他的那件高領連帽衫,下搭配一條米色的七分褲,和黃少天的白色T恤、藍色牛仔褲,形成了和諧的搭調。倆人並肩走在街上,外人看來,儼然一副親兄弟的模樣,再加上黃少天陽光親切的外貌和盧瀚文稚氣中透著幾分機敏的神情,路過的行人都會忍不住多看上他們兩眼。

黃昏,黃少天帶著盧瀚文來到街心公園,在冷飲小店買了兩個冰激淩後,兩個人在湖邊的石凳上坐了下來。

“少天前輩你真厲害。”

“哈哈哈,小家夥你終於察覺出我的優點了,我跟你說,我選衣服的眼光可是...”

“都不在乎別人的眼光。”

“啊?”

被打斷的黃少天楞了楞,順著盧瀚文的目光看向了不遠處的一對情侶,對方在察覺到黃少天的視線後目光立刻游移開來,黃少天則低頭咬了一口自己手裏的冰激淩。

“他們願意看就讓他們看啊,我長這麽帥,不就是為了給別人看的,倒是他們總是不敢跟我對上視線,嘖嘖,覺得我帥就直說,幹嘛遮遮掩掩的。”

“少天前輩都不會在意的麽?自己的存在意義什麽的...”

意義?那種東西重要麽?

以前的黃少天也像盧瀚文一樣,質疑自己的存在,藍雨的大家對他越好,那種自我質疑的感覺就越強烈,自己只是個殘次品啊,只是個作為觀察樣本被留下的研究體,為什麽要對自己那麽好呢?只要在需要的時候要求配合使用不就好了?終於有一天,黃少天壓抑不住地沖喻文州幾乎是喊出了自己的想法,他想,他大概這輩子也忘不了喻文州當時臉上的震驚與悲傷,那是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言行會對他人造成傷害,也是第一次意識到人類也是會對人造人報以真實感情投入的。所以在跟葉修接觸的時候,他很小心,因為受過傷害所以不希望自己傷害到誰,因為傷害過人所以不想重蹈覆轍,尤其是對於過去有著不可愈合傷口的人。但是即使如此,對於一個每天和自己朝夕相處的人日如一日的冷淡和不接納...也是他無法獨自承受的。幸運的是,葉修有一群為他著想的朋友。他們對他的開解和他對喻文州的承諾,支撐了那三年的時間。

而他,盧瀚文,一個年僅十五六歲,剛剛走出實驗室接觸人類社會的少年,內心的困惑令他充滿不安,而隨著困惑的一步步解開取而代之的又是歧視與不公所帶來的一波波沖擊,不斷被強調著自己與其他人的不同,不斷被重覆著自己應該被賦予的角色與定位,殘酷而冰冷。沒有人開解,也沒有人陪伴。對於人造人來說,這實在是一種很糟糕的狀態。

黃少天側過頭看著身邊的少年,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

“小盧,能呼吸著清新的空氣,吃著美味的冰激淩,吹風看著晚霞,本來就是一種意義啊。比起沈重覆雜的禁錮,你不覺得自由隨性的生活來得更快樂麽?更何況,你並不孤單啊。”

看著身邊一臉陽光笑容的黃少天,盧瀚文如釋負重地笑了。在黃少天疑惑地目光和追問下,笑得像個十五六歲的孩子。

是啊,能有一個人作為自己存在的意義,這種宿命的安排,或許真的本來就是一種幸運。至於那個人是什麽人,是怎樣的人,或者...他是不是個人,真的那麽重要麽?

也許,只是彼此,真的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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