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加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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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江天窗群距離青水村地下河總出口很近, 已屬最下游了,低峰叢散落,谷地開闊。

這邊可利用耕地多, 晚稻種了一梯又一梯,都沈了重重的穗, 微風一吹,青浪疊擺, 自然聲很療愈。

林為寧今天的計劃就是潛南江,龐記者要去青水村壩址,順捎了一程。

越野車底盤高,前後窗都開了, 林為寧一頭黃發, 被風吹得狂飛,猛打方向盤過彎的樣子很是不羈。

龐記者將手伸出車窗,大喊:“酷斃了!比高級轎車酷!”

林為寧咧嘴一笑,“就你那個東家那車……姓什麽顧是吧?大熱天還搞個西裝,也真夠假的。”

“領域不同嘛~”龐記者中立地說, 雖然他也覺得和林為寧相處更舒適。

林為寧也懂, 不過他隨性張馳慣了, 自詡跟姓顧的不是同一派,所以沒往來, 放下龐記者他就開車走了。

又駕駛了幾分鐘,就到南江村,林為寧停好車走下來。

目及之處都有水洞的蹤影,大小不一, 所以才叫天窗群。

水洞太多, 幾十米就一個, 修築房屋根本避不開,當地居民只能選擇與其和平共處,還有一個原因也是這些水洞沒有上游的深。

房屋,稻子,竹木,峰叢,風吹得白雲低低,很和諧的風景,不像城市的冗雜。

水洞都是圍石而成,林為寧坐一塊矮石上,聽著滿世界的自然聲,心裏忽然靜下來。今天來是要潛水,不過意義不大,因為水洞都不深,他只是依著某些軌跡行進,然後有個緩沖去面對最終目的。

其實在這歇歇也好,閑散度日,他背躺在石面,擡臂遮眼,心想今天就不潛了。

陽光曬了好一會了,背發燙,林為寧換了躺姿,眼縫觀到一張雪白的臉,黑黑的眼瞳盯著他,唇微微彎著。

“唉喲!”林為寧猛坐起,雁洄霍地直起身,避免了兩相磕碰。

“有緣啊!”

雁洄一笑,話含深意,“確實有緣……”

林為寧站起身,扯著衣裳的褶,問:“你怎麽也在這?”

“釣屍啊。”

“屍在這?”

林為寧驚訝張嘴,得到雁洄確定,艱難地合上嘴。上次就說想見識,現在這……屍緣啊,嘴跟上光似的,不吉利!

於是他呸呸吐兩聲,跺兩腳地,狗屁的和諧!!

雁洄正和阿戊準備釣屍,看林為寧急的那樣,心裏發笑。

眼前的水洞並不大,底下巖塊堆垛,水質清澈,林為寧探頭細看,一望到底,不像有屍啊。

接上耐力更高的蠶線,雁洄握起釣竿從林為寧面前走過,阿戊背起釣箱,經過林為寧時看了他一眼,那一眼……

那一眼說不上什麽,但林為寧就是不對付,沖阿戊背影揮拳,小聲叫:“什麽意思啊你——”

旁邊忽然來人,於是揮拳的林為寧和高訪四目相對,林為寧放下拳頭,弱弱補充道:“你們去哪啊……”

高訪伸手拍林為寧肩膀,擠著眉表情古怪,“在那呢。”

“哦。”林為寧挺尷尬。

二十幾米外基巖拔高的一塊地,是南江最嶙峋怪誕的天窗。巖壁陡峭,水質藍綠,水底衍積出鈍錐狀的石柱,呈灰黑色破水而立,像某種古老奇詭的列陣。

雁洄跨步踏上巖石,身後石柱森武,她右手支立釣竿,站得凜然無畏。

“林為寧,想見識就看好了!”

林為寧和高訪同時投去目光,她一身靛藍銀紋瑤服,發絲被風揚起,香袋的穗隨風擺,薄荷香飄散開來。

背景古拙,色系詭秘,笑著卻沈靜的眼睛,交織成這副極具沖突的畫面。

有些人,天生就富有神秘感。

“夠勁!”林為寧說道,幾步跳上石頭。

有些事許久不做,高訪還是習慣性撿起,幫忙雁洄。

阿戊站在原地。

除了信件,他還翻閱過地下河圖,潛過南江的是第十一支流,青水村是地下河的最後一站,過了這裏便由伏而出,匯入紅水河,存在徹底消弭。

想起雁洄的決定,阿戊的思緒和視線都凝滯了,只要仔細記住她豁朗的這一刻。

真的跟釣魚神似,林為寧怔怔地看雁洄操作:測繪水洞,預估暗流,勘清水底形勢,準備餌料,魚竿……

除了活餌不同,還有超出想象的以活物正死口。

雁洄探手進漆黑的魚箱,低頭覷視,手腕幾回翻轉,便扯出一根魚線。

林為寧對魚箱裏崩勁的活體感興趣,趁蓋布還未放好,透過縫隙瞇眼看,被森森利齒的反光嚇了一跳,同時也聞到腥腐的氣味。

他去看雁洄的手,十指幹凈,手臂完好,心裏納悶:那魚還認人不成,怎麽不會咬她?

雁洄擇了釣位,魚竿固定,抱起魚箱。

林為寧緊盯著,魚箱傾斜,他腦袋也跟著傾斜,巖石角度也不平,他過於關註身體跟著倒,高訪及時拉了他一把。

“幹什麽啊你?”

“沒……”林為寧後驚,站穩時魚箱早空了,他轉臉向高訪,“那魚長什麽樣?”

“就鱔魚,黃河裏也有,品種可能差不多,專從人後門進去掏內臟。”

後門?林為寧忽地並直身,夾緊了屁//股,納罕道:“角度真夠刁鉆!你不覺得瘆人嗎?”

高訪樂出聲,“等會有得你瘆。”

好奇已死,林為寧不再發揮想象去將白鱔和屍體聯系,他害怕吃不進去江鮮。跳下巖石,他看了眼沒上前的阿戊,不由說:“還是你聰明。”

左手擎釣竿,右手控線,短短十幾秒,雁洄就調整了幾次白鱔的下潛方向,水洞石柱佇立,但凡多繞上一圈,就有斷線和阻滯的可能。

白鱔向西南面游去,雁洄也跟著走動緩線。

這水洞寬十四長二十一米,深不及二十米,據放線來看,白鱔安全到底了。掐時間慢收線,因為發生纏繞猛然崩線會卡死,收了幾米還是被卡了。

先前預感釣屍會不順利,雁洄沒多意外,做好撈屍的準備。

阿戊不知何時到她身邊,望著水面說:“西南向嗎?深度呢?”

“你要潛?”

“嗯,當積累經驗了。”

當阿戊平緩說出這句話,憑空給雁洄迫切的直面感,她有些恍惚。

“西南面,深度約十七米。下游暗流從一,基本不會形成漩渦,鬼喊谷潭底也有類似的石陣,可細探。”

雁洄囑咐,阿戊點頭。

“特定環境裏,牽引繩有時是累贅,就不用了。”

“好,我去了。”

阿戊眼光直接,雁洄回他一笑,“去吧,石柱鋒利,要小心。”

“嗯。”阿戊轉身跳進水裏,一點猶疑也沒有。

高訪視線跟著,看阿戊體若游鴻,幾個浮潛就消失了,明顯是懂游水的。

“你教他潛水了?”

“沒怎麽教,他自學的。”

“這人以前真軸,看不出還挺聰明。”

雁洄說:“他初醒時,動作遲拙,口語不順,在這世界也受限,並不是能力缺乏。”

“好吧。”高訪語氣帶著不可察的失望。失望之餘,卻也找到了原因。

順魚線下潛,期間躲避石柱費了點勁,阿戊很快找到屍體,因近出水口,食腐魚幾乎不見,屍身完整度高。他並不著急升屍,而是將魚線抻卷在指,擱巖石上磨斷,再拽住斷口向下扯。

很快綁了石頭的繩子墜下,阿戊接過解開石頭,再將繩索纏裹屍體,拽拉給信號。屍體慢慢動了,他也跟隨上升,及時調整繩索,減少屍體磕碰。

距水面還有幾米,屍體能無恙浮水了,阿戊俯身再次潛入水底。他上次潛鬼喊谷也模糊見到過石柱,密密層層,間隙比這裏還小。嘗試在石柱間游動,動作伸展有限,手腳多少都會碰撞到,石面長期被流蝕,坑窪銳利。

阿戊嘗試縮短手臂推水半徑,拖髖壓腳腕,小擺動蹬水,確實減少了碰撞。接下來是提速,以往的蛙式和潛擺式替換,在這種環境不實際,嘗試過幾種游姿,他摸出點門道了。

升出水面,阿戊劃臂向岸,雁洄遠遠就伸出手,他眼中閃過一絲笑意,腳狠蹬石柱,借勁在水中翻滾轉身,仰面浮過去。

越浮越慢,他老神在在的,漂到雁洄面前時,她掬了捧水潑去。

阿戊靈敏一轉身,水珠落在他肩膀外,他咧嘴一笑,得意呢。

雁洄也不鬧了,站岸上看他玩,過了會覺沒勁,他舉高手。雁洄握緊,他腳一踩巖壁,借力跳上來。

勢頭沒收住,撞到雁洄,兩人互抱住,搖搖晃晃地才穩住。

高訪已放置好屍體,只需等家屬安頓。林為寧一把逮住他問,“他們倆在拍拖嗎?”

順著林為寧所指一看,高訪掀開他手,“別傳謠言。”

林為寧看高訪表情,再看那邊兩人,一陣恍然:原來是三角戀。

雁洄和委托人交接好,高訪提議幾人去他家吃飯,因為南江離縣郊不遠。

雁洄本就要去拜訪高嬸,阿戊隨她。

反正有時間,林為寧也無所謂。

說來也巧,龐記者在這時到了。

所幸一行人全擠車裏。

林為寧駕車手感好到飛起,高訪坐副駕指路,還要壓著他賣弄車技的嬌衿性子。

中排三座裏,雁洄靠窗,阿戊在中間,龐記者在另一側靠窗。

開出一段路,路況平坦了,高訪松口氣,暗罵林為寧這飆車式開法。

途經青水村壩址,遇見顧建浩的轎車,那邊出水口橫灘上支了供桌,呈祭豬頭生果。

林為寧停車觀看,嗤道:“這套生意人派頭,怎麽也往民生水利上搞?”

龐記者解釋:“這是水利工程最後一站了,做事講求個有始有得,舉辦個儀式也無可厚非。”

雁洄問:“工程結束,龐記者和顧先生就要走了嗎?”

“應該快了吧。”具體龐記者也不清楚。

林為寧這架越野車實在惹眼,顧建浩目光投過來,龐記者出聲招呼,林為寧則狂按幾下喇叭,表示禮貌回應。

雁洄看到顧建浩皺了眉,明顯不屑這鬧騰的行徑。

興許雁洄打量的目光太專註,顧建浩看著她,頷首致意。

雁洄回以笑。

龐記者道別,林為寧發動引擎,嘀咕道:“那出水口應該藏魚,好釣吧。”

龐記者坐他身後,聽到了搭話:“是有魚,但我沒試過,不知道好不好釣。”

“你跟那姓顧的悶都安那麽久,就沒去找點樂趣?”林為寧腳踩油門加速,隨口問。

龐記者連否三聲不,“顧先生有嚴重的潔癖,他不吃魚,也不會碰任何腥氣的東西。”

聽了這句話,雁洄覺得好笑,原來初次在漁具鋪見面,誰都以為是各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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餌。嗬!顧建浩。

高訪家在縣郊,一座很普通的平房。

高嬸事先就備了飯菜,人到了直接上桌。

雁洄讓阿戊到車上整理工具,避開飯局。

心細的高嬸說阿戊許久沒回,要去找他來吃飯。

“不用了!”雁洄忙阻止,“他怕生,我端去給他吃就行。”

那就只能這樣了,高嬸裝了滿滿一碗菜和飯,雁洄看著都飽了,因為最後還是進她腹。

屋外停車的地方,鋪了幾塊石板,供晾曬幹貨用。阿戊就坐在那裏,雁洄捧碗過去。

“阿戊。”

阿戊側頭,“吃完了?”

雁洄將碗舉他面前,一臉幽怨,他猜測出,露個看戲的笑。

轉臉看身後沒人,雁洄坐下,悶頭扒飯。

縣郊隱約有開發過的影子,房屋坐落規整,水泥路旁種了綠化樹和花,風也是帶著拘束。

不像地蘇的風那麽暢快。

“多吃點也好,雁洄你瘦了很多。”阿戊說。

“瘦才好。”

“為什麽這樣說?”在阿戊的印象裏,瑤寨的媽媽輩都說女子圓潤些健康漂亮。而且他感覺,吃得開心了,她眼裏的冷然會緩和。

雁洄口齒不清地說:“瘦更能保持肺活量。”

阿戊定定地盯著雁洄看,看了好一會,她以為自己沾了米飯,可他擡起手臂,輕輕地按在她頭頂,撫摸著,嘆氣。

喉嚨一下就哽了,雁洄低頭吃飯,以食物來撫平胸口的委屈。

快吃完的時候,林為寧出來透氣,“誒~你們在幹嘛?”

雁洄電擊似的梗直腰板,碗筷塞進阿戊手裏,“沒!”

阿戊起身,走過她面前時,手指悄悄地碰掉她面頰的一粒米飯。

阿戊進屋還碗筷,林為寧幹脆坐他的位置上,手臂往後撐,癱坐。

“啊——”林為寧朝天喊一聲,“這塊地方安靜,真能讓人慢下來。”

說完,他又否定,“懶怠使人倦,不可取!不可取!”

“你什麽時候走?”雁洄突然問。

林為寧側眸睨一眼,“還沒潛架珠呢,不急。”

“潛完架珠呢?你下一步什麽打算?”

這逼迫的語氣,林為寧蹙眉,“你管我呢。”

“林為寧。”雁洄嚴肅的語氣。

林為寧坐直,正視她,“怎麽?”

“你的終點為什麽是架珠?”

“還問?!”林為寧沒見這麽不識相的。

“是因為——”

雁洄那三個字沒出口,林為寧火大地低吼:“因為林為旻!我那笨蛋家姐!怎麽了??”

“你是想說我不切實際,還是嘲笑我馬後炮地折騰?!”

“我嘲笑你?”雁洄不解。

“是!”林為寧低了聲,“事已至此,我父母都講我徒勞無功。可我……可我就想讓她瞑目,讓他們都得到懲罰……”

“你指的是黎儷。”

肯定句。

林為寧也不隱瞞,“李昶將所有罪都擔了,妄圖摘開黎儷,可恨的是真給那娘們弄到保外就醫!我要找證據,我要讓他們都受到應得的懲罰!”

他講到最後咬牙切齒,雁洄說:“治好不是要再羈押嗎?”

“那要一輩子治不好呢?或者再過幾年,這案件可松動了,就被活動成無罪。有錢人那些偏門做法,我又不是沒見過。”

“黎儷找到合適的骨髓了,她不會一輩子治不好。”

林為寧看著雁洄淡色的臉,“你什麽意思?”

“等黎儷換好骨髓,等她開始展望生活,再親手毀滅。”雁洄聲音無情、篤定。

“怎麽毀滅……”林為寧心臟猛跳,等著回答的那幾秒,都覺得不堪負荷。

“林為寧,”雁洄直視他的眼睛,笑著說,“我們交換條件吧,我幫你把黎儷送進監獄,你替我做三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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